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骨消失后,楚国天翻地覆,赵氏余孽树倒猢狲散。陆吾面具当然不管用了,徐汝成就直接恢复真身,代表陆吾跟余尝交涉。
当时禁灵禁得太突然,什么蝉蜕升灵都不能飞天遁地了,大宛的升格仙器威力凸显,差距一时半会弥补不上来。最要命的是,破法还在运转,无孔不入的转生木能在瞬息间把杀器们送到天涯海角,什么黑白势力都得屈服在太岁淫威下。
余尝一方面欣喜若狂于自己终于得到了三岳山,一方面又不得不对狗太岁低头。可余皇何许人也?笃信大丈夫当忍人所不能忍,贡献了一场登峰造极的“口蜜腹剑”。他像个勤勤恳恳的掌柜,一边跟太岁“亲如兄弟”,一边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明明白白,等着禁灵过去、修为归来,再一五一十地和奚某人讨债。
为这,余尝虽然得到了西楚大权,仍然一刻也不肯耽于享乐。声色香味,他一概不碰;苦修禁欲,他一刻不松。哪怕丁点灵气也感觉不到,依然每天坚持在白灵堆里打坐入定,风雨无阻,感人肺腑。
六个月以后,余尝捏着鼻子接收了奚平种种霸王条款,包括不得禁止人口流动、修士无论正邪必须登记在册、禁止无故打压草报等——以及将陶县及其周遭方圆三百里划为自治地,从此脱离楚国。
双方签字画押的时候,徐汝成耳边传来一段小曲,他一边应承着余尝排场浩大的宴请,一边偷偷问奚平:“这什么动静?”
奚平在千里之外的转生木里回道:“看余尝兄笑脸,突然来了点灵感,以他为原型写段小曲。”
徐汝成好奇:“唱什么的?”
奚平深沉地回道:“苦命女子被逼良为娼,接客时怀揣耗子药。”
徐汝成:“……”
他突然觉得宴上酒味怪怪的。
宛楚两国缔约落定,徐汝成终于得以功成身退。
空荡荡的三岳山上不见了银月轮,东衡城里,街头巷陌挂满了余尝的旗,趾高气扬地飘在惶恐的旧华灯边。
腾云蛟进站的时候,徐汝成听见一声巨响,透过千里眼,他看见三岳主峰上的玄帝像粉身碎骨。
新贵在遗迹上狂欢,还不知道遗迹里只剩残羹了。
徐汝成摇摇头,递上车票:“陶县。”
他有两个夙愿:一个是给那位皇孙看看他器宇轩昂的真身,让那孙子这辈子听见“龙凤呈祥”四个字就打摆子;一个是去陶县见赵檎丹一面,把名字还给她。
可惜前者没实现——就在他替太岁奔忙的时候,一个没顾上,丙皇孙慌里慌张地去阴曹地府报道了,十分遗憾。
徐汝成和赵檎丹这两个半仙,一个是无宅无田的乡下穷小子,一个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大小姐;一个于祸乱中,拼了小命含恨入道,一个是天资卓绝,从容不迫地在潜修寺同辈里脱颖而出。
假如世道没有那么颠簸、假如没有“开明”和“陆吾”,他俩唯一有交集的机会,恐怕就是徐汝成作为“邪祟”被天机阁逮住搜魂……可能搜魂都轮不到赵檎丹,毕竟这也属于“脏活”。
这样两个人,竟在一张陆吾面具下阴差阳错地交换了人生。
赵檎丹亲自在陶县车站接他,他俩平时各忙各的,没什么交集,只有逢年过节,会通过转生木互相道个好。徐汝成一开始有点拘谨,怕没话说尴尬,谁知一照面,那种说不出的熟悉亲切就油然而生……特别是他发现他俩紧张时候,拇指摩挲中指上执笔茧子的动作一模一样时。
过命的交情叫“袍泽”,那么他俩互相“穿着”对方的命运十多年,大概早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双生子。
“东衡城那会儿乱得一塌糊涂,姓项的有站悬无的、有反悬无的,还有反项家的、造反的,你都不知道往哪站。悬无得势后,站错队的庆王府连夜出逃,跑到了你……赵家的秘境,还没落停,又听说悬无死了。两家以为柳暗花明,一时得意得忘乎所以,大张旗鼓地联袂回东衡,不料正赶上余尝带人杀进来。”徐汝成叹了口气,“要不就以他们的小心谨慎,其实不至于败落得那么快。”
赵檎丹听完赵家的下场,脸上不见悲色,只问道:“我母亲呢?”
徐汝成:“令慈三年前已经病故了,没赶上乱世。”
赵檎丹呆了呆,半晌“嗯”了一声点点头——她在陶县十余年,写过无数文章,深知人之卑弱不因灵骨成、修为涨而转移,于是她一次也没有打探过东衡赵家的情况,干脆不给自己卑弱的机会。
也好,赵檎丹想,她那温柔高贵的母亲没赶上乱世。她那么慈爱,那么软弱,一生全无见解,只会顺从,或者哭着顺从,没赶上算她命好。
徐汝成:“还想打听别人吗?”
