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阿耆尼来说,参加朝议从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迅速变成了一件令人痛苦到难以忍受的事情。
湿婆和萨蒂婚礼那天早上,他走在水晶台阶上,太阳的光芒苍白无力地照在他头顶。召集会议的摩登伽和波纳瓦的击打声一声一声,越来越急,阿耆尼知道这是由于友邻王正越来越不耐烦。他抬眼看了一眼发白的天空,仿佛是这生最后一次看到天空一样,随后就埋头走进了漆黑幽深的会堂。会堂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佝偻着背,火光照亮了他消瘦的身影。那是祭主。
这让阿耆尼吃了一惊,人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公众场合看到从前的众神师尊了。这个婆罗门独自站立着,他的眼神依旧有些呆滞,由于疲累和恐惧微微晃动着身躯。
代理天帝脸色极其阴沉,用严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会堂。所有人都一声不吭。今天显然又会是极度难熬的一天。
“罗刹已经拥有击败阿修罗的力量,成为我们坚实的盟友。只要我出兵,必将势如破竹,阿修罗再也不能在世界上猖狂。可是为何这样的正义之举难以施行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始终将正法放在首位,保护天国的众梵仙和天神,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舍质却为了她自己的名节而妨碍这大业?!谁给了她这样的邪恶思想,给了她这样的自私,让她逃避我、不接受王后宝座,不为了天界的荣光牺牲小我,私自藏起她本该献给正法的权利和身体?”
会堂里,古老的众神们保持着死一般的沉寂,而青年神们则群情激愤,纷纷请命要把永寿城翻个底朝天,直到把那个不识好歹的舍质给搜出来。
阿耆尼不知道舍质到哪里去了。她孤立无援,向诸神求助,恳请他们保护自己。可是没有一个人敢于这么做。伐由径直把舍质轰走;而俱毗罗一如他的好人风格,特别温和地安慰了舍质,在舍质求他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财神坚决地把哭泣着的王后请出了门;苏利耶只和舍质说了几句话就把她赶跑了。后来她怎样了?她还能向谁求助?难道她会在绝望中去找伐楼那吗?
阿耆尼突然奇异地想到,如果苏摩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是唯一一个敢于庇护因陀罗的妻子的人。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波里诃湿婆提。”
坐在高高宝座上的那个怪物突然喊出了祭主的名字。
火光下众神昔日的师尊眼睛深陷,枯黄的皮肤黯淡无光,他依旧前后轻轻晃动着。“是的,陛下。”他小声说。
“是你为舍质提供帮助,让她藏在你的家中的吗?”
阿耆尼大吃一惊。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祭主。
“陛下,请你息怒,”祭主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舍质来向我的住所寻求帮助,所以我收留了她。。”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抵御我的意志吗!”友邻王喝到。
祭主颤抖了一下。“我不敢违抗您的命令,但我不会抛弃前来求助的舍质。她对我说:‘在我的婚礼上,你曾经说我具有一切吉相,会忠于丈夫,不会成为寡妇。你从不说空话,请你兑现这些话,保护我吧!‘我的确曾经那么说过。所以……”
“把舍质交给我,否则就等待着惩罚。”友邻王冷酷无情地说。
祭主颤抖得更加厉害。“我作为一个婆罗门,通晓正法,信守承诺,我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友邻王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祭主,你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因陀罗过去做出那些非法之事时,你为了一己之私根本不规劝他,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道学?”
