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终于看到了祭祀的会场。
那个巨大的坛城堵住了道路。而他记得,越过这坛城,就是昔日的广场,现在的血池。
诺大的坛城,简直比天帝的大会堂还要大,比永寿城还要大,它建筑得庄严肃穆,建筑得精美绝伦,毫无瑕疵,他看到成千上万的贝叶经是这祭坛的基础,里面蔓延出来的律法和仪轨像沙漠里的植物根系,它们朝四面八方铺陈开来,字迹陷进地里,渗入空气。
雾飘过来,遮挡住了他的眼睛。这雾全都来自祭坛上的灰烬,他隐约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
这祭祀根本毫无力量。
那巨大的坛城,腾起的火焰,绘制在地上的央特罗,成千上万的祭品,细心设置的仪轨,贝叶经记载的所有律法,全都只是虚设,是仪式,只能叫人看,里面产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活气和精力。
这虚假的祭祀,空设的祭祀,毫无意义,毫无实质。
达刹花了一生去筹备它。
为什么?
成百上千的白衣婆罗门坐在会场里,一边吟诵经文,边朝祭火里浇灌酥油。他们堵住了他的去路。他们身上都满是汗,一半是因为热度,一半是因为恐慌。他们惊恐不安地看向他:他,这样一个蛮荒的神祇,不讲道理的狂暴化身,他本来永不属于祭祀,可是他终于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他看起来就是要来掠夺,要来索取,要来复仇。
“走吧,”他说,随即变成了吼叫,“滚吧!”
没有人起身,婆罗门们嗡嗡的颂经声片刻不停,没有个人站起来,尽管好几个人晕了过去。
“你们都离开吧。教训祭祀上不速之客的职责是主祭的。”
这时有人说。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了达刹。
老人站在烟雾里,又瘦又高,肩膀像悬崖一般,比幻影还单薄,他矗立在祭坛前,他们对视着。失去了妻子的丈夫,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他在想达刹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逃走,然后雾散去了一些,他随即明白:达刹没逃走,是因为无法逃走。
老人的身体已经和坛城连为了一体,他的脚扎根进了这祭祀里,就像他是从那贝叶经里生长出来的一棵树,他就是这祭祀。符咒从这老人肩头垂落下来,刻进他肌肤里;他手上很奇异地,带着一个女子的黄金莲花须手环。
“走吧!”达刹又说了一遍。
婆罗门们开始行动起来。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就爬起来,一个个彼此搀扶着,离开了祭祀会场。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与达刹。
他朝达刹走过去。一步一步。就像在做一场噩梦,梦里什么事物都变得缓慢,而恐怖本身却不停下脚步。
“你的祭祀,”他说,“是虚伪的……”
达刹看着他。“是的。”年老的仙人说。他两眼干枯。
“你是它的祭司,可它也吞噬了你,你明明知道,为何还要进行它?”
达刹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人们在生老病死时都举行晚祷,从不间断,哪怕他们心中怀疑它并无作用,意义是什么?他们需要仪式,远胜于需要饮食睡眠,爱欲知识。人们不自我欺骗就活不下去。它毫无意义,可世界确实凭借它而存在。世人都是它的祭司,也都是它的祭品。但你是不会理解的。”
他看着达刹,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坛城的另外一边。
“你想见她,对吗?”他口气呆板。“朝那边去。萨蒂就在那里。去找她吧,现在无人阻止你了,她也不能了。”
他抬眼望向祭坛的另一边,火焰和血池里的雾气遮蔽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
萨蒂还活着的,对吧。他想回头开口问身后那个被固定在了自己造就的祭坛上的老人,但不知怎地,他这么想着,嘴巴却不听他指挥。它们紧闭着一动不动。
他想萨蒂的确是还活着的,虽然达刹的话也是真的,所以他们把萨蒂藏了起来,她躲起来不见他,让人骗他说她已经死了。他想着没关系,如果他们不能在一起,如果那是她的愿望的话,他也只会最后再看她一眼就离开。
只要她对他许愿,只要她对他许愿。
不,不,他愿为她做一切事
只要她愿意让他再看她一眼。
血池边上有个小小的建筑,那像个亭子
风吹开了遮挡在亭子前的轻纱。
他看到了萨蒂。
人们把她封在那建筑里,她坐着,仿佛独自一人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活着
焚尽她的不是世间的火。所以它只燃尽了她的生命和灵魂,但她的身体却完好无缺。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黑发被风拂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还活着。
他做了十三年的梦,梦里的火,他心头的火。
毁灭神嘴里发出一声号叫。
那声歇斯底里的叫喊不是来自一个用声音就能破坏万物的神灵,而是来自于—个被撕裂成两半的灵魂,它所能破坏的事物,唯有这个灵魂。
他踉踉跄跄地从这个景象前退开来,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捂着自己的脸跪倒在地上,他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他一声一声地、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达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好看么?”他说。“她一直在那儿,谁也没法挪动她,所以因陀罗把她封在那亭子里,免得别人看见她就害怕。”
老仙人突然格格笑起来了,那完全不像是达刹可以发出来的声音。
“怎么,你也害怕看见她?”