她摇摇头,徐汝成便会意,没再往下说——族长也死了,东衡赵氏的修士都折了。死得那么干净,除了运气不好,还因为最后关头,老族长带着一群已经被禁灵的筑基和半仙,试图趁乱冲进三岳山,把“困在三岳的赵檎丹”接出来。
他们上赶着找死,余尝自然没客气,事后还企图吞了赵家秘境的东西,被转生木教训了。
至于这舍命的牵挂里有几分是顾念骨肉亲情,几分是为了家族来日前途,都已经不可考,思量无益,不提也罢。
“秘境里的东西转移到破法里了,太岁让你有空去清点接收。”
赵檎丹摆摆手:“我不缺钱,再说我跟他们早没有瓜葛了,你才是‘赵檎丹’,处理也应该是你处理。”
“不不不不我、我不是……”徐汝成当场惊悚成了结巴,唯恐摆脱不了“赵檎丹”的身份。
赵檎丹大笑。
就着一壶“峡江白”,他俩从当年渝州的血汗工厂,聊到层林叠翠的潜修寺,说来龙、聊去脉,赵檎丹隔空敬了阿花一杯酒,徐汝成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亲眼看看南海秘境。
临行,赵檎丹将他送到峡江渡口,问道:“徐兄以后什么打算?”
徐汝成道:“回去休整一阵子,等换身份。”
赵檎丹:“唔?”
“虽然禁灵,但修士和凡人毕竟不同,太岁说最近一两年还好,往后日子长了,以前当过修士的和凡人之间必有新的龃龉,说不定有小撮人会成为祸患。”徐汝成抓了抓头发,“‘以前当过修士的’这说法好古怪,问他为什么,他只说‘过几年看看就知道’,神神道道的……反正不管怎么样,陆吾会提前做好准备。”
赵檎丹:“以你的资历,算是陆吾元老级的了,再加上跟太岁的关系,调到金平开明司总署……”
“做官吗?”徐汝成笑着摆摆手,“别,我可不是那块料,什么大局小局的我也看不懂,我还是在民间平祸吧。”
他说着,朝对岸渝州看了一眼,徐徐江风裹着蒸汽,虽然才刚禁灵不到一年,大宛已经以让人惊奇的速度稳了下来,渔船成排入港,远远地能听见机器的“突突”声。
这其中,开明与陆吾功不可没,阿花要是还在,再向别人提起他是做什么的,想来不会被人嘲笑“眼神不好”了。
丙皇孙驾鹤西游的时候,徐汝成其实还是抽时间去了一次,为了惊悚效果,他还让同僚帮着手工易了个容。大马金刀地往皇孙病床边一坐,他本打算气沉丹田,大叫一声“哇呀呀呔!你看爷爷我是谁”,不料被倒气的皇孙五迷三道地攥住了袖子。
皇孙那会儿已经看不见了,也不认人,骨肉像他的生命力一样缩到无可缩,徐汝成感觉他拎起来甩甩,可能也就剩下个皮,像只破破烂烂的风筝。
鬼使神差的,徐汝成没有恶作剧,他将耳朵贴过去,听见这金贵的蛀虫细声细气地喘,一边抽,一边几不可闻地说道:“我害怕……我害怕……”
断断续续地“嘤嘤”了十几声,皇孙打嗝似的哽了一下,徐汝成低下头,见他涣散的双目微睁,盯着床帐,一干下人噤若寒蝉地跪在外面,没人哭,没人凭吊。
皇孙自然姓“项”,但他叫项……什么来着?
徐汝成在旁边坐了半炷香,到底也没想起来,于是伸手将丙皇孙已经凉了的眼皮合上了。
比死亡更没有尊严的,是在恐惧中死亡。
比孤苦一生更落魄的,是不知自己为何而活。
“我走了,”徐汝成冲赵檎丹一拱手,登上过江的渡船,“妹子,保重。”
几年后,当众修士发现自己修为不断倒退,道心消融不可逆转的时候,果然如奚平所料,恐惧的修士与凡人之间矛盾攀到了极致,各地都开始出现行踪诡秘的修士团体。他们反技术、暗杀各大草报名流、抓凡人试验各种邪术——幸亏陆吾早有准备。
徐汝成像一条入水的游鱼,带着陆吾潜入到各种藏污纳垢的角落。他还是每年坚持给赵檎丹发一封贺年信,有时还会托人给她带些手工的小玩意。
直到有一年,赵檎丹在《陶闻天下》跟一众同僚守岁到天明,也没等到他的贺年信,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心里就明白了。
过了几个月,奚平将一个摩出了包浆的旧络子交给她,说是大成交代过留给她。她把那络子连同上面的尘埃旧迹一起,镶进了树脂里,做成了一个琥珀。
又百年,赵檎丹告老荣退,将“徐先生”一名留给《陶闻天下》,回到自己早年置办的小宅子。她不再谈天下大势与国计民生,开始用宛语写一部关于峡江中下游的美食博物志,署名“赵檎丹”。
“名菜‘峡江冰鱼’吃的其实是天泽红鲤,每年过了冬月才成群地从天泽川南下至峡江,雨水前后便北上离去。红鲤来,年节至,因此早年间,宛国将红鲤叫做‘报春美人’,楚国则称‘余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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