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在他眼里看到的爱意,只是她自己眼里的爱意的倒影。因为萨蒂希望他娶她,他才娶她。因为她希望他留在她身边,他才留下。即便是之前也一样,因为她心里有疑虑,渴望着见他,他察觉到了,才岀现在她的窗下。
这些全都是因为萨蒂的愿望;不是他自发的举动。他只因为人们的心愿而动,只满足他们的愿望。
那么,他心里的所有的喜悦、美好、苦恼、迷惑、烦躁,也全都是为了对她有所回报,他才装作自己在动情,令自己扮演着喜悦、美好、苦恼、迷惑、烦躁、扮演着被爱,扮演着爱。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萨蒂拉紧了他的衣裳。湿婆突然察觉自己已经出了神,他太用力了。萨蒂从他怀抱里挣脱岀来,喘着气,两眼水汪汪的。
“你在做什么?”她带着嗔怪的语气说,“你把我的妆都弄乱了呀。”
湿婆又把她拉近了,力气有点大。萨蒂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呼,抬头看向他,有点惊慌。她从未见过湿婆像今日这样急躁。他又亲吻她,有点凶狠。她越是挣扎,他把她抱得越紧。
“不行,”她小声说,用手推攮着他,“别这样……这屋里人太多了,……再说马上就是婚礼了……”
他根本没听。
床榻重重一晌,枕头掉在地上。各色衣服从床上垂落下来,像七彩的瀑布。
他爱她。或者他只是根据她的愿望,装作自己爱她。
是这样吗?
帘幕落下了半截,摇曳着,好像被人猛力拉住了。
“衣服…”最后萨蒂半是喘息、半是绝望地啜泣了一声。
“现在别管它。”过了一会,他说了一句。
于是她放弃了抵抗。
达刹走到书房里。他在堆积起来的贝叶经下面费力地寻找一个小小的梳妆盒。颂歌们支支吾吾在贝叶里不安分地扭动着,达刹不耐烦地用沉重的门石压在它们上面。最终他找到了。那梳妆盒里面放着一套首饰,一对耳环,项链和脚镯。这是毗哩妮留下来的。达刹在闪烁的烛光看了那些古老而精美的首饰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捧着它朝萨蒂的房间走去。
他走到萨蒂房间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房间门并没有全然关好。他听见声响从里面传了出来。
达刹变了脸色。
透过半掩的房门,他看见两具身躯交叠在一起,一具金色,一具白皙如月。
达剎脸色变得死一样难看。
他后退了一步,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房间门口。
天色已经微微放明,晨光透进了萨蒂的房间里。
湿婆转过头看着睡在自己身旁的萨蒂。她背对着他沉沉入睡,就和在护世天王天界上一样。湿婆注视着她蜜色的、光滑的脊背。他想起那时他曾经觉得她好像一面镜子,金色湖泊,倒映岀他的模样。可是现在他知道这是错的。
她不是湖泊和镜子。他才是。她没有倒映岀他的模样,是他倒映出了她的模样。
是的,他就是一面镜子,当人们对生命产生尖锐激烈的感受时,他才存在。他是被激发者,他是被召唤者。他映照出他们所有的愿望,也就映照出他们的自我。
可是他自己没有愿望。
亦无自我。
只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容纳和映照世人所有的面目。
他站了起来,从窗口离开。晨风吹拂在他额头上。
他离开了达刹的住所,离开了永寿城,也离开了天界。
他降落在人间被晨雾笼盖的大地上。他朝前行走着。一个个村庄都尚在梦中,狗在朝天汪汪叫着。他经过睡着的牛,犁沟,还有长着黄麻的田埂。一个牵着牛的早起的农民朝他这边走过来。湿婆站住了。那个农民眼睛都没有抬起,他径直穿过了湿婆的身体,继续朝前走着。
从前湿婆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人类看不到他,穿过他,就像是晨雾绕过石头。但现在他却在想,如果其实他才是晨雾呢?他曾觉得自己比万物都更加坚固,但是否其实他比万物都稀薄呢?
湿婆朝前走着。不远的田野旁有一个池塘。他走了过去,俯身朝向那水塘。
水中无法倒映出他的模样。
既不爱谁,也不恨谁,从不为结果而行动。
不生,不死,无喜也无悲。
他目不转晴睛地注视着那仅仅映照着清晨灰白天色的水面。模模糊糊地,他似乎听到一个稚嫩的嗓音在穿越几千几万年时光问他,是否想要具备实体,具备形态和模样,是否想理解人们祈祷中的所有喜乐悲欢,是否想要成为真实,
“萨蒂!”他轻声地说。
但他不晓得自己在呼唤的是什么,是一个名字,还是个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