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巴掌大的脸上早已经挂满泪痕,黑漆漆的眸子空洞又无神,眼眶红红的,双唇紧紧的抿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了。
他罕见的一慌,心脏的某个部位似乎被猛地撞了一下,这让他不由得半蹲下身子,轻轻的搂住了她的肩。
“岸冢老师死之后,我就有轻微的抑郁和ptsd了,我买了药,一直没有吃。”
知昼呜呜咽咽的哭,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我真的想吃一粒安眠药好好睡一觉,可是我好害怕睡着的时候说梦话,所以我不敢吃。”
“跛子是个警察,今天他救了我一命,然后我把他杀了。”
“做卧底真的有未来吗?安室透。”
“我看不到未来了,我斗不过这个组织,我活不下去了。”
“我做这一行做的越久,我就越觉得这个组织是根本战胜不了的,我加入这地方五年了,五年又五年,五年又五年,我到底有多少个五年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啊?”
她紧紧的抱着他,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一点不敢松手,安室透只能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背,像在摸一只炸毛的小猫。
政治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是知昼目前所表现出来的症状。
她是个很坚强的人,所以不需要药物治疗也能够使自己保持正常,可是今天亲手杀了跛子这件事,无疑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很稻草。
渐渐的,她的哭声低下去,他才缓缓推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他拿袖子给她胡乱一擦,问道:“那今晚我在这里,你可以吃一粒安眠药,然后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不要。”知昼撇撇嘴,“没洗澡没换衣服,不上床。”
如他推理的一样,她有轻微的洁癖。
“那就在沙发上吧,可以吃一粒,”他起身端来一杯温水,从那瓶没打开过的安眠药瓶子中倒出来一粒,想了想,又捏成半粒递给她。
“第一次的话不需要吃那么大的量。”
知昼接过水杯,将那粒药一口吞下。
隔壁的音乐声又缓缓响起,依旧是张学友的《蓝雨》。
她皱了皱眉。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安室透的眼睛。
“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不是。”知昼摇摇头,“隔壁每晚都会放,因为很喜欢,但是总是听的不清楚,所以不开心。”
“那……”他扶着她缓缓倒下,“这首歌其实是一首日语歌翻唱过来的,我会唱。”
“你要听吗?”他轻声问。
知昼笑着点了点头。
很多年后,她还是常常回想起这个场景——
那个金发男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凸起的喉结,微微抬起的下巴,一张一合的嘴唇……
他的声音温柔的像有魔力似的,世间再好的摇篮曲也比不上这一刻他的声音,知昼半眯着眼睛,药效迟迟未到,她却不太想睡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穿过五颜六色的彩玻璃,碎成斑驳的花纹洒在两个人身上。
“あなたの幻消すように(仿佛是为了抹去你的幻影)”
“私も今日はそっと雨……(我愿悄悄化作一阵细雨)”
唱到这句的时候,鬼使神差般,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看她,就是控制不住,就是像中了邪似的。
他回过头,却直直撞进知昼流光溢彩的眸子里。
“是药效还没……”
她撑着沙发,缓缓坐起来,怔怔的盯着他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吻了上来。
她扑过来的动作很迅速,吻他的时候却小心翼翼。
知昼抓着他的衣袖,紧紧攥在手心里。
安室透先是愣了一下。
在他出神的那短短几秒中,知昼已经离开了他的唇,偏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这首歌不太吉利。”她兀自解释着,磕磕巴巴的。
安室透轻笑。
明明前几天还信誓旦旦的说出“我不信鬼神”这种话,现在又拿“这首歌不吉利”这种蹩脚的理由搪塞他。
安室透跪坐在地毯上,轻轻捧起她的脸。
忘记之前从哪里看到的一个说法,据说异性对视的时候,会有强烈的,想吻对方的欲望。
所以他就那么做了。
他把她圈在臂弯里,她仰面躺着,漂亮的海藻般的发自然散开,她似乎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安室透轻咬着她的唇,温暖的舌尖试探性的舔开她的牙关,她似乎不太舒服的‘嗯’了一声,却接着被他堵了回去。
知昼心跳的厉害。
一吻结束,安室透撑着沙发与她隔开一段距离,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光照得清晰。
隔着他有些凌乱的,金色的发梢,她只看到他那双涌动着深深柔情的,微微眯起的灰蓝色眼睛,这目光快要让她溺死在里面了。
“前辈……”他俯下身来,用鼻尖蹭着她,两个人的呼吸缠绵在一起,带着烫人的热度。
知昼觉得药效上来了,困的昏昏沉沉,眼睛累的几乎睁不开。
她刚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电话声打断。
安室透放开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
是rum。
他接起电话——
“明天回日本后,调来我手下的情报组,不用继续训练了。”
rum向来是下完命令直接挂断电话,从来不给别人回应的时间。
他看着自动息屏的手机,眯起眼睛看了看外面那一轮圆圆的月亮,轻声叹了口气。
再回过头,知昼已经侧着脑袋沉沉睡去,发丝凌乱的搭在脸上,她呼吸平顺,颊边还带着浅浅的红晕。
他走上前,轻轻跪坐在她面前。
“这次可以睡个好觉了,我会在这里一直陪你。”
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