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下令让阿耆尼去杀掉舍质的所有亲族时,阿耆尼曾经劝说天帝住手。那是一个很大的家族,有孩子,也有尚在怀孕的女人。如果亲缘还在,也许有一天两族可以讲和。而因陀罗勃然大怒。

“谁要与他们讲和!”他怒吼着,“我要大地喝光阿修罗的最后一滴血。给我听好,阿耆尼,要不你就服从我的命令去把他们赶尽杀绝,要不你就滚蛋,我找其他人去做这件事。”

阿耆尼没有滚蛋。

他服从了天帝的命令。

他杀掉了舍质的叔侄兄弟,但他放走了所有的妇女和孩童。

他想:如果我反对他,他就会赶走我,然后找更残忍的人去执行他的命令,就连妇孺都不放过。那还不如让我去执行命令。至少我还可以救下女人和孩子……

你不可能在对他保持忠诚的同时还是一个正直的人。

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从那之后,他一直依赖这个借口,就好像病痛的人依赖鸦片。

他想:我不能离开因陀罗。我必须留下来,我在他身边,至少可以减少他荒唐行径的危害。

他想:如果我违抗他,被他放逐,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管住他,约束他,没有人可以保住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天国不被他自己毁灭……

他对毗湿努说:“假如一定要败,那还不如由我来担任统帅,至少可以防止事情变得无法挽救……”

人们总是说,因为开天辟地时,是因陀罗在两块石头摩擦中发现了火焰,因此火总是要屈从于雷电的。这就和黑夜之女必将受到月亮吸引一样,源自本能,而非选择。

但阿耆尼其实是选择过的。固然情感不能动摇,但毕竟可以选择到底是要做因陀罗的朋友还是他的臣子。

伐楼那放弃成为因陀罗的朋友,他成了敌人。

苏摩一直将因陀罗当作朋友,他死了。

还有许多曾经质疑过因陀罗的人也死了,那些人也曾经

一度是因陀罗的朋友。而阿耆尼活着。

他选择做因陀罗的臣子,所以他活着,活到现在,同时享受着忠诚和正直的崇高声名。

火神注视着他那已经黯淡许多的火光,朝他的兵器伸过手去。

“你终于想明白这点了,这可真不容易。”

一个缓慢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阿耆尼一惊。

伐楼那站在他身后。海水的咸味顿时充盈在庭院里。他看着脸上变色的火神,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阿耆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怎么来的?”他说,“你来做什么?

“别慌,”伐楼那柔和地说,“水火天生相克,因此你也许永远无法消除对我的敌意,阿耆尼。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好了,今天我来这里,是作为你们的同盟。我们现在的敌人是一致的。”

阿耆尼瞪着他。

伐楼那把视线转向他身旁的武器,“看啊,”他说,“你想要做什么?唤出你的七火,独自奔向会堂,和那个暴君一决死战?你当然不指望打败他,但你总算可以期盼一个光荣的死,一个无愧你勇武和正直声名的死,对不对?”

“滚出我的祭坛去!”阿耆尼说。

伐楼那大笑起来。“不错,那很像你的风格。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人民饱含热泪念着你的名字,然后在友邻王更加疯狂的镇压下死去。除了证明你个人的正直之外,对改善天国的情况毫无益处,全无作用。”

阿耆尼想要拔刀了。可这个时候,苏利耶不知从哪里跑了进来,他拦到了这两人中间。“够了,火焰主宰。”苏利耶转头对火神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你想要做什么?!”阿耆尼怒发冲冠地喊。

伐楼那优雅地合十鞠身。“让因陀罗回到宝座上。”

“太晚了!”阿耆尼吼道。

伐楼那依旧保持着笑容。“不,”他柔和地说,“阿耆尼,现在就是去寻找因陀罗最好的时机。”

“谁知道他在哪里?”阿耆尼说,“而且就算找到了他,他杀梵的罪孽……”

他的神色突然变了。他瞪大了眼睛,好像想到了某种令人震惊的可能。

伐楼那又笑了。“看来你终于明白了,火焰的主宰。”他说,“为什么说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阿耆尼看着他。“可你要怎么找?”他说,“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身在何方?”

伐楼那又笑了笑,他长长的手指拂开一道水帘。

在那幻象之中,阿耆尼看到两个女人朝永寿城外奔去。

她们走出四象之门;等待着她们的是一匹鬃毛似火的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