无盐女

看见九娘他们三个,也都过来打招呼了。

堂婶笑眯眯地:“马上就要过十二岁的生辰了呀?要不要婶婶做的熏花糖?”

堂伯朗声笑:“小馋猫。”

堂叔父则是摸摸胡须,嘀嘀咕咕:“熏花糖,吃了薰掉牙。”

花香飘过牌坊。牌坊两旁生了大朵杜鹃。还有不知名的蓝色野花。

金色阳光洒落下来,一片笑脸融就暖融融的空气。

这本是九娘最喜欢的一幕。

她就喜欢人人都开开心心的。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正在这一派和乐的时候,忽然听见几个人大惊小怪的声音:“那不是卫九娘吗?她怎么还活着?”

另一个人说:“哈?怎么,难道他家真像是孙家说的那样,要给卫九娘重新订亲了?卫家这回也要出了二嫁的女儿了?”

那是几个偶尔逛到卫家牌坊这边,作闲人打扮的浪荡子弟。

他们的窃窃私语,故意说的很大声。使卫家人的脸一下子消失了笑容。

那种九娘最怕的又苦又冷的沉默,一下子恢复了。

她听见父亲缓缓开口:“九娘,你知道卫家发家是因为什么吗?”

这是每个卫家人都知道的。

姓方书生在一篇传记里,记叙了一个被亲戚所不齿的破落之家,因出了一位上吊殉夫的烈妇而声名大噪的情景:“自贞女死,闽南皆悚动,荐绅士君子多为唏嘘,里巷感伤。好事者传之图,讴歌其事,喧腾儿童女妇间。于时闽南之人,咸知东门卫氏云”。

九娘默然许久,半天,才说:“爹妈,女儿早已心许孙七郎。生时百年盟,死归同寝眠。相思无单行,鸳鸯不独活。”

她终于知道,大家一直在等什么了。

各路认得不认得九娘的族人,都来瞻仰吊唁这位才十二岁的族中“烈女”。

后来,孙家也来人了。

在九娘的棺材前,孙家说:“这孩子,说了叫她好好改嫁,她却非要……唉。”

只是,我休息的时候,偶然撞见孙家来吊唁九娘的孙夫人对丈夫说:“这孩子,叫我儿等得好辛苦。”

族人们倒是很高兴。按这里的风俗,人死了要摆七天的流水宴。

他们大吃大喝了七天。连闲人也来了不少吃吃喝喝的。于是连闲人也很高兴了。

更高兴的是,过了几天,在九娘生前就偷偷准备好的华表也树起来了。卫家的名声更上了一层楼。

就等着上面封烈女树牌坊的旨意到了。

估计会等着跟卫大学士的升迁指令一起到。孙家的孙大老爷向公公眨眨眼,示意地说了这个消息,问他去不去赴任。

公公哭了一阵子,就说:“唉,儿女不幸,一个个离老夫而去。但是老夫怎可为儿女私情,耽误家国大事。”

于是两个人也喝起酒来。

这天晚上明月高悬,清辉照亮人间,风舒适清爽地吹,一派喜气。几乎没有人不高兴。

他们喝的醉醺醺的时候,我给九娘守夜。

这天晚上,明明风向不对。招魂的白幡却还是被吹了起来。

我回过头,看看喝的兴高采烈的人们,看看九娘的牌位,想起了嫁到卫家之前,看过的一篇游记,上面写了一首关于闽南风俗的诗:

闽风生女半不举,长大期之作烈女;

婿死无端女亦亡,鸩酒在尊绳在梁。

女儿贪生奈逼迫,断肠幽怨填胸臆;

族人欢笑女儿死,请旌籍以传姓氏;

三丈华表朝树门,夜闻新鬼求还魂。

还是不要还魂了罢,九娘。

这样的人世,不希望你再来。

才九岁的雁湖船家的女儿,小愈,跳河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据说是未嫁夫殁,于是她不食数日,最后投湖而死。尸体随流水漂至夫家门前而止,两人因而被合葬。

这当然是假话。

阿仁那天看见,小女孩的父母苦苦劝她:“家里出了个烈女,是可以全族都免除许多搖役杂税的。你爹爹,就不用教人驱使,你弟弟长大后,就不用再去做苦役。族长还许诺,日后都不打我家船的主意。”

小姑娘整日捕鱼游水,纵然生活苦难,依旧带着湖水一样清凉的天真烂漫,她亲亲弟弟的小脸,很开心地,像个姐姐那样,拍拍幼稚的胸脯:“那就殉夫!”

她从小长在湖上。见过殉夫的。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投入水中,没过几天,就会有人吹吹打打,把一座华美的木匾送到那个女人的家里去。

接着那一家就可以免除许多的赋税。日子就会宽宥起来。

小愈身上绑了一块大石头,坐在小船上。湖边是一圈听说她要殉夫,赶来围观的人。

她的父母哭着,正要解开小船的揽绳。她才四岁的弟弟在一旁睁眼看着,黑乎乎,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世界。

那些围观的人里有附近最有名望的秀才,还有德高望重的族老。甚至还有县太爷派来观摩的衙役。

小愈从小和爹妈在船上生活,一条破船一张网,还要被官差收鱼税,偶尔下船卖鱼补网,也要受湖霸欺凌。族里也是最底层的那一拨人。从来是被这些人蔑称为“咸鱼佬”。

此刻,这些人看小愈的神色,却竟然带了一点敬重。好像小愈这一刻不是那个鱼佬的女儿,而是一个值得多看一眼的传说。

小愈背上的石头使她一动不能动。但这她从这些人的神色里明白了,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多么的了不起。

她做了一件连秀才和族老都佩服的事!