他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是那么扭曲,上千上万种情绪在他脸上浮现,世上所有痛苦的表现形式,第一次在他身上诞生。
“你到底对萨蒂说了什么?”他撕声喊。
我对她说了实话。”达刹静静地说。
“实话?”他说,“实话?
“你以为萨蒂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老人笑了,那笑容比嚎啕更显绝望。“萨蒂不是来寻找我的保护的。她也在觊觎这祭祀,这力量!可是她不是为了自己。你猜猜是为了谁?”
他发出嘶哑的狂笑。
“我知书达理的女儿,她一门心思只想着要救你。她听说了这祭祀具备大威力,便求我在祭祀上让众神再度接受你。她说你是有苦衷的。你袭击梵天并不是出自你自己的意愿,她说你的罪过的确已经得到了净化,只要能救你,她可以死。她告诉我她对你做了什么。”
他突然觉得心脏停滞了。
达刹死死盯着他。
“她用她的力量再度为你命名了。”他说,“你的罪孽和过去的旧名字一起被抛却,你得到了净化。对你来说真是轻松,是吧?可是你明白这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是的,他明白,比谁都明白。
多年前梵天为他命名,从此如同成为他生身父亲,哪怕他原本无始无终。
“这行为让她变成了你的母亲。她以为这样是极大的牺牲。你想不起来吗?你想不到吗?”
他的身躯和头脑一样是僵硬的,他只听得到周围风声呼呼作响。
那我就叫你鲁奈罗好了。鲁奈罗!
……你的名字是鲁奈罗——
再见
别了
达刹再度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依然充满凄楚的疯狂神。色
“你想起来了,你现在知道她为你做了什么。”他说,“她以为只要自己受苦,你就能获得解放。她以为她能捱过去,将来一切都会结束。蠢,蠢,太蠢了!我简直气得发狂,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告诉了她真相。”
“真相,”他迟钝地回应着达刹的话。
“真相就是,她原本就是你的半身。”达刹再度发出凄凉的狂笑,因为他腿脚已经和祭坛长成一体,他只能前后摇摆着身体。
“半身”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
我的
半身
“为何你还不明白,你这自命全能的愚痴之主?”达刹几乎笑岀了眼泪。“你早已忘却当初你是何种模样,可我还记得,你无形无知,无性无德,蒙昧无智,徒有本能,连虫豸都不如。梵天想让你像个人,所以我把她从你当中分离岀来,让她降生为我的女儿。她是你的原质,你的自性。你则是她的神我。你们原为一体,自然命中注定会相互吸引,因此你才会如她所愿爱她和娶她。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也好,她也罢,都不是因为自己的意愿而相爱,那只是你们的本能,你们想要在一起的欲望,那和蝼蚁交配的本能根本毫无差别。
“而她,她为了救你,她居然让自己成了你的母亲。从本能上,你们永远互相吸引,而从法理上,你们却被永远隔绝。这太好笑了,你们若要满足本能就要犯下乱伦罪孽,这太好笑了!”
达刹疯狂的笑声在永寿城上方回荡着,他眼里仿佛滴岀了血。
“现在,告诉我你会怎样做?你自己不知道,可是萨蒂知道。她是我教养长大的女儿,她是婆罗门的女儿!她知道正法,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是可怕的罪行,什么是不被世人认可的东西,就算痛苦,她也会克制自己。可你呢,你是什么东西,你在人世之外,在礼法之外,你从来都认为自己超越法律,你管那些束缚每个人的东西做′你们的法’,你认为那与你无关。她知道你将来会做什么。就像今日一样,因为你要与她结合的本能与她同等强烈,无论她躲到那里,你都会追上她,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你都会让她屈从你的欲望之下。如果她反抗,你会强暴她,如果她逃走,你会彻底抹消她的记忆,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会不管不顾地,把你们两人再度拖进罪孽的深渊。而当你们,作为这宇宙神我和自性的你们都违背了正法,破坏它,挑战它,这世界就从根基上被动摇了,整个宇宙的规则都会崩溃,这个以语言创造出来的世界会全然被摧毁。为了避免这个结局,只有唯一—个方法。她想到了,而你呢?现在你想到了吗?”
从老仙人胸口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
“你听好了,她之所以选择死去,是因为你没有道德,而她有道德!”
祭火呼呼翻卷着。
他浑身冰凉,他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
达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是真实的。
是啊,这就是他会做的事情。
是啊,这就是她会做的事情
“所以,”他说,“这就是你告诉她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