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父亲在举行一个祭祀,”陀湿多说,“他能找到的最古老、最正统的祭祀。他在永寿城建起巨大的坛城,想要通过大梵祭的力量,代替湿婆的影子去压制罗刹。如果不是如此,罗波那很快就会摧毁三界。”

萨蒂垂下了视线。

“我听说过此事。但我的父亲不再会接纳我了。十二年前,当我跟随湿婆的时候,我就已经背弃了他。”她最后说。

陀湿多看着她,然后别开了视线。

“也许你应该去迦湿找找看。”他低声说。

萨蒂愣了一下。“迦湿?”她问。

“那里依旧被视作净罪之地。”陀湿多千巴巴地说,“人或神都蜂拥去那里。”

“为什么?”

“因为人们传说友邻王是依凭将迦湿布施出去的功德登上天帝宝座的。”陀湿多说,“既然它能让一个暴君成为天帝,那它一定会有什么神奇的功效,也许能令死人复生,净化所有的罪孽,甚至可以让空荡荡的胸口长出一颗心来……”

“您也去过吗?”萨蒂问。

匠神回过头,“我还要去修那个犁头。”他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您不回天界吗?战火也许很快就要烧到人间了。”萨蒂说,“罗刹会袭击净修林、人类的城市和王国。”

“我晓得。”陀湿多已经在朝着自己的茅屋走去了,头也不回,“但即便这样,田野也需要播种,农夫也需要犁地,我要去修好犁头。”

萨蒂看着他,“您还要这样做多久?”她忍不住低声说,“陀湿多伯伯,被魔龙杀死的人不可能复活了。”

陀湿多的背影停住了。

“我不是在赎罪。”他漠然地、声音平板地回答,“有时人会将受苦当作幸福的一种,意识到自己是在牺牲和奉献,这种自命高尚的陶醉感随着痛苦的加剧而加剧……朝你四周看看吧,达刹之女。你的确过得痛苦,但世人无一不在痛苦。你并不一定比他们更加不幸,而他们仍然在生活,不能不生活……你可以一直为湿婆哀伤,而他们失去了亲朋好友,被战争毁掉了家园,就算撕心裂肺,第二天依旧需要我为他们修好犁头,下田耕作……不能因为悲伤、仇恨或恐怖而绕开生活。你也是一样。”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萨蒂朝他行着注目礼。

除了像十车王这样强大的国君守卫的国土,大地上的人们都生活在罗刹扩散的阴影和不安之中。天帝还在带着他的军队与罗刹对抗,但诸神的反击一次比一次衰弱。成群结队失去国土的阿修罗在大地上游荡,偶尔掠劫村庄和牧场,很难说是他们更坏还是罗刹更坏。萨蒂经过无数焦枯的田野和被废弃的村庄,农夫们逃走了,又冒着风险回来,挖开被瓦砾堵塞的水渠,在这些干枯的田野上艰难地播种。她见到的景象比昔日魔龙弗栗多造就的旱灾还要凄惨。大地就像是绘制在羊皮纸上的一张地图,被放在炭火上慢慢燎烤,许多地方已经烧焦。三界在罗波那的折磨下呻吟着。

萨蒂跟着一支朝圣者的队伍一起前往迦湿,叫她惊奇的是,如同陀湿多所说的一样,战乱并未使得迦湿丧失它的魅力。正好相反,如今有更多朝圣的人朝它涌去,遭受饥荒折磨的人,失去家庭的人,被战火和罗刹毁掉生活的人,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人,他们全都前往迦湿。他们认定,自己遭遇的灾难,都是源于他们自身的罪孽,或是这世界日益败坏的道德。想要从苦痛中获得解脱,唯有苦行和朝圣赎罪。

离迦湿还有两三由旬的时候,萨蒂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渡口,和一大群朝圣者和难民们挤在一起。她极目远眺:恒河在大地上流淌,森林和田野点缀大地,那古老城市高耸的神庙塔顶和她曾经居住过的金色宫殿依稀可见。一群群身上涂灰、缄默不言的苦行者从她身旁经过,他们身上插着钢针,以痛苦来惩罚自己的不幸。他们登上渡船,越过河流前往迦湿,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死在那里,获得梦寐以求的解脱。

天已经快黑了,萨蒂还没有等到渡船。人们就在渡口附近席地而睡,母亲抱着嗷嗷待晡的婴儿,衰弱的老人,残疾的武士,肤色黝黑、脚板上有厚厚老茧的农夫,他们挤在一起,头碰着头,靠在牛和羊身旁,在泥泞中辗转反侧。

萨蒂离开了渡口,在附近森林中粗大的榕树下找到了栖身之所,她将沿路拾到的柴火集中在一起点燃,随后就蜷缩在火堆边,闭上了眼晴睛。

一如既往,她没有立即睡着。

她在想着湿婆。

她想起来的是他阔步行走的样子,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捆绑他、束缚他。

她想起来的是湿婆带着她飞过天空,她想到的是他总比寻常人低的体温,她想到的是雪白的动物的毛皮。他的吻带着淋湿的泥土和森林的气味。

她想起来的是他的微笑,他微笑时嘴唇的幅度。

森林里的各种细微声晌很快就没入黑暗中。疲劳令萨蒂睡得很沉。她没有做梦。

她蜷缩在自己思想最底部的那层黑色里,如同婴孩般抱紧膝盖。

夜幕低垂,她的狮子趴在一旁,注视着劈啪作响的篝火。迦湿城的灯火,在河流的彼岸燃烧成一团掉落大地的星辰。

风轻轻吹着。

萨蒂隐约地感到有人在触碰自己。

那触摸很轻柔,不比吹动树梢的夜风更具实体,不比拂过手腕的一片羽毛更具力量,但它温柔地碰着自己的肢体。

有人在伸手轻轻触摸她脸上的那道伤痕。它像一滴露水划过肌肤,把一根发丝轻轻压在指腹下慢慢抽出。

那感觉是如此熟悉。

好像一个印在掌心月牙上的吻。

萨蒂猛地坐了起来。

“湿婆!”她喊。

风吹偏了篝火的方向。四周鸦雀无声。萨蒂朝四周望着,狂怒、悲伤又绝望。

十二年里,她时常会觉得如果回过头就能看到湿婆站在她身后,但这次不是幻觉,不是她在做梦。

那是真真实实的触感。当她伸手覆盖上自己脸颊时,她能感到来自那温暖依旧残留。

她走进林里,狮子站在树下,俯视着渡口。几百个人睡在地上,夜色深沉,就像是几百具尸首。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雄狮回头,用金褐色的大眼睛看着她。任何企图接近她的人或生物都会受到它的咆哮警告。但现在,有人来过这里,有人碰过她,而狮子却毫无反应。

她浑身颤抖起来。

“湿婆,”她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