小愈有点人来疯。

船的缆绳解开了,她的父亲撑着船向湖中央进发了。到了湖中央,就要把她推下船去了。

她笑嘻嘻地高喊:“我要死!我要死!我跟着他去了!”

这句话是跟从前打鱼的时候,看见的跳湖殉夫的女子们学的。

九岁的小愈不明白死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感受,她只记得,只要那些女人高喊过这句话,就会迎来一片更真心实意的尊敬目光。

这结果当然如小愈预料的一样。

大人先生们第一次用正眼看了看这个女孩子。

她的阿爸阿妈却哭得厉害,手抖得连桨都撑不住了。

小愈安慰他们。他们却哭得像个小孩子,比她都不如。小愈没法子,不知道这样的好事他们为什么要哭。明明是爹妈劝她的。

她只得低下脖子,看着湖面。

正是三月好风光。

湖边青青草,湖水幽幽荡。

我要干一番大事了,小愈想。

她站起来,倾身往后一倒,石头的重量带着她自己的重量,倒进了湖水,激起了高高的浪花。

…………

湖水对从前的小愈来说,是清凉的,温柔的,会爱抚着她的。

但此刻,湖水从她嘴巴里,鼻腔里灌进去,头脑轰鸣,胸口剧痛。

任手脚怎么滑动,都无法向从前那样浮上去。背上传来的巨力,一直拖着她向湖底最深处沉去。

和善的湖水像是巨兽,吞噬着她的呼吸。

水里,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连串的泡泡。

原来死,原来这个殉夫,是这样的。

一点都不轻松。

她的耳朵里也灌进了水,隐隐约约听见水面上似乎闹腾了起来。

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跳进了水里。有人向她游过来了…………

小愈被人托着,总算头浮出了水面。她浮出来的地方,旁边就停着她爹妈的小船。

她顾不得看是谁在一旁费力将她带着大石头一起拖上来。她先是吐出了好多水,眼前和胸腔还是一片模糊,听见自己的满含惊惧的哭喊响起来:

“爹,妈,我不殉夫了!不殉夫了!不要死了!”

小愈一只手扒着船,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直直地伸向她的父母,满含希冀。

岸边的人看到这一幕,秀才叹了口气,说:千古艰难唯一死。难怪世上少贞妇。

族长冷冷地撇着没牙的老嘴。

衙役皱着眉。

小愈的两个年轻父母哭得满眼是泪,却都立刻拿起桨,使尽力气向女儿劈头打去。

小愈被迎头打得坠回了水里。

小愈旁边的那个人还想去拉扯小愈,却已经耗尽了力气,被椽桨大力拨到一边,听见小愈父亲含泪的怒吼:“你不要来破坏我阿囡的贞洁!”

听见她阿妈哭着说:“既已答应了,怎可再反悔?”

那个人眼睁睁,看着小愈就这样沉到了湖底。没一会,不冒气泡了。

…………

阿仁湿漉漉地游到岸边,之前费力扯着小愈和大石头游上来,又被厚椽桨劈头打了一番,游到岸边就彻底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只好下半身浸泡在湖里,上半身扒着岸边到的青草,勉力地休息。等恢复了一点力气再上岸。

岸上的人们见证了一桩殉夫的美谈。都非常得意。

衙役则问道:“你们族里说是自愿的。怎么不像是啊?方才是反悔了?”

族长急急忙忙摆手,连声说:“误会,误会!当然是自愿的!”

秀才受过这位族长的恩惠,就慢条斯理地说:“是那个无盐女多事而已。”

人们都看向那个趴在岸边喘着粗气,险些坏事的阿仁。

阿仁是一个游医的养女。她的方脸上,长着绿豆眼,朝天鼻,一张阔嘴。与农田里黑黄泥水相似的黑皮肤上布满疙瘩。

更不要说,她体格粗壮,奔跑的时候,好像一只巨大的癞蛤蟆,看起来就令人震慑。

就是她刚才“噗通”一声,像一只巨蛙那样,跳入了湖水里,差点毁了小愈的贞洁。

等衙役走了,小愈的爹妈才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族长慈爱地对他们说:“别怕,你们的女儿虽然被自私的生欲裹携,险些背信而毁了贞洁。但是你们作为父母,非常称职,及时挽救了她的名誉。”

这一件人人满意的事里,唯有阿仁又受了一顿打。因她妄图坏小愈名节。

她本来就是丑得出奇,心肠又这样毒,人们天天都说:女子除了做活以外,本来就不该抛头露面。何况是这样丑的女儿,就是应该锁起来嘛。顾老头怎么又放她出来啦。

不但如此,就像大家说的那样:丑人多作怪。

这个阿仁,还热衷于管闲事。

阿仁回到暂居的那个小茅屋的时候,鼻青脸肿地坐下。

她的老养父,问她:“又管闲事啦?”

阿仁没有吭气。

顾老头叹了口气,说:“仁悯,仁悯,我是不是取错了你的名?”

