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婆回到永寿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星光般璀璨的灯火点缀着须弥山脚下的这个城市。
他只要稍微静下心来,就能读出此时城中有许多人在为他和萨蒂的婚礼忙碌。达刹的房屋现在也被婚礼准备的喧闹和杂乱所包围着。湿婆停在了萨蒂的窗口之外,隐身在阴影之中。
房间里灯火明亮,摆放满了衣裳和首饰,一群年龄不一的女人手里捧着各色香料、服饰、首饰和珠宝,叽叽喳喳地包围着萨蒂。在决定哪件衣服作为婚礼用服时,萨蒂拿起了那件朝霞衣,“用这件吧,”她说。
“可那件衣服随后就被从她手上夺去了。“不行,这个款式太老旧了,”有人尖声批评,“而且和首饰也难以搭配!”
“还是那件金色的好。与肤色正好映衬。”
“不不,深红色的那件才行!”……
门又打开了。达刹站在门口。他还是一如既往,穿着朴素庄严的长袍,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
那些女人彼此望着,一一向达刹和萨蒂行礼,鱼一样溜出了房间。现在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了。
萨蒂朝父亲走去,跪下去抱住了父亲的脚。
他脸上依旧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喜悦之情。他垂下头,抚摸着女儿的肩膀和头发
“我的女儿,”他轻声说,“你看起来是如此光彩照人……”
他的话没说下去。他扶起萨蒂,深深地注视着她,轻轻叹气,替她拉平整了从发髻上垂落的花鬓,然后放开了女儿,慢慢地走岀了房门。
萨蒂站在房门,久久地伫立在那里。湿婆看着她的背影。
最后萨蒂走了回来。她再度坐在自己的床上,环顾着房间。她打开一个匣子,拿出塔拉遗留下来的金莲花须镯子,把它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镯子显得黯淡陈旧,但萨蒂只是凝视着它。
她站起身来,走到水盆边,朝里面看着自己的影子。她梳弄了一下头发,仔细看着倒影里的自己。随后她笑了;带着几分羞怯和不安。
湿婆注视着她。
到了明日,达刹就会把她交到自己的手中。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婚礼具有的全部意义
他将拥有她。
而这是第一次,他将完完全全地拥有一件事物,一件在他身外的、不归属他自身的什么东西。
他再不是无所羁绊。
他拥有了别人;这意味着他也将为人所拥有。
萨蒂听见响动,转头过来,她看见湿婆站在窗口。她眼睛一亮,随即抚着胸口就笑了起来。
“吓我一跳,原来是你。”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又来这儿了?”
“因为你想要我来。”湿婆说。就在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确实是真的。
萨蒂睁大了眼睛,“不,我没有……”她说。
“你有。”湿婆说。在心底,他突然渴望萨蒂摇头更坚决地否认,可是萨蒂没有。她只是垂下头默认了,然后轻轻指了指床上的那一大堆衣物。“你喜欢哪一件?”她问,红了脸。
“我喜欢你穿朝霞衣的样子。”湿婆说,他知道,这是萨蒂希望听到的答案。她的愿望。
“我也喜欢,可是她们不让我穿啊。”萨蒂说。意识到自己话语里带上了撒娇的意味,她的脸更红了。
湿婆拉住她,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她。
妆容盖不住萨蒂脸上的飞霞,她闭上了眼睛。她看起来那么娇嫩,就像在散发芳香的玫瑰花瓣。有一瞵间,湿婆觉得自己在亲吻着的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女人。数万劫里他们都擦肩而过,冷眼相待。
我为什么要吻她?
因为她希望我这么做?
他想着双马童的话。
——我们像那块沙漠一样,没有理智和情感,没有道德和良知。您却比我们走得更远。
——我现在改变了吗?
——没有。您始终一如既往。
是的,萨蒂不可能改变他。她没有那样的能力。至始至终,正如双马童所言,能改变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你知道我们从不后悔。从不动情。从不执着。从不爱谁,从不恨谁。
——难道不是因为您满足了她的愿望?不是因为您出自自我的意愿喜爱她,对吧?要不然,这太不可思议了。
——因为您自己是没有愿望的。
是的,也许萨蒂一直未曾真正打动他。因为他并无自我。
若无自我,如何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