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十多年前萨蒂第一次来到迦湿时,这城市变得更加臃肿和拥挤。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圣者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个城市,人们在墙壁上挖岀的洞里睡觉。萨蒂走过泥泞肮脏的道路,弯曲狭窄的小巷,夹在破败民房里的石头神庙。再也不会有食香神在空气中跳舞,她在城市蜘蛛网般的街巷行走时,不会再回头想着要赶快回到姐姐那里去,否则她会生气……

萨蒂走到了城市中心金顶宫殿前的方场上。诸神再不光顾迦湿,金顶宫殿比她记忆里的还要显得破旧。

腥味冲进她的鼻子,她回头一看,旁边有个背着大背篓的尼沙陀老女人,耳朵上挂着大金环,正在摊开几片大大的芭蕉叶,向上面摆放死鱼。她朝路过的人叫卖,但她似乎生意不好。卖鱼女头发花白,背驼着,身体被生活压榨得干瘪枯瘦。

萨蒂想起当时在迦湿城胡乱游逛时,她和这女人说过话。但这女人再也认不出她来了。

她这么久久的回头,有人一头撞上了她。

“啊……对不起,请让一下!”那人喊着。

萨蒂回过头,和撞上自己的人面对着面。她的眼睛睁大了。

撞上她的人是双马童之一。

对方的眼睛也睁大了,随即转身撒腿就跑。他原本抱着一个药箱,现在连药箱也不要了。

“等一下!”萨蒂喊。可双马童却跑得更快,他撞开挡在面前的路人,朝街巷深处跑去。

萨蒂追着他,他们钻进无人的、废弃的街巷中,跑过一座空荡荡的小神庙,来到了一间破屋前,这屋子墙壁已经拆掉了,只剩下梁木和支柱裸露在天空下。突然之间,那些朽木轰地一声着起火来,嘎吱晌着砰然倒在双马童面前,他吓得大叫,萨蒂穿过了魔龙之血燃起的火堆,朝他走过来。火焰在她面前分开,在她额前卷成细小的花朵。

双马童站在那里,发着抖,低下了头。

“干嘛要躲着我?”萨蒂问。这个双马童显然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对沙漠中的双胞胎了。他不再是个少年,若是脸上没有那么多被生活碾压的风霜痕迹,也依旧算得上英俊。最关键的是,他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个凡人,如果不是他见了她就跑,她肯定没法把他认出来。

“萨蒂。”最后那双马童低低地嗫嚅了一句

“你是谁?是那娑底耶还是达湿罗?”她说。

“那娑底耶。”双马童说。

“好吧,那娑底耶。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我只是想问你,你见过湿婆……”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萨蒂瞪着他。

“你见过他,”她说,声音有点发抖。“对不对?”她闪电般转过几十个念头。没错。双马童是医者。医者的职责是解除痛苦。而他们解除过湿婆一次痛苦。他很有可能会再来找他们的。

这个双马童几乎要大声嚷嚷起来。“我没有见过他!”他近乎哀求地说,“萨蒂小姐,不,黛薇女神,我真的不知道你丈夫在哪里。”

萨蒂一把拉住了他。“不,”她说,“告诉我。他的确是来找过你们的,对不对?”

那娑底耶——双马童中的弟弟狂乱地摇着头。“我不知道,”他说,“湿婆真的没来找过我们,真的没有……

“骗人!”萨蒂厉声说,“如果没有,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要逃!”

那娑底耶停止了挣扎,瞪着萨蒂。

“我们没欠你什么。”他哀声说,“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萨蒂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垂下了头。“求你。”她低声说,“求你!”

“黛薇女神,我们真的不能提供你想要的答案,不过我们可以向您提供其他一切帮助,招待您丰盛的午餐,能再聆听您的琴声……”

萨蒂看着那娑底耶那双灵活地转来转去的眼睛,凄然笑了一声,把双手张开,朝着他。那娑底耶张大了眼睛。萨蒂双手上都有伤痕,从手掌一端到另外一端,像是烧伤,可又像刀伤,那痕迹彻底掩盖和破坏了从前她手心里那轮细小的月牙。

“有一次我在福舍投宿。”她说,“有几个男人想趁半夜袭击我。我反抗时抓住了他们的刀,手的筋络被割断了。他们被我血里的火烧死,而这手从此就没法弹琴了。”

那娑底耶瞪着那布满伤痕的手。

“我们能替你治好。”他喃喃地说,胆怯地看了一眼萨蒂脸上的伤。“您脸上的疤痕也是。”

“我不需要。”萨蒂说,“我只要你告诉我湿婆的下落。”

那娑底耶浑身发抖,低下了头,嘴巴张合了几次。“我们真的无法告诉你。”

萨蒂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另外一件事情。”她说,“很久以前,我在商底耶遇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对我嚷嚷,说商底耶掩藏着重大的秘密。那是什么?胡莎丝对梵天的诅咒吗?和湿婆有关系吗?”

那娑底耶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他脸色变得煞白,惊恐地看着萨蒂。

“既然……既然您已经知道……”他说着,嘴唇颤抖,“那你干嘛还要问我?”

“我知道什么?”萨蒂说,“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秘密。”

“梵天是活该,”那娑底耶忍不住喊出声来,“他本就应当受到惩罚。”

“我不懂!”萨蒂抓住了那娑底耶的肩膀,“为什么说梵天活该?”

那娑底耶又抖了一下,他抬眼看着萨蒂。“看来你真的不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