阿仁才不理他。她整理屋前晒着的草药,说:“我去查查螺。”

顾老头苦笑:“又没有人信你。你今天还得罪了一族人。”

顾老头叫做老头,是因他早已头发胡子一片花白。其实今年刚四十出头。

阿仁哼了一声:“他们骂他们的。我查我的。”

老游医摇摇头:“不管要干什么,你挨了这么多打,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了?先来涂药膏,再喝了这碗药。”

阿仁虽然生得是被人嫌弃的粗壮丑陋,但是只是看起来壮。却是自小体弱多病,胎里虚。

喝药的时候,顾老头说:“你还坚持蛊病是因为钉螺?就算你这里也发现了螺,那又怎么样?”

阿仁一口饮尽药水,厉声说:“消灭大肚子病!”

老人骂她:“做人不要总痴心妄想。”

阿仁讲话有时候很很锋利有趣,她说:“没人把女人当人看。何况是我这样的。估计连女人也算不上,只是个大蛤蟆吧。”

“人不能痴心妄想,蛤蟆倒可以吃点天鹅肉。”

顾老头给她气乐了。刚想骂她,她发完议论,背着竹框就出去了。

来到湖边,湖边的幽草高高茂茂,随春风摇曳。

湖面清澈的水波也鳞鳞地水波轻荡。

水虽清,却深。望不见湖底。

那天殉夫的小姑娘,尸首早就被捞走了,能看见什么?

阿仁望了一会幽幽湖水,走到湖边,对正在湖边打湖草的几个小孩粗鲁地喝道:“滚开!”

举起手作要打状。

阿仁虽然身体并不健康,但是她的个头和面容,对几个小孩子还是有震慑力的。

几个小孩都是贫家子弟,烂牙破衣,瘦瘦小小,露着大半个屁股。他们畏缩地缩缩头,一边骂:“丑蛤蟆,丑蛤蟆,凶婆娘,一世没人要!”一边搂着打好的湖草跑开了。

阿仁等他们跑开,拨开湖边的青草,在青草下湿漉漉的湖边泥土里仔细翻捡。

没多久,她就面色一变。捡了几个米粒大小的东西,拿破布一包,匆匆忙忙往回跑。

“阿爹,你看这是什么!”

她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摊开。

顾老头一看,也变了脸色:“钉螺。”

阿仁锐利的目光盯着养父:“我在湖边发现的。”

顾老头有些暴躁地绕着桌子走了几圈:“只是发现钉螺而已。长江以南,到处是江河川流,水网罗织,这东西随江河而下,分布得广,也是很正常的。”

顿了顿,顾老头补充说:“何况这地方目前也没发现大肚子病。也没有证据证明钉螺跟水蛊之间有联系。说不定是凑巧。”

“等爆发了就迟了!”

顾老头觑她一眼,半天,叹了一口气:“想做什么,你去做!只需记得我还要你送终,别比我老头走得早。”

等阿仁又出去了。顾老头才坐下,环顾茅屋。想起阿仁今年已经十八岁,跟着他十年闯荡。

阿仁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她六岁被拐,流落江湖,跟着一个病弱的老太婆四方乞讨。

后来八岁的时候,老太婆死了,阿仁在街边饿得要死,因为相貌丑陋,被人拿石头丢。顾老头看看,没人要的。就捡回去当了养女。

六岁之前的事,顾老头也问过她。她也记得。她大概当过别人嘴里的“小姐”。

可是问她爹是谁,她说爹,知道大概是姓卫的。妈,没见过,不知道是谁。

只听从小给她一口饭吃的老婆婆说,她是老爷酒醉之后的一个产物。

说是“小姐”,其实也没有人理会。大概命大,自己吭哧在一个小院子里活下来,一个老太婆会来给她碗饭吃。

她被养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也没人告诉。

只有看顾她,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抚摸着她油腻腻的头发,混浊的眼睛看着她丑陋的面容,叹息着说:“丑丫头,丑丫头。”

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教丑丫头。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婆被赶出了去,似乎是冒犯“主家”。她就跟着一起出去。

老太婆乞讨,她跟着乞讨。

不得不说,她那副样子,虽然令人厌恶。但是大部分人都有点猎奇的审丑心思。

她越是丑得不堪,人们越是多看几眼。然后庆幸自己的相貌还算不错。

因为这个,她讨得的钱也总是能多一点。

乞丐们,团头,也瞧不上这老小女乞儿,这样的相貌进窑子都不够。但放在这跟他们抢生意,那也不成。

于是就一路驱赶。直到她们城里待不下去。就一路风餐露宿,在荒野里走。碰见村子或者镇子,就进去乞讨。

命好。头发花白,半瞎的老太婆带着一个六七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两个人都是病歪歪的,四处流浪。

