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耳背负着优哩婆湿,撒开修长的四蹄奔跑着,犹如掠过山尖的云影。在它足下,山峦河川都构不成阻碍。优哩婆湿日夜兼程,不久就开始穿越人间的影子,前往四象之门。可是在通过那些界限的时候,她感觉那些无形的影子就像是充盈了琉璃砂,她感到喉咙里塞满了类似的东西,皮肤也发紧发痛。越过界限后,周围的景物也没有变得更加鲜亮丰富起来,相反,都似乎蒙着一层黯淡的铁锈色。

优哩婆湿把高耳藏在四象门附近,她在永寿城外徘徊了好几天,乔装打扮,向过路的人打听消息。最后她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妥当,才抹黑了脸,跟着一群纳贡的持明神混进了永寿城。这城市变了,尽管云中闪光的金顶依旧日,那些高耸如云的金桥和水晶楼阁也还在,可整个城市似乎都被一层浓重的灰色掩盖,除了士兵们奔跑的声音,城市里一片寂静。街道上的行人很少,个个都匆忙得如同惊弓之鸟,在许多被拆除的建筑门口,友邻王的形象威严、可怕地矗立着,越过

那层灰色的雾气监视着道路上的所有行人。“服从正法!”他严厉地朝所有人吼叫着,“奉行正法!我乃正法化身!”

空气中传来浑浊的气味,优哩婆湿把头纱裹得严严实实。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道路两侧落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琉璃灰尘,她走一步就印出一个脚印。

在诸神的都市中央,她看到了一片汪洋血海。那里曾是一个巨大、平整的广场,周围花园环绕,筑着亭台楼阁,可它如今连同周围一大片建筑和街道整个地凹陷了下去。血海上面笼罩着一层深红色的浑噩雾气,散发着可怕的气味,血池四周有四个巨大的神像头颅,其中有一个头颅已经支离破碎,倒落在血池之中

优哩婆湿看着这景象,满身冷汘。她想起了自己的梦,她意识到那原来是征兆。

一只手突然轻轻落在她肩头上。“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小姐……”

优哩婆湿猛然转身,她愕然地看着朝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金盔金甲的苏利耶站在她身后,他朝舞伎眨了眨眼睛,随即就抓起了她的手。“跟我走。”他迅速地说了一句。

苏利耶的步伐和他说话一样又急又快,优哩婆湿几乎跟不上他。“你这样出现很可能会丢了性命的。”他说,“友邻王赶走了城里所有的歌人和跳舞的天女。他说他们都是道德败坏的源头。要是被友邻王的视线扫到,被他察觉你的存在,你就完了。你是从前天帝最宠爱的舞伎,会是他杀一儆百的对象。你干嘛要回来?”

优哩婆湿气喘吁吁。“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新天帝的王国如何……”

苏利耶放开了她,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你现在已经看到了。这里已经不再是你能跳舞的地方了。离开吧。越快越好。”太阳神说着,朝优哩婆湿行了个礼,“珍惜你的性命,继续活着才能跳舞。”

他离开了,依旧步伐轻快如风。

优哩婆湿没动。她看着苏利耶的背影消失,转身走进一条小巷里。

从两旁屋子破裂的砖缝和地上的影子里突然跳出了几对耳朵,它们朝优哩婆湿离开的方向使劲倾听,随即就像丑陋的肉蝴蝶一样拍打着飞向最近的卫队所在地。不一会儿,几个长满耳朵和眼睛的士兵就拿着长矛跑了过来,他们钻进小巷里,想要跟上优哩婆湿。不过他们只来得及跑过一、两座被封锁的大宅和花园。苏利耶从一座荒废的小神龛背后走出来,他利落地拔刀岀鞘,将那几个士兵拦腰斩成两半。他们倒在地上,沉默地扭动着手脚,很快就在太阳神强烈的光芒下化为一趟黑水,渗进了永寿城的地面。

