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集会议的摩登伽和波纳瓦的击打声再次在永寿城上空回响起来。群神们排成行列,穿过被灰色薄雾笼罩着的街道,绕过血池,像一群沉默的蚂蚁一样朝大会堂走去。他们鱼贯而入友邻王的会堂,不说话,不散发光芒,眼睛盯着自己的脚背。人民都变得那样灰暗、瘦削和沉默,唯独坐在宝座上那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光辉、强大和神圣,他俨然已经是个怪物。

“你说什么?”这个怪物现在这样问。

舍质站在丹陛下,由于恐惧和紧张,依旧微微发着抖。

“神主,我没有找到因陀罗。因此,我经过思考,决定顺从你。”

怪物露出了微笑。“好极了。夫人,你需要什么样的首饰和衣装?”

“陛下,我对服饰没有要求,但我想要您乘坐前所未有的坐骑来迎娶我,至少要胜过因陀罗,这样,我才不会因为改嫁而感到羞辱。”

“羞辱……”友邻王恶毒地冷笑了一声,“夫人,看来您心里依然介意我是个凡人。”

“陛下!”舍质哀鸣着,“请您体谅一个女人愚蠢的恐惧和自尊心吧!我既然已经决心归顺您,求您怜悯我,给我那样的荣耀。陛下难道不是比因陀罗更伟大的天帝吗?我知道您办得到呀!”

“就算如此,”友邻王冷漠地说,“世上哪里去找那前所未有的坐骑?因陀罗的马是高耳,他的象是乳海里诞生的四牙白象,他的车是大匠所造的云车。这世上哪有能胜过这样的坐骑?”

“……其实是找得到的。”从众神的末席传来的伐楼那低沉缓慢的声音。“陛下,让众仙人为你拉车吧!从古至今,从来没有哪位国王曾以婆罗门和有大功德的牟尼作为坐骑。这无疑是世上最杰出、最高明的车驾,能够证明你的力量。”

众神哄地一声,古老的诸神们面面相觑,年青的神明们则兴奋起来了。友邻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哦……”

“绝对不行!”阿耆尼喊道,“世上哪里有人敢以婆罗门仙人为车马的?”

“陛下为什么不能以婆罗门仙人为车马?”伐楼那冷笑,“他们对陛下的教谕心怀不满,认为只有他们宣讲和认可的才是正法。陛下,是时候向他们、也向整个世界证明,您的正法才是正确的、优于一切的正道。”

“你失势时五老会站在一边,你便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各位梵仙。”阿耆尼怒视着伐楼那。

“闭嘴,你们两个。”友邻王突然出声。阿耆尼和伐楼那齐齐止住了话,朝王座鞠躬。

友邻王站了起来,彩虹般的光芒在他眼里流动着。“很好。你说的这种前所未有的坐骑我的确喜欢。把众位仙人作为坐骑,确实勇气不小。肤色美丽的女神啊!”他转向了舍质。“听着。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明天就是吉日。伐楼那,他森冷地看了一眼海神,“既然是你提岀这个建议,那么你去向五老会传达这个命令。”

伐楼那浑身微微一颤,他看向友邻王的目光里第一次岀现了细微的恐惧。“可是,陛下……”他犹豫着说。

友邻王哈哈笑起来。“害怕他们把气撒在你身上,把毕生功力用来诅咒你?没关系,没关系。”他说,“你不是早已经习惯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了么?”

伐楼那呆站着,一脸灰白愕然。从前他是灰色的大洋,现在只是个冬日里的池塘。大殿里死一般的静寂。友邻王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群神。“此事就如此定下。”他说,“诸位可以散了,不过苏利耶,你留下来。”

金盔金甲的太阳神眨眨眼。“我?”他问。

“没错,”友邻王冷酷地说,“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做。”

伐楼那和阿耆尼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但他们还是顺从地离开了会堂。

所有人都走光了,友邻王挥挥手,让仆从和打扇的天女也离开了。他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圈,拾眼看着那高高的、几乎看不清的天花板。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陛下,”苏利耶说,“您有何吩咐?”

“因陀罗要回来了,对吗?”友邻王平静地开口说。

苏利耶吓了一跳,差点蹦了起来。

“我不晓得您在说什么!”他说。

友邻王冰冷地笑了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平静地说,“苏利耶,你能看到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你其实早就看到因陀罗了,对吧?舍质来向你求助的时候,你告诉了她真相,因此她才对我说等到搞清楚因陀罗的下落她才能回应我的求婚。优哩婆湿回到永寿城的时候,你看到她了。那个时候,你明白因陀罗已经不再受到杀梵罪困扰,因此你随即就去向阿耆尼和伐楼那通报消息,让他们跟上优哩婆湿和舍质去寻找因陀罗回来。是你说服火与水放弃敌对来共同对付我。因为你一直是站在伐

楼那那一边的,甚至劝说舍质去投奔祭主也是根据伐楼那的指使。我说的对吗?”

