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士,我们今天把话直说了吧。”村子里的那婆罗门说,“我们无法再供养你了。”
因陀罗没在听。他坐在水塘边上,凝望着远处,黛青的山影倒映在水塘中。
我的名字是因陀罗。他想着,优哩婆湿是这么说的。我是诸神之王。我是金刚杵的据有者。我是独一无二之神。我是首生之龙的殛杀者。
“我们这个村庄原本就并不富裕,”婆罗门说,“我们没有一日不感激您对我们的襄助。可是我们的粮食要交六分之一的赋税给国王,我们并没有多余的闲粮可以一直供您这样的贵人大吃大喝……”
我是动与不动者之王,我是无角和有角者之王。
“我们已经对您仁至义尽了。我们原谅你每日醉酒后的胡作非为,甚至上次你毁坏了别人的婚礼,我们也没有追究你的责任。可这已经到头了。我们不会再容忍你了。”
我兴高采烈,我的荣耀便是痛饮。我是骏马的主宰。我是战无不胜者。我是以火红之驹为坐骑者。
因陀罗站了起来。婆罗门吓了一跳,倒退了一步,手握紧了手杖。但因陀罗根本就没理会他。他朝着青翠的森林走去,望着天空上舒卷的白云。
“你再不走,”婆罗门在他身后恶狠狠地喊叫着,“我就要向国王报告!”
我是雨和云。我是第三天的主宰;我是摧毁敌城者。
因陀罗在森林边缘站定了,眼睛望着东方。那是优哩婆湿离开的方向。
他在想那姑娘到底怎样了。她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她还平安吗?她要何时归来?她会带回怎样的消息?
风从东方吹过来,因陀罗猛然站起。
他听见风中传来了马嘶声。那是高耳的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赤红色的骏马发光的身影,犹如一道烈火烧开森林。高耳疾驰过来,停在了因陀罗面前马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优哩婆湿,她满面微笑,而另外一个身穿绿衣的……
优哩婆湿轻巧地跳下了马,并且扶着那个绿衣的女人也下了马。
“陛下,”优哩婆湿轻笑着,“你看我把谁带过来了?”
绿衣的女人抬起头,肩膀微微发着抖,浅绿色的瞳仁明亮湿润。
“因陀罗,”她说,“你还记得我吗?”
因陀罗瞪着她。看着这个已经微微发胖、已经不再那么美丽的女人。
他张开口,像是艰于呼吸般后退了一步。
绿衣的皇后踏前一步,给了他一个耳光。
鲜明如霹雳一般的回忆劈入他脑海里
“舍质!”他喊出声来。
这一掌打痛了他,他转过脸怒视着她,气得发抖,天上雷光大作,世上没人敢这么对待摧毁敌人城市的天帝。
一线记忆牵出无数记忆。现在他真的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是诸神之王、金刚杵的据有者、独一无二之神。他是首生之龙的殛杀者、骏马的主宰、战无不胜者、以火红之驹为坐骑者。他是雨和云、曾举办百次献祭者、第三天的主宰、摧毁敌城者。
“你干什么?”他说,“你想干什么??”
舍质嘴唇发抖,“你让我就像没丈夫的女人。”她说,随后就看着他哭了。
因陀罗瞪着她。最后他终于伸手,动作生硬地揽住了她。
“蠢女人。”他说。
天上乌云翻滚,预示着一场庞大的雷暴即将降临。
优哩婆湿微笑着看着天帝夫妇,看着舍质在因陀罗怀里哭泣。因陀罗低声嘀咕着什么。他嘴角边露岀了两道象征忧愁、沉思和冷酷无情的皱纹,眉头紧锁,明亮的眼睛在翻滚的回忆里变得阴暗。那个变得年青的雷神幻象消逝了。
他记得我的笑,想不起我这个人,就算我把事情全盘托出,他还是全无记忆。可是他看到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优哩婆湿看着舍质想。我是对的。我应该来找她的。
因陀罗最后抬起了头,看着优哩婆湿。
“优哩婆湿,谢谢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他低声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人间污浊的呼吸吐出来,“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优哩婆湿,真是多亏你。”
他声如闷雷,是完全的帝王腔调。
“您太客气了,陛下。”优哩婆湿说,在合十的手掌后微微垂下了头。“您舍身保卫您的人民,而这是我作为臣子应当做的。”
“啊,对。”舍质说,转身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充满感激地看着优哩婆湿。“的确都是靠你的帮助,我才能找到因陀罗。请说吧,”她热切地说,“你想要什么作为报答?牲畜、良田还是珍宝?只要我有的,我统统都给你!”
我要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什么都不需要。
但优哩婆湿转念一想,便放弃了。
她抬起头,带着一贯的甜蜜微笑,看着面前的天帝夫妇。
“那真是多谢您的慷慨啦!”她甜蜜地说,“那么,如果您高兴,请把南方的农庄赏赐给我吧,我一贯喜欢那里的丰富田产,也喜欢那里寺院的珍宝。”
舍质也露出笑脸,出于真心的感谢,也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她用更加热切、诚挚的语气说。
但因陀罗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优哩婆湿,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舞伎。优哩婆湿的心跳了跳。她突然意识到,因陀罗认岀她来了。不是认岀为他旋舞的天女。
我记得你的微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记起来的是那个在神婚上,他曾带着醉意说不好看的女子。
优哩婆湿最后只是嘴角缀着笑意垂下了头。
因陀罗的目光让她觉得心尖有一点点痛。
但是,只有一点点而已。
天界第一的舞伎安慰自己说,这点疼算不了什么,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忘掉。
她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实现。已经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了。
“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们三人背后传来。
因陀罗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