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篇

最早去工厂里做工的都是些民间手艺人,个个手上有点绝活,魏诚响从小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耳濡目染,锛凿斧锯、雕花刻章,她什么都会一点。再加上能识文断字,假如不是当年飞来横祸,她也许会是个颇有前途的技术工人。

只可惜,要是凡人,恐怕活不到女人能不惹人侧目地走进开明司、工厂学院的那天了,她大概得做一辈子“男人”,遮遮掩掩藏藏掖掖,将上门说亲的都拒之门外,最后混成个没事老往老鼠巷跑的老光棍,沾一身泛着霉味的闲话。

那样,她也不会认识奚士庸。

偌大一个金平城,同一片天,三六九等,泾渭分明。即使偶然有机会擦肩过,大概也会像当年南矿上遭遇一样——魏诚响其实早没什么印象了,后来偶然间和奚平聊闲话,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看奚平可能会像看个南洋景似的,赞叹句好俊俏的公子,像匆匆一瞥崔记矜持素雅的门庭、琉璃窗下昂贵的华服,“哇”一声,转头抛诸脑后。

那其实……倒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做不成技术工人,她还是喜欢没事搞点木工,自己拼装点小东西。她身上总有几本古阖国的失传技艺书,还一度迷恋过绣花。

那一阵逢年过节,亲朋好友都收到过她送的绣品,连玄隐山上曾经对她有指点之恩的支将军都有一份。

手工挺精致,断然没有走线不平的坑坑洼洼,品味……就很“阖”。

大小姐将那实在拎不出去的坤包放琉璃罩里供了起来,当个离奇的摆件,委婉地“夸”道:“颇有南阖古风。”

庞戬作为叔伯辈,也不好意思评价什么,只好说:“屏风挺热闹,圣兽爱在上面待着。”

其他宛人朋友多半也如这两位一样欲言又止,只有百乱民们和支修捧场。

百乱民不用说,反正魏老板就算别出心裁地绣一对交颈苍蝇,他们也会盲目捧场。

至于支修,他对穿着就俩要求:干净整洁,重要场合合群不失礼——其他都能随便糊弄。

有人惦记,他就很领情,失了真元后,也确实不像过去那么抗冻,遂欣然收下了小姑娘孝敬的手套。

那手套——据奚平描绘,扫上一眼,神识都不清白了。

阿响可能是觉得手套那么一点布不够她发挥,绣得满满当当,一个线头都不留白。她绣了个“桃李伴春风”,罔顾这俩品种春天不结果的事实,绣得桃粉李紫,充满了丰收的喜悦。至于“春色”,她得意地声称为了表达层次,用了十八种不同的绿线,非常重工。

奚平以为,她哪怕找块白幡,用黑线把“桃李春风”几个宛字哀悼上去,都达不到这种惊悚效果。

过了几天,飞琼峰又下了场大雪,冷得不像话了。支修遂将那骇人的“桃李”请了出来,戴着“五彩斑斓的十八种绿”,暖暖和和地去练剑了。

哪怕照庭肯为了他粉身碎骨,也受不了这种委屈,神剑当场就拔不出来了。支修莫名其妙地使劲一拉,差点被弹出去的照庭剑鞘抽了下巴。

“戴手套确实容易手滑,”支修将手套摘下来,没明白照庭闹哪门子脾气,于是煞有介事地将此事上升到了人生的高度,讲给旁边的小弟子奚悦听,“剑道啊,不管道心在不在,都是要锤炼筋骨皮的。人可以走弯路,不能走捷径啊,不能学你兄长。”

奚悦乖乖受教点头。

提起奚平,支修又皱眉问道:“对了,他人呢?昨天还在山头上撵青鸾,我一讲剑他就‘事务繁忙’是吧?”

奚悦的喉咙被林炽改装过,能慢慢说话了,只是他不习惯说。不过师尊面前,总不好手舞足蹈地瞎比划,便吃力地说道:“去了魏老板那里。”

支修听了,眉宇一松——撵姑娘总比撵鸡强多了,听着比较像正经事:“怎么了?”

奚悦脸上泛起几分奇异的沉痛,答道:“可能是负荆请罪。”

奚平得到了一个精巧的荷包,打开只看了一眼,这混蛋就给出了自己最真挚的反应。

他说:“哈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儿!”

魏诚响已经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了。

魏诚响正在纸笔上记着什么事,就听“吱呀”一声,随后熟悉的香味涌进来。

她一抬头,见书房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鬼鬼祟祟地塞进个油纸包。纸包上打着栖凤阁的章,里头包的卤鸭头喷出热汽,浸染了琉璃窗。

这里是南阖新都,与金平远隔万里,只有一个人能把金平刚出锅的卤鸭头送到她案头。

魏诚响面无表情:“走开。”

“不吃啊?”窗外人说,“行吧,那我扔了。”

魏诚响:“……慢着!”

糟蹋粮食这事一下戳中了魏老板的死穴。

哪怕她在南阖新都有了个堪比当年安阳公主府的大院子,再不用随身带秤刮青矿了,抠门还是不减当年,可能金山银山也补不上她早年缺的一把大子儿。

一推开窗户,她就看见了奚平笑盈盈的脸。这狗东西长了一张只要别说话、别动,哪怕恶贯满盈也能让人原谅他的脸。

魏诚响绷着脸拿走油纸包,气已经消了一半,再见他笑容,她简直想叹气了。

鸭头是麻辣味的,鲜香扑鼻,这些年随着腾云蛟越来越多,金平人渐渐也接受了南来北往的重口,只是本地人吃辣的还是不太多,麻辣口的东西受众小,店家不是每天都做——倒是魏诚响离开大宛时年纪小,口味被异国他乡带走了。

她心想:奚士庸永远不会弄错身边人爱吃什么、忌讳什么,永远不会漏听别人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隐秘念头,他就是个纯血混球。

魏诚响打开纸包,摸出一块鸭头,当奚平的头狠狠地啃了一口:“干什么?有事说。”

“谈买卖,魏老板。”奚平笑容可掬地靠在转生木上,说道,“把你给我师尊绣的手套花样卖给我呗。”

“你自己问支将军讨去。”

“我要那破手套干什么,”奚平一摆手,“化外炉中火烧着,我就冻不死——‘九尾’买你那花样,做明年春天一套礼服的绣样,怎么样?”

陆吾早年缺钱,于是在各国开了不少买卖,一来为了安排身份,二来也是多少能补贴一点用度。“九尾”是陆吾最赚钱的生意之一,卖宛风的时装和首饰,东西做得怎么样姑且不论,陆吾作为草报的发起者和推波助澜者,最早掌握了评判美丑的大权,现如今凭着招牌就能一本万利。

“九尾阳春白雪,我们土包子哪配得上,”魏诚响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嫌难看吗?做出来卖谁去?”

“我又没打算卖,打个样出来展示,讲个‘东海逢仙报恩’的故事,标价五百两,万一有冤大头想买就说卖完了呗。谁规定衣服非得好看的?”奚平一摆手,“大家一看,哇,这么丑!必定议论纷纷,那些满纸闲言碎语的草报马上就会跟上,九尾明年宣传费省了——分你一成,买你那挨骂的花样子。”

魏诚响:“滚出去。”

奚平:“一万两。”

魏诚响拿窗户拍他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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