没叫野兽吃了,也没出什么意外,就这样勉勉强强,又奇迹一样地活着。真是上天垂怜。

不过上天对穷人的垂怜,也总是有限度的。

她们通常是要不到什么的。农村的普通百姓,日子没过的比乞丐强多少。

同样是没衣服穿,一身破布条长年着身。

同样是没饭吃,一天一碗清汤似的稀粥,都是算是每天吃得上东西的人家。

同样是病满身,她们的卫生情况倒还比这些村镇强得多。

丑丫头随老乞婆四方流浪。见过许许多多的城镇农村。

不说农村,就说县城镇子。

街头巷尾,人人门前垃圾山。地上黄土路,泥垢三尺高。

粪便到处堆小,尿水顺街淌。

一下雨,整个街道就是臭气熏天。

加之猪狗无圈,麻雀成群飞,老鼠遍地跑,跳蚤苍蝇称大王。

很多镇子、县,是常年各种疾病流行。几乎居民身上个个有病。很少见到能活过五十岁的。男人活到四十岁就是可以称老,女人活到三十岁就了不得。大多数女人都死在二十六、七岁。

这些还是稍微好一点的镇子的情况。至于村子里面,情况之不堪,就更不必提。

她们偶尔去讨水喝,就见那些村民家,小小茅屋里,一边睡着猪,一边睡着孩子。

人畜同居太普遍。人住的,就是畜牲住的。

草棚夹粪坑,死猫瘟狗臭,疫病不离身;锅灶堂屋房,马桶靠水缸(有马桶的需得是富庶人家);兜兜米,夹夹柴,想搞清扫肚难挨。

往往是诺大一个县包括附近的广大农村在内,仅有一家医堂,几位大夫。还通常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方。有病无钱莫进来。

她们乞讨的时候,就曾见过,有乡民,好不容易几家一起凑够钱去请大夫。因有病人病得太重,走不了路,只能大夫过去。

于是,就是这些多数有大大小小病在身的村民,辛苦地抬着一个抬椅,大夫坐在抬倚上百无聊赖地坐着打呵欠。

一路把大夫抬到了村里。进村落脚尚要嫌三嫌。

不过,能抬得了大夫,买得了药。说明这些村民在村子里还是比较宽裕富庶的。

大多数情况嘛,吃吃土方,小病当没病,大病看天意。亲人临死,就倾家荡产请神婆(自然比大夫和买药便宜得多),几剂符水跳大神。

所谓“贫病”、“贫病”。一村之中,若有三百五十人,那么,就有一百六十人是因病失去了大半劳动能力,然后家里越来越穷。接着越穷就越看不起病,然后一命呜呼。

也因为这个样。鼠疫、霍乱、天花。各色病魔瘟神轮番在广大农村地区流行。

就算偶尔瘟神怜悯贫困,如大肚子(水蛊)病、皇胖病(钩虫病)一类广泛传播、长期不衰、深入农村生活的普遍的病,还是作冷酷无情嘴脸。

一路行了不知多少路,唯一不变的就是沿路所见的穷人的“贫、病、脏”。

虽然丑丫头她们四处露宿荒野古庙,吃天喝地,还比这些固定居处的贫苦百姓来得干净健康一些。

但是总也难免意外。

老太婆病倒了。她给丑丫头下水抓了一条鱼,就病倒了。

开始还能走动,乞讨,后来就脸色发红,腹泻,发热,四肢瘦得跟棍子一样,肚子大如锅。躺在破庙里动也动不了。

丑丫头急得围着她团团转。她不会说什么话,就去各门各户就磕头。讨得一点食物,就全都拿去给老太婆吃喝。自己饿成了一个卢柴棍。

但是老太婆还是马上就要死了。她开始不吃也不喝。

死前,老人伸出一只枯柴一样的手,摸摸她的脸,说:“叫外婆。”

那张丑陋的幼小面容上流下一行眼泪,她喊:“外婆。”

老人又说:“你叫阿仁吧。”

丑丫头说:“我叫阿仁。”

老人最后笑了一下:“好。你现在记着。你有外婆了。你有名字了。无论别人怎么样看你,你都是一个人了。人就得要活下去。”

后来,无儿无女的老鳏夫顾老头收了个养女。

顾老头有半吊子的医术。却在乡下当游医。他也是个奇奇怪怪的人,对阿仁说:“你这个姓和小名都挺好,不用跟着我改。我再给你取个大名。叫做仁悯。”

卫仁悯。

自从在湖边发现了钉螺,阿仁的神经就紧张起来,镇日地拿着一把钳子翻捡草丛水塘、沟渠。

她还神经质地经常蹲在那去观察别人的粪便。

人人皆以为病。人人绕道走。

阿仁翻烂了顾老头的几部医书,最后终于下了决定。

然而她也最终没有做到她想做的事。

她是被抬回来的。一双腿,一双胳膊,差点被打废了。

她是被几个村民抬回来的。其中一个村民曾被顾老头救过,对顾老头说:“顾大夫,您给我们看病,是个大好人,活菩萨。恩情我们一辈子不敢忘。只是不管孩子,就是害了她。赶紧给孩子找个夫家吧。”

村民走了。顾老头最后蹲在养女跟前,叹了一口气,问:“把你的经历,都跟我说说?”

养女的黑面皮颤了一颤。

半天,才听她咬着牙吐出四个词:“官府、豪强、宗族、鬼神!”

顾老头啪地拍了她的脑袋一下,又叹了一口气:“你还记得那场鼠疫吗?”

