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过曲折的狭窄小巷,来到了河阶上。这里比从前更加拥挤和肮脏,坐着的人,躺着的人,动物和苦行者,肢体盖满了台阶,人们脚踝碰着脚踝、大腿擦着大腿走进河里,捧起河水,喃喃祈祷,河流上同时飘着鲜花和骨灰。灰白色的烟正在升起,远处的火葬堆前,一个女人裹着白纱靠在石头墙壁上,一动不动,苍蝇落在她脸上。萨蒂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往这边走,”双胞胎之一对萨蒂说。她还是分不清他们两个。是达湿罗,还是那娑底耶?
她跟着他们从台阶上朝下走,他们必须很小心才能不踩到衣服、伞、草席或是尸体。
“就在那儿,”双马童指着前面平台上一个神庙说。
他们转过了神庙的一角。萨蒂模糊地留意到这竟然是湿婆自己的神庙。来这里供奉的人,意识到他们的神在流亡吗?
双马童其中一个抬起手臂,对萨蒂说:“他就在那里。
在哪里??萨蒂的视线狂乱地朝四周看着。靡集在台阶上的朝圣者、在河流里沐浴的人、小贩、躲在帐幕下面目阴沉的男人。湿婆在哪里?她看不到他。而他原本如黑夜里的白色雷光,鹿群中的象王,即便隐身在人群中也不可能错过他。
最后她的目光落到神庙的门前石台上。
她看到有一个人蜷缩在那里,睡着。
他肩膀耸着,头发和皮肤上沾满香灰。
萨蒂的腿发起抖来了。她做梦一样一步步朝那里走下去,脚软得没有力气。她害怕,就算是见识过罗刹们血洗圣地,在福舍里被陌生人捂住嘴巴,在黑暗的森林里独自一人行走,穿过满是尸首和白骨、秃鹰飞翔的田野,她都没有那么害怕过。她害怕得连心跳的轨迹都在颤抖,她向他走着,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大声叫嚷,让她立即转身逃亡。当她发现自己最终竟然走到了他身后时,她惊恐地难以自持。双马童跟着她走下了几步台阶,站住不动了。他们沉默地望着她。这个孤独的战场,她只能自己面对。
她缓缓跪在了地上,因为她膝盖发软。她眼前直发白:一幕幕情景闪电般掠过视野。他在雨中站着。他在精灵的簇拥里站着。他在雪山前站着。他穿着王子的装束,在祭火前抬起头看她。
她把一只手放到了他身上。或者是她的一只手落到了他身上。
他微微抖动了一下。他醒过来了。
开始他只是收紧了肩膀的肌肉,好像一头垂死的瘦山羊感到虫子落在身上。可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他收紧的肌肉呆滞了片刻,随即用一只手臂支撑着自己,慢慢坐起来,朝她转过来。灰烬从他肩头往下落。
那时她意识到双马童是对的。只看他一眼就走,这不可能。
啊……
黑夜里的白色雷光,鹿群中的象王。
三界的主宰,魔醯首罗,威力无穷的世尊。
她目如黎明天色,双唇秀美的新郎。
她哭了出来。
萨蒂捂住自己的嘴巴哭着,其实这全无必要。她的哭声压抑,又细又小,湮没在河岸阶梯上那许许多多的纷繁音色里。没有人注意她,即便她眼里流岀来是血。
阎魔的话又在萨蒂耳边响起,死者之王分毫不差地预见到了这个结果。
……他逐一放弃了神性,最后他会丧失一切感觉,犹如行尸走肉,孤魂野鬼一般巡行世间。
他再不是那高居世界巅峰的神主,甚至也不是那无形、混沌、令人恐惧的陌生宇宙。
但他也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尚具尊严和优美。
他看着萨蒂,微微张开了嘴。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里闪出了不胜讶异的光芒,种种情感和思绪纠葛在一起,可这光一闪而逝,落在两口不见底的黑井里。他向后一缩,那姿势几乎像是要逃走,但最后他还是坐在了原地。
他什么也没有说。他没有动。他听天由命。
“我们早跟你说过的,”那娑底耶阴郁地说,“……你们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达湿罗拉了一把他。
萨蒂没听见这句话。她只是看着面前的湿婆。
啊,你爱上他了。毗湿努漠然说,你当然就会这么掉进陷阱里,忘记他其实是怎样一个没有道德、毫无情欲的怪物。
我的女儿,疲惫衰老的达刹说,你看起来是如此光彩照人……
你们就像是水和凉,言语和其意义,阎魔说,他人无法令你们分开。
湿婆凝视着她,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已经浑浊,透不岀光来。可是情感流动在其中,在他眼里,她看到了让他半夜去森林里见她的东西,也看到了让他一直对她避而不见的东西。
光是他的目光就已经让她的心因为疼痛而剧烈膨胀,抵住她的喉咙和骨头,压迫她身体里剩下的所有感受,她的胸腔几乎要容不下它。
最后他伸出左手来。
她还记得他的手指在维纳琴上移动的样子,星辰轨迹般无情、精准、优美。
而现在,就和她一样,那只手再也没法抚琴了。
他缓慢地、笨拙地,覆上了她的脸,就像在睡梦中,他轻轻抚摸她脸上残留的疤痕。他的手指粗糙开裂,凡人一样温暖。最后他看向她额间,那点象征承诺和爱情的红色,现在风吹日晒,已经那么干枯了她捧住他的手,让他手上的灰烬和尘土染进自己耳边的头发里。
他很迟疑,亦很痛苦。但最后他还是搂住了她。他们的额头碰到了一起。他额间那轮新月已经黯淡无辉,只是一轮浅白的污痕。
他突出的肋骨扎痛了她,肮脏杂乱的黑发盖住了她的手臂。她以为他会挣扎,会摆脱她的手臂,可他没有。他只是驯服地让她抱着,满是灰尘和泥土的皮肤下,他的心脏细微
地鼓动。
“湿婆,”她细声说。
他还是一言不发。
“他上一次开口说话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双马童在她身后开口了,依旧音调抑郁。
“他的舌头并没有毛病。我们猜想他终于把语言丢了。他找到我们之前就已经丢了很多东西。”达湿罗说。
萨蒂的心烧起来了,下一个瞬间它就会被扯裂,然后在她身体里爆炸。
……但不,现在不是这样做的时间。现在不是心碎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死去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抬起头问。她的声音就象是投在正午阳光下的一把玻璃砂。
双马童对望了一眼。“五年前。”达湿罗说。
五年前。那个时候她正在前往雪山,寻找着进入地界最深处的方法。
而他像个乞丐一样来到了迦湿,什么样的痛苦让他不得不来寻求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