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来也确实奇怪,这个父亲积攒了千年的怨愤,但竟然一直从未真正对他仇恨和咒骂着的那个逆子动用过,尽管他不是没有机会。
或许是因为他想要诅咒的对象已经扔掉了原来的天界名字,或许是这样吧。
“明天,我会缩小自己,藏在投山仙人的发髻里。”婆利古继续说,“他看不见我,就无法对我施展威力。等着瞧吧!他永远也别想走到舍质那里去!”
“不过大仙。”阿耆尼皱着眉,“那苦行功力一旦耗费,再积聚起来可就难了。”
年老的仙人脖子上扯出了青筋。“我也许会丧失力量,搞不好得要重新回到人间去修习才可以回到天界。这没什么了不得。不过,”他突然死死地盯着阿耆尼和伐楼那,“将来你们一定要记住告诉世人,我是为了对抗这暴君而牺牲。这就是正法的意义。”
“我们记得。您不愧是梵仙中最伟大的一位。”海洋之主嘴角露岀一个漩涡般的笑容,深深向着婆利古鞠身,“……就依照您的话办吧!”
他和阿耆尼走出了婆利古的道院。在他们身后,已经响起了婆利古的徒弟徒孙们震天的哭喊声,哀悼他们的导师即将为正法献身。
“对抗这暴君而牺牲……说得多么好听!”阿耆尼说,人民为友邻王折磨时,他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唯有让他们的利益和友邻王直接发生冲突,他们才想起来要反抗‘暴君统治’。因陀罗是对的。最好来个两败俱伤。”
“但友邻王看起来并不像是已经傲慢到完全丧失理性,他这么快接受建议,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安。”伐楼那皱着眉头说。
阿耆尼哈哈大笑,“他已经疯了,不能用常理来揣测。你和从前一样瞻前顾后……”
他的笑声曳然而止。方才他们配合得太好,几乎已经让他忘记了他们已经成为仇敌后几万年时光。
“我们各自去做准备吧。”火神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淡了许多。
伐楼那也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想让你晓得,”他说,“自从我从梵天那里知道我做不了天帝那一天开始,我为了与命运争斗所作出的一切,从来未曾遗憾过。”
“包括拉克什米在内?”阿耆尼说。
海神停顿了一下。
“没错。”他冷酷地说。
因陀罗骑着高耳站在田埂上。大片的甘蔗田对面有间土屋。
阿耆尼和伐楼那离开后,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在婚礼上看着自己大哭,伸手要求援助的姑娘。他想起来了,他的确是认识她的。
那个可怜的女孩,总是会在婚礼上闹出事情来……第一次是在四象之门,她要嫁给伐楼那的儿子……
“伽罗婆提,”他想起来她的名字了。祭主的女儿,在塔拉被劫持的时候跟着一起失踪。不知那之后她遭遇了什么,最后竟然流落到这里,成了凡人的妻子。
他想他得要救她。毕竟舍质告诉他,在他不在的时间里,是祭主拼命地保护了屡遭友邻王侵扰的她(说实在的,这太让因陀罗惊奇了。)
雷神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家。那男人带着诱拐来的伽罗婆提就住在这里。
他开始想怎么办,是直接走进去带走祭主的女儿呢,还是先对那个大胆妄为的男人教训一番?他竟然敢对自己说这里不需要他……
好吧。他说得很对。
突然之间,土屋的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伽罗婆提走了出来。因陀罗怔了一怔。
他看到这祭主的女儿挺着一个大肚子。
怀孕的身躯似乎让伽罗婆提疲累不堪,她脚步沉重,手里捧着水罐和俱舍草。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留意田对面的天帝。
门还敞开着。从屋子里突然传来了粗鲁的叫喊,因陀罗皱紧了眉,手抚上腰间的金刚杵。
那个娶了伽罗婆提的男人从屋里探头出来,他还是对妻子态度粗暴地呼喝着什么。伽罗婆提一手扶腰,看着他。最后男人的吼叫变成了嘟哝。他缩头回去,再出现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矮凳,放在了伽罗婆提身旁。
伽罗婆提坐了下来,开始慢慢地用水罐浸润和编制俱舍草。
因陀罗看着这个场景。
——不管你过去是否和我老婆有什么瓜葛。我告诉你,她是我捡来的,也是我救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快被饿死了,差点被一群恶棍轮番施暴,是我把她从他们手里救出来。我给她吃的。我给她住的。她是自愿成为我老婆的。
当然了,天帝知道那男人的话未见得都是真实,可伽罗婆提也未见得真是并非自愿。她在就要被强暴、杀死和贩卖的时候,有人救了她,给她衣食,把她当成人看,她一定对那人感激涕零,尽管后来她也许会发现那人也未见得十分无辜。
如果是从前,现在因陀罗已经降下雷霆,劈死那个凡人,并且带走伽罗婆提。
伽罗婆提想必也会感激涕零吧?终于得以从庸俗、烦闷、辛劳、贫苦的凡人生活里解脱出来,她肯定会很高兴吧?