阿仁浑身一抖。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恐怖的回忆。

六年前,阿仁十二岁,和养父在云南,经历了一场鼠疫。

阿仁至今记得有一个因鼠疫而死的诗人临死做的诗。

“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鼠死不几日,人死如拆堵。

?昼死人,莫问数,日色惨淡愁云护。三人行未十步多,忽死两人横截路。

夜死人,不敢哭,疫鬼吐气灯摇绿。须臾风起灯忽无,人鬼尸棺暗同屋。

乌啼不断、犬泣时闻,人含鬼色,鬼夺人神。白日逢人都是鬼,黄昏遇鬼反疑人!

人死满地人烟倒,人骨渐被风吹老。田禾无人收,官租向谁讨?

?我欲骑天龙,上天府,呼天公,乞天母,洒天浆,散天乳,酥透九原千丈土。地下人人都活归,黄泉化作回春雨!”

写完这首堪称纪实的诗没多久,年纪轻轻的诗人也死在了这场他描述过的大灾难里。

阿仁听见父亲轻轻问:“你觉得,鼠疫可以避免吗?”

“鼠疫这大肚子病又有干系?”阿仁最后还是反问。

顾老头却说不相干的话:“你知道那场鼠疫最后是怎么上报的吗?我那时在一个县令家里当大夫。见过那邸报。至今记得。”

他慢慢地念出来一段话:“惨痛!惨痛!县邑良民死者十有六七,余勉力为之,终止,活民之二三。”

“怎么会只有十之六七?”阿仁认为这是胡说。她亲眼所见,马车途经三天,经过了无数过去人烟鼎盛的镇子村落,从没看到过活人。

“傻孩子。官家嘴里的‘良民’,难道还指那些活不下去就造反的穷人吗?”顾老头摸摸她的头发,温声说:“我给你看看伤。”

这孩子总叫他想起他年轻时候,刚刚踏入这时代的世间,以为自己能靠着很多东西改天换地。只要叫百姓改善卫生,就能避开很多病。

最后现实只是轻描淡写地,教他一辈子心灰意冷。

别名大肚子病的血吸虫病,不过是这一个时代穷人所经受的折磨,在疾病上的一个缩影罢了。

他那时刚到这世间,心高气傲,递上一封折子,上书此病来由。提议组织人手灭螺。

消息一级级往上递,递到哪一级,也不知道怎样,就杳无音信了。

他日日催复,也只得得到一个大拇指和食指搓了一搓的动作。

要钱的动作。

“这是要老百姓命的消息!”他气得口不择言。

对着他的,还是那个搓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

最后给了钱。也不过是上传了几级。就又不知搁置在浩如烟海的文书哪里了。

仍旧重复那个搓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

仍旧杳无音信。

官府散漫、*、效率极低,与贫民的隔阂极深。

即使是小吏,对底层老百姓来说,依旧高如天堑。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朝廷高居天上,如天上神仙,冷眼看底下。完全不在乎百姓死活。

他们的“良民”,只有缴纳赋税的主要人物――当地富裕的大大小小地主罢了。

至于那些地方上的地主豪强用来缴纳赋税的地租是哪里来的,是怎么来的,他们不关心。

反正按时有赋税就成。

难怪戏文里的朝廷中人,都像神仙。神仙也是只管九重之上有没有收到香火的。

至于基层势力,基本完全由宗族势力、地方豪强把持。

有句话叫做“皇权不下县”。

他也试过向当地的宗族、豪强、好名声的地主乡绅请愿,请他们组织人手去灭螺。想着他们在地方有实权,总比高高在上的朝廷及时。

他从没料过,这些穿越前一些人吹嘘的“中国的良心”,在确认了他说的消息后,做的是什么应对?

没有反应。

先说根本没有人信。就算是他们信了,要控制血吸虫病,首先要打扫大环境的卫生,控制携带虫卵的粪便到处传播。那么,要控制粪便?那就要改变人们随地大小便的习惯,要彻底改变广大农村的卫生习惯,这是移风易俗的事。没有真正的社会大变动,移风易俗,不过是口头空话。

而钉螺只有米粒大小,分布区域极广。如果要暂时地在一定区域内控制钉螺,就要组织一场大区域的联合,耗费的人力物力无可计数。哪家乡绅地主豪强动员得起这么庞大的人数?何况乡绅地主宗族豪强组织的灭螺肯定是那些底层的苦人、贫农、雇农去。

而灭螺的人,感染上血吸虫病的几率,几乎是百分百的。在这个血吸虫病基本属于绝症的时代,乡绅豪族们倒是不在乎这些泥腿子染上病。反正染了病也得干活。(以往得了大肚子病的人除非病死了,否则照旧得给他们干活)。

地主们更担心的是:这些人去灭螺,耽搁了生产时间,租子收不上来怎么办?

至于这些乡绅豪强们自己的眷属呢?反正他们大多是不接近疫水沟渠的。真正会大规模得这个病的人群,是那些长期下水(包括水田)进行劳动的泥腿子。

就像后来他认得的一个农民老罗对他说:因为大肚子病,在我十六岁那一年,村里五个年龄差不多的伙伴病死了。不少病人挺着大肚子下地,每亩地只能收获数十斤稻谷,当地传唱一首小调:“蓝田坂的禾,亩田割一箩,好就两人抬,不好一人驮。”

人们形容自己的生活,就说:一个锄头两斤铁,拿手里就想歇;下田扶根棍,不到田头就起困。

而那些底层的百姓,他们是真正有心去灭螺的,他们也是被大肚子病祸害得最深的。

但是,时下百姓,一方面,为了生计,农民不得不下水劳作。一年到头苦劳作,就是得了病也没钱治,根本没有暂时耽误生产的条件。

地主怕他们耽误于清扫和灭螺,致使收不上

地租。

农民何尝又不怕耽误了劳作,连一点活命粮都剩不下,导致交不上地租、交不起苛捐杂税?

