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了脚步。

四周悄然无声;唯有微风轻拂树梢,云静静地飘,天空干净宁静。

他已经里永寿城很近了。在广阔的旷野上没有其他路人,他独自朝它走着。那高耸入云的四象之门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云朝着它聚拢,在门后露岀了宫殿和桥梁的铁灰色薄影。他嗅得到空气中火焰和酥油的味道。

达刹的祭祀依然在举行着。

让他停下脚步的是一棵生长在路边的频婆果树。四象门前都是茂密粗壮的榕树。它生长在这里,显得有点突兀。这是棵年轻的树,生机勃勃。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婚礼前,她在这里埋下的那颗频婆果。

那时她想要让他尝一口,求了两次,他没同意。那时他在心里想着,如果她再要求一次,他就吃那频婆果。一句话重复三遍就是誓愿,而他总是会满足人们愿望的。

但她没坚持。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过来,那不是请求,不是赠与。她只是想问他,愿不愿意分享自己的感受。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未能成型的心愿竟然长成了这样枝繁叶茂的一个幻象。

他的手抚上那棵频婆果树,它的绿叶在微风里朝他点着头。他离开它,继续朝永寿城走。

就要见到她了,维纳琴传递来萨蒂的温暖和心跳。她又在弹奏它了。他闭上眼睛,看着她在窗口注视远方,黑发飘拂,手指轻抚琴弦。

……我想告诉她,她是婆罗门的女儿,她拋却不了这世间的法,因为将来不管她走多远,她还是得要回来。

很久前的话语飘进他的心里。他有些恍惚。那是谁说的?谁的警告?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是他把萨蒂逼回了这里。

他本可给她一个家,一个庇护所。但他没有。他答应娶她,却对她说他不能给她家,不能给她一个庇护所,因为他不需要家庭,因为他不习惯保护别人,因为他天生性情冷酷。

她全都默认了,接受了。

就像她接受他所有不能为常人忍受的特性。

那其实是一个牺牲,他当时却认为是赐福。

于是,到了最后,到了最后的最后,她走投无路之时,无处可归。

只能回到这里来。

笼盖在四象门前的云雾散开,他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四象之门紧紧地关闭着。

几千名士兵全副武装,肃穆地执着长矛和盾牌,挡在他前行的道路上。

他们的黑色铠甲闪着寒光,他们静静地等在那里,像遇上河流凝滞的岩浆。

有个天神在他们面前,赤红胡须飘扬。他认出了这个天神,那位勇武正直的火焰主宰。

“我们等您很久了,”阿耆尼说,朝他深深鞠躬合十行礼。

他看看阿耆尼,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士兵。

“这是在做什么?”他说。

“世尊,”阿耆尼低声说,“请停下您的脚步吧。您不能再前行一步了。”

他看着阿耆尼,觉得很困惑。

“为什么?”他说。

阿耆尼抬头看他。“任何敢于阻挡您的人,下场都会如同企图拦截洪水的稻草堤坝。但我们亦有自己不能不坚持的事情。我们无论如何不会让你破坏达刹的祭祀。”

他抬眼望。祭祀的烟火远远从永寿城里升起来。

“为什么我要破坏达刹的祭典?”他问。

霎那间,火神显得十分迷惑。

“这难道不就是您的目的?”他说。

“我只是找我妻子的。”

阿耆尼的目光瞬间阴沉下去。

“那么,您果然还是为了复仇才来到这里的。”他说。

他感到更加困惑。

“我为何要向达刹复仇?”他问,“我说过,我只想带走萨蒂。”

阿耆尼的脸上神色轮番变换着,不解、愤怒、迷惑、悲伤。

可是,”他最后终于开口了。“您的妻子已经死了……

“什么?”他说。

阿耆尼愕然地看着他。

“谁死了?”他又问。

阿耆尼的眼睛睁大了。

那自然是说您的妻子,达刹仙人之女萨蒂……他说,

“她死了啊。”

他瞪着阿耆尼,心脏在胸口静止了下来。

黑色维纳琴传递来萨蒂的温暖和心跳。他看着她在窗口注视远方,黑发飘拂。

他笑了起来。

“让开。”他说。

阿耆尼脸色变得铁青,但却站着没动。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

“世尊

“阿耆尼,”他说,“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绝不会让你接近祭祀。”阿耆尼说

“祭祀与我无关。”他说,“我要去找萨蒂。”

决然的神色掠过阿耆尼的脸。

“我希望您能清醒些,面对现实。不管您愿不愿意承认,您的妻子死了,就在此地,就在这里……她十三年前就死了!”

