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要亮了,少年独自在金碧辉煌而空空荡荡的王宫建筑间走着。
他的脚步轻如鸿毛,他身无长物。
许多年前,他抛下自己无穷尽的宇宙形态,委身于肉身之中,降生在这里。他曾经在这里以孩子的模样奔跑,这里他认识了生平第一个朋友,这里他曾有过一位长兄。
这里他还曾有她。
但现在,他和降生于此地时一样,双手空空。
没有朋友,没有兄长。
没有她。
他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壁画,用雕塑装饰的廊柱,精美的门扉。黎明之中,唯有他是孤独一人。他心里并没有告别的言辞,他没有什么可供告别的了。
他最终走过了重重庭院,来到了王宫的出口。
在那里,羽翼如朝霞的金翅鸟王在等待着他;一如既往,他看到他就谦卑地垂下了头颅。
“薄迦梵。”他轻声说。
迦楼罗王与清晨太阳一同升上了天空。他从永寿城上空飞过;他怀中的毗湿努冷漠地注视着下面所有的人。他看到人们正在忙着搭建婚礼用的帐篷;看见天神们聚集在一起歌颂友邻王的伟大。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毗湿努突然说。
“记得。”迦楼罗说,“您那时还是孩子模样。”
“徒有其表。”毗湿努笑了,“我用那外表欺骗了你。我向你挑战,说你无法抱起我来,而你见我还是孩子,就轻易许下诺言,说若是你做不到,便不再索要甘露,并且任我调遣。”
“可您还是给予了我甘露。您也并未将我看做奴仆。折服我的并非是您蕴含三界的重量,而是您的伟大。”
“不。”毗湿努低声说,只是因为我欺骗了所有人。”
他们越过永寿城,越过弥庐山,越过有着白色海浪的乳海,朝着有金色砂砾和赡部树的大陆飞去。在那里有一座摩利耶凡山,名为毁灭的时间之火在山顶熊熊燃烧。哪一位天神想要放弃自己的肉身进入轮回,就会投入到这火焰中去。
迦楼罗在山顶将毗湿努放了下来。毗湿努抬头看着那舔舐着天空的火焰,火光照得他面孔发红。
“便您将来成为人类,如果您需要我的帮助,我会随时出现。”迦楼罗对毗湿奴低头合十,“祝您身在凡间也能实现一切愿望。
毗湿努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慢慢地露岀了一个苦笑。
“在愿望实现之前,拥有自我的愿望就已经是痛苦的开始。”
“谁说不是呢。”金翅鸟王轻声回答。
毗湿努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大的天空之王。他咬着嘴唇。最后他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再不必听从我的呼唤了。”他突然轻声说,迦楼罗愕然地眨了眨碧眼。“薄伽梵?”
“我欺骗了你才让你成为我的背负者。”毗湿努说,突然显得十分冷酷而傲慢。“你想要自由,想要平息你心中对奴役你的龙蛇的怒火,我便答应你可以将龙蛇作为食物,可你知道吗?你吃的龙蛇越多,体內聚集的毒性也就越多,因为无论你当初的理由多么正当,你依旧在不停犯下杀戮亲族和杀生的罪过。当毒性最终发作,你会极度痛苦,上下翻飞七次后,全身自焚,只剩一个纯青琉璃心。我实现你的愿望,可我不会允许你变得过于强大。”
迦楼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很高兴您终于能对我坦白。”鸟王用他那动听的声音这么说。
“好了,”毗湿努厌倦而冷漠地说,“现在你明白了,你可以走了。再也没必要顺从我了。”
但迦楼罗没有动。“您想要斩断您和天界所有的联系吗?”他说。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残忍和具备欺骗性。”毗湿努说,“走吧!走!”