被乡绅豪强指使狗腿子打死,活活饿死,和大肚子病比起来,反正两者都是死。

不仅如此,据这姓顾的大夫说,灭螺的人感染大肚子病的几率非常高。此时又拿不出真正能治愈的药。

下水劳作会染病,灭螺也会染病。有甚么区别?

极度的贫穷也使他们根本没有改善卫生的条件。

而极度恶劣的居住卫生条件、又导致各种疾病横扫乡间。加重了人们的穷困潦倒。

如此循环。

除此,还有迷信的问题。

他面对的是一个中国百分之九十七人口,都是文盲的时代。

深入民间的迷信与愚昧,笼罩在人民重重的苦难心灵上。如遮天的乌云。狂风都难以撼动丝毫。

当他对朝廷,对乡绅豪强都绝了望。自己去向乡民奔走以告,希冀哪怕是他们得到一点警示都好。

不少百姓们倒是相信了他说的大肚子病通常是通过钉螺传播,通过肮脏的粪便污染了水传播。

时下的苦人们对文化人都是信的。对大夫也是深信不疑。他们虽一丝关于病理的科学原理都不懂,却自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但是,顾天佑所做的一切,只是使民间传开了一种新信仰,新习惯:拜螺神、拜厕鬼。

消灭钉螺?钉螺能传播疾病,说明它是瘟神坐下真正有神力的一员大将。

万万得罪不起。

粪便传病?说明厕鬼显灵,比厕神更具威力。赶紧撤了紫姑的位置,供奉这位新来的厕鬼。

香火缭绕里,乡村万户,脸色蜡黄的病人虔诚地向一盆摆在跟前的钉螺跪拜。祭起艾草,供奉厕鬼。

那景象,曾使顾天佑几乎崩溃,他挨家挨户去踢翻供奉的神位。险些被吓得脸色发青,怕被螺神厕鬼连累的百姓拿棍子打死。

至于他希冀改善卫生,除四害。更是传播着各种各样的迷信,居民认为老鼠、臭虫都是打不得的,粪坑也是动不得的,五花八门的说法,简直可以编一本聊斋志异。

顾天佑最后还是忍住了试图当众剖开病人尸体证明此病来由的冲动。

否则他就不是险些被民众打死。而是早就变作了一具尸体了。

经过这次,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要想消灭血吸虫病,真正控制住无数祸害人民健康的疾病,需要很多东西。

比如说,需要建立一套深入基层、深入中国大地肌体毛发各处的卫生体系。能够保障人民群众基本的医疗。能够发动全民参与的爱国卫生运动,彻底横扫旧社会的脏乱差。

比如说,需要彻底清洗封建迷信。需要一套完整的,包含广阔的基础教育体系。能够发动一场场全民扫盲运动,全民破除封建迷信运动,彻底扫除文盲,扫除迷信。

比如说,需要人民从困苦剥削中解脱出来,不用被繁重的苛捐杂税、地租、独家独户的小农所捆绑,能够参与到社会的,集体的大生产中去,解放生产力!

这就就需要彻底打倒那些剥削者,解放生产资料。

这些,就是所谓移风易俗了。彻彻底底的移风易俗,绝不是温和的,连阶级变动都不明显的改良所能做到。

而这些东西,必然是建立在一个能够扎根于广大农村基层,深入中国大地肌体,真正属于穷苦人的政权、制度之上的。

这些哪里是光凭一个医者,一身高超的医术能做到的?

顾天佑过去时候想,鲁迅先生为何弃医从文?又为何坚定的支持革命?

原来,先生不过是明白得很早罢了。

顾天佑穿越前也是一个键盘党,整天转发:

“地主阶级是中国的良心。”、

“只恨当年剿匪不利”、

“文人是中国历史的真正守护者,真正的良心”、

“崖山之后再无中华。传统都消失了,多么可惜。”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说的真是比唱得好听。

只可惜,当时的顾天佑只想给从前的自己扇十个大耳瓜子。

这样的传统,这样的社会、这样的“良心”,还是消失为好。

如果不是人间亲自走一遭,恐怕他还信这些彻头彻尾的大谎话。

天子守国门,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君王死社稷,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崖山之前的中华,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文人的诗词歌赋,华彩文章,就能消灭穷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地主阶级的良心,就能消灭贫苦人民的血吸虫病?

去你娘的!

