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感觉到了。”阎魔说,他说话时几乎不动嘴唇,眼睛一眨不眨。
萨蒂战栗着。“对不起,我不想失礼……”她说。
“不,”阎魔柔和地说,“你感到害怕是正常的。达刹之女,我是这世上第一个死去的人。我死去的时候,死亡本身甚至都没有完全成型。因此我不再具有生命了,可我也不能算是真正死去。我成了唯一一个既非生又非死的人。在这个层面上、这一道间隙里,只存在我一个,因此我就是那道间隙、那个层面。我是生与死之间的那张薄膜。因此,所有人死去之前都会看到我。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认为我是死者之王。实际上,我不统治任何死者。所有逝去的人,都只是经过我离开这个世界罢了。他们穿过我的时候,留下了所有的记忆,如同滤网上留下的泥沙。因此,只要我想知道,我就能知道任何一位死者的秘密。”
萨蒂发着抖。“那您……是从梵天那里知道原因的吗?”
“不,”死者之王说,“告诉我真相的记忆来自一个更早先的死亡。你认识那个人。她叫做胡莎丝。”
萨蒂睁大了眼睛。
阎魔那温柔天真宁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动。“你知道胡莎丝死去了。而她临死之前,希望她曾爱过的男人也随之死去。湿婆满足了她这个愿望。”
萨蒂明白了。
胡莎丝就是被梵天关在商底耶的。梵天就是朝霞女神所爱过的那个男人。
他曾为胡莎丝在砂岩上刻下十字棋盘。他曾从人们的思想和语言里抹去胡莎丝的所有痕迹。
“湿婆必须杀死梵天,因为那是他所遵从的意愿。那誓言烙在他灵魂里,当他接受了这个愿望,看到梵天的第一眼,认岀他就是胡莎丝愿望中的男人,他就会出手杀掉梵天。”阎魔说,“现在你知道理由了。他并非出自自愿而这么做。因为他总是顺应人们意愿而动。”
“不,”萨蒂说,脸色发白。“那是……那是从前的他。他从弗栗多那里救了我,他做了改变的。他不再是……”
“你错了,达刹的女儿。”死者之王轻声说,“仔细想想吧。他在救你的时候说了什么?那真正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萨蒂的脸更加苍白了。她想起来了。
只要你再告诉我一次你不想死。我只需要你的一句话。
“他依旧是在满足你不愿死的愿望。这就是魔醯首罗。他只顺应心愿,不出自自我而行动。他不可做抉择。他其实从未变过。你仔细想想吧!你希望他爱你吗?那么他就会爱你。你希望他娶你吗?他就娶你了。事情只是如此。我说过,这并不能令你有所安慰。”
萨蒂呆然地坐在那里。
隔了很久,她不动也不说话。血河毗罗尼流淌不息。
最后她终于站了起来。阎魔用深黯的眼睛凝视着她。
“你要去哪里?”他问。
“我要去找他,”她喃喃地说着。
“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为何还要去找他?”阎魔说,“你为何一定要追随魔醯首罗的脚步?从现在起,他走的道路是没有人走过的;他要去的地方是他人无法到达的。你是追不到他的。”
萨蒂抬眼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人们常说魔醯首罗在规则之外,似乎他能超越和蔑视一切律法和制度的束缚。”阎魔柔和地说,“但他做不到。即便是造就绳子的人,依旧会受到绳索捆绑的惩罚。湿婆对梵天犯下了杀梵罪。你是婆罗门之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萨蒂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意味着什么,”她仿佛在自自语。
“没人能洗清这样的罪过,即便他是最高的神祗也是如此。”阎魔说,“地位越高,罪孽越重。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点,因此才离开你。他必须要独自面对自己的罪和惩罚,而这是你无法与他一起分担的。”
“那他会怎样?”萨蒂轻声问。
“这种事情不曾有过先例,因此我也不知道。”阎魔说,“但你也已经看到,他逐一放弃了神性,选择了放逐自我。也许他会堕落,被那罪孽征服,因为这罪孽是无法解脱的。最后他会丧失一切感觉,犹如行尸走肉,孤魂野鬼一般巡行世间;他得不到死亡的解脱,这惩罰会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无论是怎样的后果,对你来说都是不幸的。”
萨蒂呆呆地看着死者之王那双柔和安静的黑眼睛。
“这是您作为正法之神的判断吗?”她问。
“这是我的劝告。”阎魔轻柔地说,“你也可以选择不那么痛苦的道路。和魔醯首罗不一样,你是有选择的。”
萨蒂闭上了眼睛。火和血的赤红色漫过她的视野。
“我要去找他。”她说,“我还是……要去找他。”
“这不明智。”阎魔轻声说。
但萨蒂并没有听见。她转过身,拖着疲乏的脚步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要去找他。”她还是这么说。
阎魔想叫住她。因为此时另外一道记忆进入他的思想,
他读着那个早早逝去的甘露化身少女的回忆。“是啊,”他开口说,“你们就像是水和凉,言语和其意义,他人无法令你们分开。可是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分离。终有一天,你……”
阎魔停了下来。残留在拉克什米回忆里的强烈情感令他也无法将所有的真相说出口。
“结局会有不同,”他最后轻声说,“只有一件事会不同,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并不是在对萨蒂说话,此时萨蒂的身影已经越变越小,走出了死亡的疆域。
死者之王抬头仰望天空,从下界,从他创世之初就分离开来的兄弟那里,他听到了召唤。他们从不召唤他。但现在他们需要借助他的力量了。
“有的人结束,他轻声说,“有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