阿耆尼离祭主很近,他听得见祭主骨头里传来的震颤声。“陛下,这位女神是别人的妻子。你就开恩吧,神主啊,把你的心从骚扰别人妻子的罪恶中收回来吧!”祭主说,声音嘶哑、绝望,他的目光又变得散漫狂乱。“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应当强夺他人之妻。任何人都不该带走别人的妻子……这是错误的……这是……非法的……”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是他还是顽固地站在那里。
众神依旧沉默着,这下就连友邻王的拥护者们都不敢说话了。他们一动不动,犹如木石做成的雕像。可怕的静默压在他们头顶。
隔了一会,友邻王笑了起来。
“祭主。”他说,声音险恶。“抬起你的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阿耆尼忍不住了,他猛然朝前走了一步,可就在这个时候,会堂门口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请您等一下。”
众神骚动喧囂,阿耆尼几乎跳了起来,天界的王后站在那里;她带了面纱,只露出明亮的浅绿色眼睛。舍质款款前行,天神们全都低下了头,不敢注视她,仿佛她的眼睛也和友邻王的眼睛一样,能夺走人的光辉。
舍质走到宝座近前,双手合十,放在额头前,对友邻王说:“请您息怒!请您不要把怒火发泄在祭主身上。他保护了我,这都是由于我的请求。”
友邻王微微眯起了眼睛。“夫人,您是害怕我杀掉你的保护人,所以特地前来求情的吗?”他生硬地说,“还是您已经改变了注意,打算将我作为丈夫呢?”
舍质风中的芭蕉树一样浑身打抖。“我仔细考虑过了。”她低声说,“我希望您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不知道因陀罗出了什么事情,到哪里去了。一旦知道他的生死……主人啊,我……我就来侍奉您。”
众神中又是一阵低语和骚动。
友邻王久久地注视着舍质。未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那么,”他和蔼可亲地说,“你是说知道因陀罗的生死,你就会到我这里来吗?
“是的。”舍质挣扎了几次才说出口,仿佛这些词句用尽她的勇气。
友邻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刻。“很好。”他说,更加和蔼了,“就照你说的这样办吧。记住你的诺言。”
众神散去了,阿耆尼赶上几步,想要和舍质说话,但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朝祭主走过去了。
阿耆尼站在那里。就好象他的胸口成了一个小型的沙洲,淤积的泥土已经不能让水脉流动起来。
婚礼的会场被设置在了永寿城中心的广场上。因陀罗曾经在这里亲自迎接过苏摩的归来,伯利曾经在此举行过马祭,那仿佛已经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会场中心支起了巨大的帐篷,帐篷下祭坛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祭坛两边分別设好了座位,祭司们已经就坐,朝火中抛洒着吉祥的酥油和供奉,念诵着咒语。
足铃晌动,海螺震耳欲聋。气氛被鼓吹得如此热烈,令那快乐里带上了焦躁、空洞、凶暴的昧道。女伴们扶着披挂嫁衣、涂红脚掌的萨蒂,慢慢走进了会场。会场里聚集了么多人,几乎永寿城所有居民全都被友邻王强制要求来观礼。几千人、几万人都把视线投在她身上:好奇的、欣喜的、开心的、怀疑的、怜悯的。萨蒂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目光淹没了。
天女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朝萨蒂拋洒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头纱上。萨蒂用眼角余光扫过来宾,看到了高居在主宾位置上满面笑容的友邻王,也看到了诸位仙人。火神阿耆尼和其他众神也端坐在会场里,他们似乎并不乐意,却又不能不来观礼,特别是火神,他显得那样忧虑,就像是一整晚都没睡好。
达刹坐在祭坛的侧面。似乎他昨晚也有一个不眠之夜,他显得疲惫而心事重重,完全不像是一个期待着女儿幸福的开心父亲。