看着养女有迷惘的神色,顾天佑没有多说。

头发早已花白,半生心灰意冷的穿越者最后也只是笑了笑:“你会懂的。”

孔家千里迢迢来提亲,真是给了卫家天大的面子。

卫家上上下下都张罗起来。拿出了一副迎圣驾的架势。

不过奇怪的是,同来的,还有一个美少年。

他不过刚到弱冠。眉是眉,眼是眼,像雨后的天空,清纯得厉害。

丫头们聊起来,都说这是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公子王孙。那天刚做完一首风风雨雨的、赞岭南的诗,又拔出剑来挑飞了当地武功好手手里的武器。

听说这位美少年,也是卫家的远亲,是一位什么侯府的公子,奉家里的命令,竟然带了一队人马,就独身来卫家探亲。路上遇到恰好也要来闽南拜访卫家的孔家一行,就一路同行。

丫头们似乎是私下对这美少年动了春情。

纵然规矩森严、身份云泥别,不碍一番偷偷的臆想。

听说这美少年尚未成亲,连卫家女眷都气氛不对了。

这期间,又发生一件怪事。听说是保甲逮到一个妖言惑众的无盐女。

说是到处散布谣言,说大肚子病要大爆发了。让人们远离水边,远离水稻田,不要轻易下水劳作。

还求告到是卫家外系族人的里长这里,恳求说自己有法子证明钉螺就是传播大肚子病的罪魁祸首。

不过这些都不关一个深闺寡妇的事。

齐芷越来越安静。自从九娘死后,她就越来越安静。如果从前倒还是个焉焉的半截枯木,现在就像是泥塑的佛像。

不料卫家又传出一个大消息。那个无盐女,竟然是卫家早已走失多年的一位小姐!

陆陆续续的,围着这位无盐女又传来许多谣言。

一时有人说,那位美姿容的少年公子竟然与无盐女有什么纠葛。似乎是无盐女对他有救命之恩。

于是原本卫家打算就此毒死这个流落在外多年,名节估计一毛没有的无盐女了事。最后还是改了主意。

不过,她早已送敏妈回了江南。对于一个泥塑佛像似的寡妇,这些是是非非,隔着一堵门,无非也只是散过门前的清风。

直到齐芷终于有一天亲眼见到了那个沸沸扬扬的传言中的“无盐女”。

齐芷对着佛像灵牌念经通常要念到很晚。

因为她通常会还念了九娘的份。

那天夜里,丫鬟下人都知道她的习惯,因她到卫家后的一贯的淡漠本分表现,人们在某些习惯上就放松许多。

夜深的时候,人人都睡了。她还在给九娘念往生经。

于是她听到门栓一响,一个山泉似地的女声在外面低低响起:“夫人,您妹妹的信。”

门刷地一下被拉开,露出新寡人那张苍白冷漠的面容:“我的哪个妹妹?”

门外站着的丑陋女子披着一身黑斗篷,站在月光下,与夜色一体,像是鬼怪。

“你的妹妹齐萱已经到了闽南。我前段时间见过她。”高大的丑女人说。

齐芷看她一眼就明白了:“你是那个……”按身份来说,眼前这个人估计是九娘的亲姐姐。只是相貌差得太多。

来人微笑一下:“不用避讳。相貌天生,人家叫我无盐女,也是实话实说。你叫我阿仁就行。”

“你为什么说我妹妹在闽南……”齐芷冲她叫了一声阿仁之后,就发问。不过问题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另一个人打断了。一阵脚步声,风一样地靠近了。冰玉似动听的男声:“阿仁,夫人,赶紧走!齐姑娘要等得急了!”

齐芷愣了一下,怎么还有男人?来人神清骨秀,意气疏朗,容貌似月中仙官,是一个十足的美少年。阿仁的微笑却一下子冷了下来:“闭嘴。”

她看向齐芷:“夫人,走与不走,是你的事。我也是因人所托。”她摊开手,手心里是一个山羊衔月的玉坠。那是她出嫁前转送给妹妹的。

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打着什么主意。自己要是擅自跟着她们离开,又会碰到什么。但是这个玉坠,却是当年她转赠时候说的:“我一生不过如此。玉烟一生也够苦,何必让这玉坠,再看着我这种人的一生伤心。阿萱,你留着它。你会比我过得好。”

那时妹妹眼泪湿衣襟:“阿姊,你不要说这种不详的话。我会留着它的。就算是把我自己丢了,也不会丢了它。”

她一嗔笑:“你呀,净说傻话。”

阿萱一向是个傻孩子。只怕她真是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齐芷劈手夺过玉坠,紧紧蹙眉,脸上涌上晕红,好像泥塑佛像忽然活过来一般,反而连声催促他们:“领路!”

一路上似乎走得格外顺畅。夜色幽深,卫家府邸外围,就在卫家牌坊的下面,站着一个人。她穿着寻常的衣裙,身影袅娜。

齐芷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但是面对妹妹失去了风流妩媚,只余下憔悴的面容。她的第一反应,是扬起手,厉声:“谁让你来的!”

她一个独身女子,千里远行,来到闽南。是怎么来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齐萱的面容很憔悴,眼睛却很亮:“我逃出来的。”

当苦难这口大锅煮得沸沸扬扬。百姓也终于再也没法忍受这种生活了。轰轰烈烈的起义,遂起于。

虽然有些文人还是乱嚼舌根,乱说话:“暴民之举,是使社会动荡,文明倒退。”

不过,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老百姓才不管你什么动荡不动荡,文明不文明。他们活不下去,就要造法。

难道为了你“社会不动荡,文明不倒退\',就要老百姓继续忍受死亡与剥削,给封建王朝维稳?

一位起义军领袖听说过这些腐儒的话,曾哈哈大笑:“是谁逼得我们活不下去,是谁逼得我们造反,就是谁使‘文明倒退’!”