“陛下!”
因陀罗听见有人在喊。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有一头褐色的卷发和大眼,他牵着有伐楼那标记的海兽,一脸不安地看着自己。
因陀罗眨了眨眼。“你是……”
“我是闻杵,伐楼那之子。”那个年轻人急急忙忙朝他行礼,“今天是约定的日子,我父亲让我来迎接您的。”
因陀罗愕然地看了看闻杵,又看了看甘蔗田那边的伽罗婆提。命运真是性情恶劣。
“你……”雷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位年轻姑娘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这是你家族里很大的损失……”
闻杵眨了眨眼睛,“啊,陛下已经听我父亲说过我妹妹的事情了?”他说,“是的,我很难过。父亲也很难过。”他难堪地笑了笑,“也许我死了我父亲都不会那么在意的。”
因陀罗更加愕然了。“妹妹?”他重复了一遍,“你妹妹?”
闻杵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是啊,”他说,“拉克什米。”
因陀罗咳嗽了一声以避免尴尬。他意识到,闻杵根本没有认出在甘蔗田那边的大肚子女人曾经就是他的未婚妻。
“我是说,”他说,“祭主曾经将他女儿许配给你,她被劫走了……”
海洋之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哦!伽罗婆提。”他用一种遗憾的语气说,“但愿她的灵魂得到净化,免于轮回的苦楚。”
因陀罗又咳嗽了一声。
“你怎么就知道她已经死了?”他说。
海洋之子注视着雷神,他的目光变得阴郁起来。
“当初从媒人和使者口中听说过她的容貌和家世时,我仰慕她,为能得到这样的妻子感到幸运……”他说,“她如果还活着,落到不知什么人手里……。那她还不如早早死了好。这话可能很无情,但是陛下,我确实希望她现在已经死了。”
因陀罗没说话。他知道,这年轻人是对的。
他思想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场景,倾盆大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目光茫然、头发散乱、身怀六甲的女人在永寿城的街道彷徨着,徘徊着……
那个时候的他和现在的闻杵想法是一样的,丢失的女人是一个悲剧,如果她们回来,就会变成耻辱。
伽罗婆提还在专心打理自己的家务。因陀罗不再看了,他调转了马头。
如果他带伽罗婆提回去,她就是犯下逆婚大罪过的堕性人。她生下的孩子会被夺走,然后她自己被送进道院;如果她不肯放弃孩子,也许会被婆罗门们以败坏风俗的名义送上柴堆活活烧死
他们并不关心她是自愿或非自愿地与凡人产生关系。
如果他不带走她,她也许会一辈子面对粗暴鄙俗的丈夫,郁郁而终,或者被家务和贫苦活活折磨至死。
哪一个更幸福,他无法替她判断。
过去的他就会知道怎么做吗?他改变了还是没有?为什么这芝麻一点大的事情要让他苦恼呢?
“陛下?”闻杵在他身后问。
“回去吧!”因陀罗说,他抬头看着绚丽的天空。“在永寿城等着我。已经没有其他事情可努力的了。
在因陀罗岀发前往永寿城的时候,友邻王也在为出发做准备。
他穿戴着天帝全部的华服,带着项链、花环和宝冠,坐在他的宝座上。他安静地等待着,就像是许久之前等待着魔龙的因陀罗一样。
“陛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仆从上前来禀报。
友邻王站了起来。他走下高大的丹陛,就在离开会堂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宝座。
这个人类天帝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