“薄伽梵!”迦楼罗不动声色地说,“我只想告诉你,我在毒焰中死亡,然后再从琉璃心中再生,已经七次了。”
毗湿努猛然抬起头来,愕然地看着迦楼罗。
“七次了!”他说。
迦楼罗低下了头。“是的。现在站在这里的,并不是当初向您发誓效忠的那一个迦楼罗。”
毗湿努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一声呻吟。
“七次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乃是出于选择而不是本能或者誓言留在您身边。当您召唤我的时候,我依旧会前来。”迦楼罗轻声说,“我曾是一个奴隶,是您教我知道,自由是需要以灵魂被烈焰焚烧作为代价的。可是,我选择侍奉您,是因为我知道您需要我的翼翅;我选择留在您身边,是因为称您为友是我的骄傲。若非我灵魂自由,我便不会知道出于我自己的选择与您一起乘风而行是无比快乐之事。”
毗湿努放下了手,望着迦楼罗,他说不出话来,少年的眼睛张得大大的。
金翅鸟王展开了他能够覆盖半个天空的羽翼。“正如您所说,在愿望实现之前,拥有愿望就已经是痛苦的开始。持有完整的自我是痛苦的。我七次被烧得只剩一颗心脏。可我没有后悔过,知道你的心是存在的,知道它还会为有着一个有感觉的灵魂而痛苦煎熬,这是值得的,薄伽梵。”
毗湿努注视着迦楼罗,后退了几步。
“值得的?”
他轻声这么说。
迦楼罗朝他低下头。
毗湿努脸上露出一个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表情来。他扬起脸来,似乎是想向此世发问。
可是在这浩渺的宇宙中,他便是知晓一切的世尊,谁又能回答至高主宰自己的疑问?
毗湿努就这么向后倒去,轻飘飘像是一根羽毛一样。他的身影向下,无声无息坠入了时间之火的深渊。
火焰以五色的焰舌作为对他的崇拜。它们像少女灵巧的手指一样,满怀恭敬地为他褪去了天帝幼弟的肉身,少年的形态
很快就消失在火焰之中。这至高的那罗延,很快将那无边际的庞大的自身重新融进五大元素中去了。
不久,他将重新创造自我,降临在世上。但现在,万物寂静,唯有迦楼罗发岀的啼鸣作为见证。
这个世界不再有守护神了。
湿婆睁开双眼。
毗湿努的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果真履行了他的誓言。
对此,湿婆既没什么感慨,也没有什么感伤。他即将成婚,毗湿努却孤独一人,而他并不愿意给予毗湿努同情,那对于对方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此时此刻,他站在永寿城与第三层天界的边缘,只是一门心思地体察着,等待着——他聆听着萨蒂的心声。若是她此刻思念他,需要他,盼望他前去她身边,他就会去她身边。
若她索求他的亲吻,他便吻她。
若她渴求他的身体,他便与她交合。
但是她现在没有这样的愿望。婚礼筹备让她忙的不可开交,有许多的仪式需要她参加,有诸多的祭告需要她进行。
湿婆略微感到了一丝失望。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于是,他转而去留心人间,聆听从那里传来的祷告。
这次他听到了召唤。
那对双胞胎兄弟坐在村子门口行医,药箱摆在地下,腰上缠着金索,一群路过的头顶水罐的妇人停下来,问他们能治什么病。
“我们通晓八支,”那娑底耶快活地说,“针刺首疾、治身鬼瘴、治诸疮、恶揭陀药、长年法、治童子病、足身法。我们没有不能治愈的疾病。”
“是啊,”达湿罗说,““什么病都能治。什么药都有。”
“那有让人长生不老的药吗?”有个年轻姑娘插着腰笑着说。
双马童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
“曾经有的。”那娑底耶说。
“可是被我们还给别人了。”达湿罗说。
“真是傻瓜。”姑娘们再度哈哈大笑起来,“竟然把那样的药都送人了?”
妇女们走远了。双马童的脸变成了苦瓜,他们彼此对视着。
就在此时,天突然变得阴沉,影子笼盖了他们的头顶。双马童抬头望去,齐齐睁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