“嗯。”苏利耶沉思着说。他抬眼看了一眼优哩婆湿前往的地方,随即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优哩婆湿拐过那些空旷的街道,被废弃的房屋,朝道院和婆罗门仙人聚居的地方走去。这次她加倍地小心,但似乎并没有人跟踪她。她终于找到了那所房屋,它一度是所辉煌、漂亮的大宅,蓝色的外墙标示着主人高贵的婆罗门身份。但现在,那些蓝色已经被驱赶走了,墙壁上留下的只有友邻王可怕的、火一样的印章。优哩婆湿迅速朝四周看了看,敲响了小门。

小门开了,里面露出一张早衰的、神情憔悴的男人面孔。头发枯草一样垂落下来,胡渣像阴影一样落在蜡黄色的脸上,他神经质地盯着门外的优哩婆湿。“你想找谁?”他问。

优哩婆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认出这是祭主,她惊讶得几乎连要说的话都咬断在齿间了。

“我希望见舍质王后。”她说。

祭主充满惊惧和怀疑地看着她,他没认岀因陀罗最宠爱的舞伶。“你找她做什么?”他声音发颤。

优哩婆湿默不作声地从怀里取岀一只戒指,那是她临行前向因陀罗要来的。“我带来了王后陛下想要知晓的消息。”

祭主看向那只戒指,他脸色变了。他认出了这戒指。他急忙把门打开,优哩婆湿走了进去。祭主带着她匆匆走进院落里,然后自己拿着戒指跑进了内部庭院。

门开了,这次站在门口的是舍质。她已经摘下了面纱,但脸色依旧苍白。她一眼就认出了舞伶。

“啊!是你……”她说,顿了一下,“我丈夫过去一直很喜欢你……”

她掩住了嘴角,自己也意识到这话里意昧复杂。不过优哩婆湿并未介意,她朝舍质合十行礼。“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她说。

舍质有点惊惶地看着优哩婆湿。“您说您已经知道了我丈夫的下落。”她说,“他在哪里?”

“女神,陛下他现在平安无事……”

“我知道他是平安的。”舍质有点不耐烦地说,“有人告诉过我。我只想知道他在何处,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优哩婆湿有些吃惊地看着舍质。有谁给舍质通报过消息?

“当然了,”她说,“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带着您去见陛下……”

舍质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急躁。她垂下了头,握住了优哩婆湿的手。“原谅我,好姐妹,”她用祈求的声音说,“我太心急了。友邻王的丧心病狂叫我失去了耐性。请带我去寻找因陀罗吧!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优哩婆湿看着眼前的舍质,不知为何她有些想笑。这高贵的天后,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可是她的性情,和昔日那个为着崇拜因陀罗便和他私奔的阿修罗少女毫无二致。

优哩婆湿想,实在是没任何必要去确认舍质对因陀罗的情感。

“那请做好准备随我来吧,”她甜蜜、快乐地说,“我带您去见那位诛灭弗栗多的神中俊杰。”

阿耆尼独自坐在他的会堂前,注视着他本体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的武器放在他的面前,他的盔甲也放在他面前。

湿婆的婚礼成了惨剧,友邻王不得不费尽力气收拾残局,而在这个过程中,也许由于狂怒,也许由于恐惧,他的骄横终于彻底演变成了暴戾,傲慢变成了喜怒无常,如今就连直呼友邻王名字的言谈都被视为有罪,居民们即便在家中也不再敢自由交谈,成群的人因为在不适当的时候哭,或是在不适当的时候笑,就被拉到友邻王面前,被剥夺走所有的光辉和力量。

但火神现在在想的不是友邻王。

很久以前,但他们还只是荒野上游荡的年轻诸神时,如果性情莽撞的因陀罗做岀什么荒唐的决定,阿耆尼总是认为自己有必要纠正他。他喜爱因陀罗建立起来的天国,他喜爱人们朝火中投去的祭品,花环和酥油,他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去吞吃尸体。阿耆尼想法设法要成为烈性天帝的缰绳,他开始逐渐认定这就是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