轰然一声,在场的士兵眼前一花,再反应过来时,阿耆尼已经被推到了四象门上,被人一手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你给我闭嘴,火焰的主宰!”

他咆哮着。影子像火焰一样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士兵们叫喊出声,三界都在动摇,万物都惊恐万状。只要再一用力,他的手掌就会轻易压碎匠神打造的坚不可摧的铠甲,穿透血肉,折断肋骨,把阿耆尼的心脏活活碾碎在身后的城门上。

阿耆尼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盯着面前那张因为狂怒而狰狞扭曲的脸。

“原本我就做好了无法从您手中生还的准备。”火神艰难地说,注视着那双被怒气烧红的眼睛。

“萨蒂还活着,”他说,“我感受得到她。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对我当面撒谎?是天帝吗?是达剎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不似人,每一声都化在威力巨大的风暴之中,整个世界在他的狂怒中动摇不定。

“我誓约真实,”火神嘶哑地说,“我对您毫无隐瞒。您的妻子她的的确确是死了,她十三年前就死了!全永寿城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幕!您感受到她还活着,那不可能!”

他看着阿耆尼。“撒谎!”他吼道。

士兵们叫喊着朝他沖过来,而他的影子暴涨。

轰然一声,四象门被打开了。他一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必须以四头神象拉开的、分割天神与人间疆界的大门。

在他身后,土兵们如同收割过的稻谷一样横倒在地,阿耆尼同样倒在地上,呼吸沉重。

他一眼都没朝他们多看,继续朝着永寿城走过去。

现在挡在他面前的是金盔金甲的年轻人,长着蜂蜜色的眼睛。他也知道他是谁,太阳神苏利耶。

“世尊,你不能继续前行了。”白昼的主宰说。

这年青的天神勇敢地直视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愤怒和惊惶,唯独没有欺瞒和虚伪。

他闭上眼睛。他还能感到萨蒂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肌肤的温暖透过维纳琴传达给他。

他还是能看到她,在窗口注视远方,黑发飘拂。

他笑了。

“你们说萨蒂十三年前回到这里,你具天眼,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听见自己在说,“告诉我你见到的一切,或许我会留你一命。”

苏利耶垂下了视线。

“十三年前,你的妻子回到这里。”他低声说,“那个时候是我们对罗刹的战争最艰难的时刻。看到她,人们就会想起你,想起为你们操办婚礼的那个暴君友邻王,想起那个巨大的血池……”

苏利耶顿了顿。

“因此,当她抱着维纳琴,走到城门前,想要进来的时候,所有城门都对她紧紧闭上。她请求让她进去,她说她只想见父亲一面,但人们涌上墙头,瞪着她,用石头和垃圾扔她,朝她吐唾沫,要求她滚开,说她是一切混乱的源头,说她和她姐姐一样,带来灾祸,理应从世上消失。

“但萨蒂并没有离开。我每天路过天空都看到她。她已经在城门前站了三天三夜,她一动不动,像块石雕。那个时候我认为她心智坚毅,很遗憾我没能意识到她当时的确只是已经无处可去。”

那无可遏制的怒意在他胸口再度膨胀起来。

他知道苏利耶所言不虚,他一转念就能看到萨蒂那时候的样子。

知晓那时候她的眼神。

你们怎么敢,他心里咆哮着,你们怎么敢如此待她。

他伸出手来,按在苏利耶的金甲上。“那么,你还是该死。”他说。“你看过和知晓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却不帮助她,不同情她,你该死!”

太阳神吓了一跳,随即又低下了头。

“如果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他低声地说,“可这世上有过多少不幸和悲惨之事,如果我要去帮助和同情所有这些不幸者,我早就已经崩裂成千万碎片了。如果萨蒂不是你的妻子,她的遭遇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她仅仅只是其中之一啊……”

“不许这么说!”他吼道。

太阳神踉跄地回退,可还是挡在他路上。鲜血从苏利耶嘴角流岀来。“啊,”他低声说,“说实在的,主宰,如果她不是你的妻子,她受的苦难并不比任何人高贵。”

“滚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