腐儒们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家使得“文明倒退”的。他们自有朱笔杀伐的法子。不过就算文章再犀利,依旧挡不住滚滚大潮碾过。

这场喊出“均天下田地,男女同胞,各有所得”,各地响应的造反,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起义军里有不少的女战士,女领袖。

这是王朝借以攻击起义军的一个大理由。也是后世研究里的一个重要研究点。

江山未改花容色,长河能书月精神。

青蛇白蛇,俱做灰烟。

猴子也做了人。

“这场起义,是近代史的开端。引起的巨变,直接引发了一系列历史事件。虽然起义最后失败,,但起义中出现的新观点、新的理念,也被后世党直接借用。可以说是十分先进的。”

听历史老师摇头晃脑重复着她听过无数次的一段话,容貌清秀的女孩子打了个呵欠。

真是的,哪有这么枯燥。她当年亲历的,远比人间的书里要波澜壮阔的多。

王云城某一天忽然失踪了。失去宿主的猴子飘飘荡荡,又迷迷糊糊去探望故人齐萱。

齐萱彼时已嫁作人妇,丈夫却是一个喝醉酒就拳打妻妾的公子哥。她自身不幸,又昼夜忧姊姊,就恳求它带着自己一起走。

最后齐萱认识了早已失去全部法力,真正变作凡人的青蛇白蛇,去找到了姐姐,一妖三人一起,投奔了起义军。

后来起义军里的张首长还对她们开过玩笑:“白队长,青桐,你们两个,要严肃处理个人问题。不能一喝醉酒,就跟蛇一样,听着军乐跳舞。”

这个历史老师,是一个死八卦男。尤其喜欢历史名人私情八一八。

“尤其是弃医从军的一代女名将卫仁悯,她生得其丑无比,身上的故事却非常多。据说她起义从军,是因为从抛弃过她的生父卫家,得到了来自她早夭九妹的一篇兵法笔记,是她的挚友,也就是卫家的六夫人所赠。这个六夫人,你们知道是谁吗……”

唾沫横飞。

女孩子挠了挠脸,避开一击唾沫弹。

大部分同学一听八卦就两眼发光。一个个开始坐得笔直了。

“当时的封建王朝垂死挣扎,也的确涌现了一批日暮前最后的光。那真是一个将星云集的时代。你们前几天看了电视剧了吧?里面饰演晋安侯小侯爷的那个演员,很帅吧?这电视剧对历史八卦的考究算是比较用心的。据说卫仁悯少年从医,曾在一场鼠疫里活下来,还救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后来王朝最后大将晋安侯。”

接下来就该是全班女生的尖叫“相爱相杀”,女孩骂了一句无聊。趴在桌上睡了。

猴子那时候附身齐萱,勉励保护着她一路到闽南。卫仁悯是个仗义人,帮过她们一次。后来送她们同行了一段时间才分开,最后又还是在起义军与齐萱青蛇她们做了同事。

那一次,她也一同见到了晋安侯。

可惜,从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

晋安侯这个人,怪怪的。他好像总是提前知道一些事情。却又不像云城那样是百年之后的来客。

还有他的行军路数,和仁悯后来的,非常接近。

后人都说是仁悯痴恋他,模仿他的兵法路数。然后因为得不到他,因爱生恨,最后打败了他。

后人这是杜撰。其实仁悯的打仗方式,都是她自己根据九娘的手稿,还有后来的从军生涯,自己琢磨出来的。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是她后来一直觉得,其实应该是晋安侯在模仿仁悯。

他和卫仁悯,大概最后一次和平的见面,就是那一次吧。

少女的记忆,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他那一次,和仁悯一起,帮齐家姐妹汇合了。

最后,卫仁悯也要离开的时候,美少年燕子似优美的眉颤了颤,唤道:“阿仁……”

忽然风吹来,雨丝飘起。

卫仁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非常冷漠:“请回吧。谢你帮我这一回。你我恩情已经两清。”

她笨拙的身躯,最终还是隐没在了夜雨中的山道上。

此生两决绝。

再后来,就是一辈子的敌人而已。

他们之间的故事,女孩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只有后来成为了卫仁悯好友的齐芷曾经问过那个女将:“你真的没有喜欢过他?”

卫仁悯放下兵书,以一贯的嘲讽说:“癞蛤蟆,岂敢吃天鹅肉。何况是要杀天鹅全家的。”

齐芷脸都变了:“不要总是说自己是癞蛤蟆。我看他才是。”

卫仁悯哈哈大笑。

最后,女将军也只是说:“我当年救他时候,他还是个纨绔,我那时大概喜欢过他那张脸。不过他一直嫌弃我是个癞蛤蟆,又是身份低贱。后来,我再也不在乎自己长相的时候,倒是他听说大病一场,醒来却变得这么厉害,还千里迢迢来闽南找我,说要娶我。不过……”

卫仁悯一笑了之。

一旁听着的齐萱,这个人干文活,脑子里想法奇奇怪怪:“他不会是黄粱一梦,提前知道了什么未来的事吧?”

仁悯拍她脑袋:“怪力乱神。干活去!”

同桌在那边兴奋地讨论什么重生文,女孩却在历史老师的絮絮叨叨里睡着了。

梦里依稀昔年事。

当时同伴俱在,红旗飘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