会场突然爆发岀了更大声的喧嚣,仿佛大海沸腾。随即响起的就是欢呼和颂歌。人们发岀了惊讶的低呼;湿婆来了。
他从城门口朝会场走来,可他只是独自一人。
他没有带迎亲的行列,没有随从,他甚至穿的还是平日的衣裳。
友邻王和达刹似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歌声都变得磕磕巴巴,乐器的节奏也乱了,所有人都惊恐不安地看着湿婆,这个不被预测也不被约束的神祗,似乎在自己的婚礼上也打定主意要违背常规肆意行事。
萨蒂的心嗵嗵跳动起来。她觉得很不安。她不在意湿婆穿了什么,是否带着庞大奢华的仪仗来迎娶她,可湿婆看起来极其漠然。他的目光严峻、木然,眼睛像是青铜铸就,镶嵌在冰冷的石头面具上,他看起来毫无情感,全无兴趣,充满怀疑,他注视着这几万人聚集的会场,视线穿透了她,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他与这场典礼、与她都毫无关系。他是世界之主,坐在巅峰宝座上,漠不关心看着一群穿戴血肉的骷髅起舞,饮宴、交媾、死坏。火焰升腾。
萨蒂的心停跳了半拍。她的身体內部升起了寒冷可怕的感觉。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钟,人们又齐齐倒吸了口气;湿婆变换了自己的装束。他盘起的发辫上落下一层光芒,成为新郎的宝冠;他胳膊上的毒蛇变成了臂钏,身上的灰烬变成了芳香的檀香膏;岀现在他脖颈上的不再是骷髅花环,而是莲花花环。友邻王率先开心地呼喊起来。“向主宰三界的世尊致意!”他说,人们也急忙跟着欢呼。
可是萨蒂并没有觉得有所宽慰。别人眼里,也许现在湿婆的模样是很神气的,他戴着镶嵌猫眼石的宝冠、臂钏和项链,穿着金色的绸衣,看起来犹如王孙贵族。可是那些华贵的服饰不能束缚他、描绘他、贴合他,是如此与他不合衬,绸缎和珠宝掩盖了他充满生气、精力旺盛的肢体,令他犹如一头穿戴了首饰的老虎。
人们簇拥着萨蒂朝湿婆旁边的那张座椅走去的那个瞬间,她从眼角看到友邻王在注视着他们两个。那个塑像一般的天帝消失了,坐在宝座上的还是那个疲惫不堪的人类国王,就像当初他在布施白牛给婆罗门,就像在看着刑场上的僵尸鬼头颅。当他看向萨蒂时,他的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
这幻觉转瞬即逝。光芒灿烂、两眼神光湛然的代理天帝带着他那永远镇定自信的微笑高踞在王座上。萨蒂更觉得不安。湿婆似乎还在沉思,目光盯在祭火上;达刹神情阴沉地盯着他看。
人们已经端来了摆放着新郎和新娘吉祥花环和朱砂的盘子。可是达刹还是坐着没动。友邻王走上前来。
“吉时要到了,牟尼。”他低声提醒着达刹。
“我知道。”达刹皱着眉头说,“但还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没到。”
“这么多宾客都等待在这里。”友邻王笑着说,“并没有必要为单独一个客人等待。我们还是尽快举行仪式吧,如果错过了吉时,那对于新郎新娘未来的幸福可是不利的。”
“他们可以等!”达刹却焦躁地回了一句,“仪式必须在那位客人到来后才可以举行!”
友邻王扬起了眉。他的权威被触犯了。他冷冰冰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萨蒂突然觉得手被湿婆握住了。她惊讶地差点跳了起来。这不合仪轨,在婚礼上,按理在达刹把她的手交给湿婆前,他是不能够随意碰触她的。不晓得是否是由于祭火的温度,湿婆的手比平日更温暖。她悄悄偏转了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眼里盛着拂晓的天空。他沉默地这么看着她,萨蒂不晓得如何是好。因为他看起来那样地异常,有一个瞬间,萨蒂几乎以为湿婆在祈求她不要放手。
就在此时,莲花的芳香突然盈满了会场。地面震动起来。螺号悠久地回响着。门口报上来宾名字的人开口时,声音都激动得有点扭曲了。
“世界的创造者、万物之魂、宇宙之尊、梵天!”他喊道。
达刹猛然站起来,来宾中再度爆发岀一阵喧嚣,不亚于湿婆到来时的激动。
一道光芒落在会场上,泥土的地面变成了清澈的莲池。
梵天站在会场当中。白发朱衣,少年的四肢,灰色的眼睛微笑着。
萨蒂却呆住了。她认出了这个人。
那是创造之神—对萨蒂来说,也是一切事端的创造者。
把商吉婆尼花放进了她心里的人,就是梵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