生平第一次,苏利耶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友邻王。

“觉得奇怪?”友邻王低头看着他,“你能看到一切。可我也有很好的耳目。就在你们谋划如何将因陀罗迎回宝座上时,你们的同盟里依旧有人在向我通风报信。

苏利耶立即明白过来了。

“俱毗罗!”他低声说。

友邻王笑了起来。“看,”他说,“你是个多么聪明的人。人们还告诉我你只是个不动脑筋的天神。但是我不能相信,一个每天都要经过大地、见证人间发生的所有事情的神灵会是愚蠢的。如果他表现得愚蠢,那一定是他故意为之。”

金盔金甲的太阳神已经从恐惧中平静下来了。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友邻王。

“如果我能看到大多数人不能看到的东西,”他说,“那我还是一直做个头脑简单的人好。”

“确实很聪明。”友邻王说,“可你为何要成为伐楼那的仆从?”

“我不是他的仆从。我站在他那一边,是因为他反对你,而他反对的手段又比阿耆尼有效。”

“你为什么要反对我?”

“因为我不喜欢你的做法。”

“你有这样的胆量,真叫我惊奇。人人都说你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因陀罗战败时,你丢下他独自逃跑。你不怕我处死你、夺走你的光辉吗?”

苏利耶只是撅了撅嘴。“没错,我讨厌死。”他说,“即便现在也是如此。但比起死来,我更讨厌你。”

“你是想谴责我太过份吗?”友邻王口气严厉地说,“你要知道,我是以正法统治天国的!”

“以正法为名的,并非都是正法。”苏利耶说。

友邻王看着苏利耶,突然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长笑。

“那你,天目者,见证世上一切者,你告诉我,什么是正法?”这个凡人天帝俯瞰着太阳神,“让我做上这宝座的是怎样的正法?”

苏利耶沉默了片刻。“正法微妙,也许我不晓得。”他低声说,“我不管你有着怎样的信仰,尊崇的是怎样的正法或美德,但你没有良心。”

友邻王不再笑了。

苏利耶抬起头来,摊开了手。“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么你要怎么做呢?抓捕我?抓捕阿耆尼和伐楼那?派岀刺客去劫杀因陀罗?”

友邻王注视着太阳神。

“不,”他低声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隔了片刻,苏利耶一如既往脚步轻捷地从大会堂走岀来了。等在外面的阿耆尼走了上去。

“他问你什么?”他问太阳神。

“哦,”苏利耶和从前一样漫不经心地说,“他吩咐我明天在正午时分停久一些,好让迎亲队伍能散发出最强烈明的光辉,让全世界都瞧见他在用什么样的仪仗。”

“你……你说什么?”婆利古仙人睁大眼睛,看着伐楼那和阿耆尼。“你……你说那个无赖神首要让我们做什么??”

“牟尼,他要你们去拉他婚礼的车銮。”阿耆尼严肃地说。

婆利古的徒子徒孙们哄地在道院里炸了锅,其他的仙人也面面相觑,愕然沮丧。伐楼那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规劝他,可是他不但不听劝告,反而还威胁我们,要剥夺我们的力量和光辉……”

“岂有此理!!”婆利古气得浑身发抖,“那个愚蠢的凡人把我们当什么!!”

“牟尼请息怒。”俱毗罗叹着气说,“为了大局着想,请各位牟尼努力忍耐吧。”

“忍耐!”婆利古把拐杖扔到了地上,举起了两只手。他的脸像是快要爆炸的核桃。“没法忍耐下去了!!他一直在宣扬他那一套邪法,想要破坏正法的声名!他想通过羞辱我们的方式,彻底夺走婆罗门的权威,让他自己的地位高居于我们之上,这是不可容忍的!”

“牟尼,您别想冒险的事情。”伐楼那阴冷地说,“友邻王只要以视线就能夺取人的光辉。无论是我们,还是各位大仙,都无法消灭他,就算是像您这样的仙人中的魁首,也无法将他咒倒,或者使他从现在的地位跌落下来。”

“无法咒倒他?”婆利古嘴角冒出了白沫,“只要我使用我千年积攒下来的苦行功力,联合五老会所有仙人的愤怒,他依靠梵天得到的那点微未力量算什么?!”

伐楼那和阿耆尼对望了一眼,“您有这样的法力?”伐楼那轻声问。

婆利古突然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没错,”老头说,“我原先是打算用来对付另外一个人的。不过那个罪人现在已经受到了制裁,遭受了最可怕的报复。我用不着再诅咒他了。我这积聚起来的法力正好可以用来对付那个暴君。”

伐楼那和阿耆尼又对望了一眼。他们心里都清楚婆利古那法力原先是留给谁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