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平笑了:“宛、金。”
魏诚响立刻擦干净手,整理仪容打开房门,面色也晴了,语气也客气了:“太岁前辈,请进来坐。”
奚平大摇大摆地晃进来,吆五喝六地要她倒茶,吃了半碟子“再生莓”——南阖被野火藤犁过一次后,生出来的一种奇异的莓果变种,味甜有异香,腊月才结果,正当季,别的地方都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作威作福一溜够,他把如何“用黄金万两买一季骂,搭顺风车卖别的东西”的策略讲了一遍,听得魏诚响一愣一愣的,心说那些对九尾趋之若鹜的有钱人怕不都是傻子?
不过听完,她还是没特别明白:“你……”
想用拿去不就得了,反正都是送你们的东西。
奚平抬手打断她:“陆吾不是我的私产,得走账,不能随便给外国船队投钱,你懂——这一季先让九尾试水,要是可行,以后才能再找别的理由跟你合作。”
魏诚响呆住了。
她这会儿确实缺钱。
此事说来话长——蜀国蜜修两族决裂,走投无路的蜜阿人求助南海秘境。当年黎满陇当机立断,趁升格仙器还没有在四方普及,占了先机,用升格驭兽仙器帮蜜阿族保住了南蜀三岛。
此后蜀国一分为二,作为结盟回报,南海秘境及其周遭海域归了阖人,在百乱之地没有修整好前,作为新阖国的过度地。
灵山归还了灵气,却治不好南阖大地的伤疤,百废待兴,而这片曾经盛产能工巧匠的地方已经被腾云蛟甩脱了时代,建国初期异常艰难,直到先贤用生命撞出来的南海秘境再次庇佑了绝境中的人们——附近发现了大片的“龙息脂”矿。
龙息脂作为一种可燃油,又叫“洧水”、“乌金”,近年来随着人们逐渐彻底摆脱第一代仿金术,应用越来越多。靠着海里的乌金矿资源,新阖走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阖人从此有了出海的情结。
那里是灵山之外的无人境,灵山脚下长大的修士们会本能抗拒,而凡人们从前即使是蒸汽船,也最多在近海活动,难以深入大洋深处。
深海里除了龙息脂,还会有别的吗?
能让凡人上天入地的资源、闻所未闻的上古遗迹、见所未见的奇珍怪兽……
当年魏诚响隔着转生木,和周楹一里一外,在南海秘境里眺望秘境边缘,一个看到了无限征程,一个看到了漫天华盖。从那时起,她心里就有一个夙愿开始生根发芽:她想像传说中追逐太阳的夸父,做追逐海平线的第一人。
可是这不单需要技术,还需要财力,一呼百应的同行者。
魏诚响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筹备船队?”
“我师承司命门下,掐指一算……哎哎哎,怎么还殴打金主呢?”奚平翘起二郎腿,再生莓把他腮帮子顶起来一块,“唔,好吃。北边只有腌的,腌的是糟蹋东西,一会儿给我打包几筐,我带回玄隐山——你自己说过的嘛,当年在南海秘境跟我哥吹牛,里面玄羊都上天了吧?”
魏诚响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按住额头苦笑,忽然说道:“哎,你知道女人送你荷包是什么意思吗?”
她这句话出口,案头的小钟,窗外的风声,恰好安静了一瞬,空气中只有再生莓那叫人唇齿生津的果香。
正煮水的壶中水沸了,“啪”一下自动关了火,沸腾的水声音调低沉下去,奚平放下茶碗。
“知道啊,”他毫不局促地把碗盖一掀,少爷似的等着别人伺候,“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魏诚响:“……”
这货不说人话的角度怎么永远都那么神秘?
奚平:“毕竟您那大作看着像要把我送走的。”
魏诚响深吸一口气,抬手摸向水壶,奚平为防被刚烧开的水烫个头,脚底下抹油,在魏老板失手谋杀金主之前溜了。
从魏诚响家里溜出来,穿过一条街就到了先圣广场。
南阖新都是一座毫无历史的城市,一尘不染的建筑,严丝合缝的花砖,宽阔的广场上,每一座石像都栩栩如生,是还没被风霜把玩过的样子。
最显眼的一座先圣石像是个纤细秀气的女子,古老的楚女打扮,她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端详着每个走到近前的人,好像对谁都好奇——这座惠湘君的雕像在新都落成时,万年不出门的林大师居然下了山,那会儿腾云蛟还没通车,他得先坐腾云蛟到宛阖边境,再转车船。
长途跋涉,就为了来看她一眼。
说来也巧,恰好是他走到石像前,八百年的道心消散,七情比纸苍白的仙人身与心落回凡间,一身经久的桎梏消散,让他得以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痛哭,于故人石像前,鲜血淋漓地活了过来。
惠湘君身边,是个丑陋的百乱民雕像,只有她一半高,身形佝偻,被美人映衬得更加惨不忍睹。那是新阖的另一位先圣:早已经作古仙逝的黎满陇。
黎满陇手里牵着个梳丫头的小姑娘,新阖奠基人之一,大名叫做“黎文无”。老人家过世时年过花甲,雕像用幼年时模样是她本人的意思——她还有个更传奇的小名,叫做“盼望”。
再往前,还有更多的人,有百乱民模样的,也有常人模样的,或多或少,奚平都打过交道,都相送过。
他缓缓从老友们中间穿过,看见几条长队,是人们正等着领粥。奚平掐指一算,忽然意识到,这是腊月初八了。
腊月节是四季分明的大宛特色,一年到了头,农闲时过庆祝丰收的,南阖一年到头都很热,没有冬歇,自然也不过这节。
这是很久以前,新都初成时的传统——自然是阿响带来的。
那时她会在这一天给满城吃不饱饭的阖人们煮上一天浓稠香甜的粥,谁都可以领。后来城中没有吃不饱的人了,人们便将这旧例保存了下来。每到腊八,商家们都会开自己的摊位,一边派粥,一边宣传来年货物、给老主顾拜早年。
“小哥来我们这里啊。”一个沿街吆喝的伙计经过,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广告单,“我们家的火神粥是冰粥,里面炖了莲子和再生莓呢!”
奚平用地道的南阖语痛心疾首:“你们有病吧,暴殄天物啊!”
哦对,南阖的腊八不叫腊八,叫做“火神节”,是满嘴跑火车的魏老板当年随便编的由头。
路边有带孩子的大人将幼童举起来架在肩上,逗孩子道:“火神节得有火神,你知道火神叫什么名字吗?”
光头的小童脆生生地回道:“叫春英!”
奚平循声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长串先圣的雕像中空着一座——那是魏老板的位置,当年阖人执意要立,魏诚响觉得羞耻,执意不肯。双方拉扯了几年,最后只留了位,还没有人。
这倒不着急,毕竟她的征程还没走完。
“没出发就想把自己栓在一棵与破法同在的树上,你会怕死的。”奚平对着那空白石雕摇摇头,“怕死了还怎么天高海阔自由来去?傻妞。”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两炷香了,阿响应该给他把再生莓打包好了,他要趁新鲜送回玄隐山,再回来挑一家不乱炖的粥喝。
来年风调雨顺,诸愿皆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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