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的目光落到了湿婆另外一只手上。他的右手一直掌心朝上,五指并拢,微微弯曲,像是捧着一个什么看不见的碗。她拉过他的手,徒劳地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可是却根本做不到,就好象指头的皮肤粘连在了一起。
“你别费劲了。”双马童说,“他来找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可是连我们也对此毫无办法。
萨蒂哆嗦了一下。她突然明白过来了。
湿婆不是在捧着一个看不见的碗。
而是在捧着除了他自己外,什么人都看不到的梵天的头颅。
他用这只手砍下了创世神的头。因此,那个罪孽的形态,那个他斩下的头颅,就一直附着在他手上。
日日夜夜,他盯着手上拿不下来的头颅,看着它腐烂,看着它流岀脓水,看着它变成了白骨,可是它依旧没法从他手上移开,空洞的黑眼眶注视着他,醒着梦着,望进他眼睛里,一点一点地,粉碎掉他的光辉。
“你们……治不好他?”她问。
双胞胎露岀苦涩的表情。“这是不可能治好的。”达湿罗低声说,“你比我们清楚。”
“五年前他刚来找我们的时候,神威尚存。”那娑底耶说,“但这几年……可能他还有一点力量,有时就会像昨晚,他会消失,然后隔天又回来。但是……你也看到了,他越来越不似从前的自我。”
他犹如一头病入膏肓的野兽,一转身、一回头,皮毛便脱落,肌肉便萎缩。叮叮当当,他的影子掉落一地,他冷静的眼神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的舞姿呢,他起身站起时那自在姿态呢,一片片零零碎碎掉下来。
“我们这些年来,已经竭尽所能地帮助他。可实际上我们并不能真正帮到他多少……”达湿罗说。
“他停留在迦湿,我们也就停留在迦湿。”那娑底耶说,“已经足足五年了。但我听到一些传闻,罗刹最近又打了胜仗,也许不久就会进攻人间的王国吧?所以……”他停住了。
“而且……”达湿罗说,眼睛望着湿婆,声音更显得踌躇。“之前他一直在躲避着你。而现在,他主动去找你,也许他已经改变了主意,那么……”他也没说完。两个人一起望
着萨蒂。
萨蒂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在兵荒马乱的时候,当湿婆第一次找到双马童时,他们想必很乐意地伸手援助。那时他还有威力,罗刹的阴影下能为他们提供庇护。
而现在他失去差不多所有力量,即便行动也只是为他们带来麻烦,绊住了他们的手脚。
“……我会陪伴他。”萨蒂说,“我……非常感谢你们这么多年的帮助,希望你们能原谅我之前的无礼。”
并没有什么可责怪的,毕竟他们和湿婆谁也不欠谁。
双马童齐齐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可是随即又齐齐露出一丝愧色
“这会很艰难。”达湿罗说。
“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可以为他净罪呢?”那娑底耶说,“毕竟你是……呃……达刹的女儿。”
萨蒂的心微微一抽。
“不,”她低声说,“我……不知道。”
太阳升到了天空正中,湿婆举起一只手,遮挡照在脸上的阳光,紧闭起双眼。双马童看起来手足无措。
“你要知道。”最后达湿罗说,他看起来就像是马上要转身逃跑,“其实……也许……事情并不是没有转机。”
“也许梵天还活着……”那娑底耶说,大太阳下打了一个冷战。“他没那么容易死……”
“我知道。”萨蒂轻声说,“谢谢你们。
双胞胎看起来越发慌张。
“那么,”那娑底耶说,“我们把他留给你了。”
萨蒂点点头。
“等到将来有了转机,”她凄然说,“我再来找你们。我会竭尽所能报答你们的。”
“不、不用了!”双马童齐声喊到。
煕煕攘攘的人声回荡在沉闷的空气里,没人留意神庙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隔了一会,达湿罗轻声说:“那我们走了。”
萨蒂点点头。双胞胎朝萨蒂合十作别,随即转身一起匆匆爬上台阶,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煕煕攘攘的朝圣者们中间。有一个老人正躺着破了的竹伞下,发出垂死的号叫,光头的僧侣俯下身看他;在火葬堆上,一个孩子正来回奔跑,从河水里用手掌舀起水来,浇在逐渐熄灭的火焰上。
萨蒂握住了湿婆完好的那只手。
有一段时间,她就这么陪着湿婆坐着。他们犹如两尊沉默的雕像。萨蒂的心是空白的。除了握着的湿婆手里的温度,他的脉搏,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她眼睛望着流淌不息的恒河,望着升起的火葬烟,什么也没有想。
不。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间。不是。不是被击打倒下的时候。不是心碎的时候。
最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湿婆?”她回过了头轻声问,“你能站得起来么?”
刚开始,他没有搭理她。他盘坐着,眼睛茫然空洞,弯曲的那只手盛着白亮的阳光。她的心突然收到了喉咙口。
“湿婆!”她又轻声喊,恐惧万分。
表情回到了他眼睛里。他回过了头,朝她轻轻点头。
那是充满了情感的一个动作,萨蒂微微松了口气。她还以为他连听觉也已经丧失了。“太好了,”她轻声说,“我还有许多事情想告诉你呢……”
湿婆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有点茫然,但很温柔。
萨蒂本来已经站起,却又坐了回去。她站不住。
她又发起抖来。
他充满悲哀地看着她。
她真的想嚎啕,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她突然明白过来。
湿婆是真的不想见她。
他半夜来森林里找自己,他触摸自己,不是因为他转变了想法,改变了主意,
而是他已经失去克制自己的意志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