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湿婆悄无声息从天而降,如雨云般落在了双马童面前。他足尖着地,坚固的大地在他的脚下犹如水面般泛起涟漪。

“向你们致意,双马童……不,那娑底耶和达湿罗。”湿婆说,“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唤。寻找你们的踪迹可不容易。”

双胞胎丢下药箱,急忙朝他行礼。“向您致敬,时间的主宰!”他们说。

湿婆打量着他们。这对双胞胎现在看起来完全像是人类了。

“好吧,”他说,“你们为什么呼唤我?”

“我们能希求您的保护吗?”达湿罗不安地说。

“保护?”

“是的。”达湿罗毕恭毕敬地说,“因为这几个月来,一直有人想要杀我们。”

湿婆看向他们。“想要杀你们?”他说。

“是的。”那娑底耶压低了声音,“是天界的人。天界来的人想要杀我们。

他说着,转身走向了药箱,从其中取出一片碎片来。“他们用的是这个,好几次我们都险些命丧黄泉……幸好我们还有点法力。”

那碎片像是宝石的残片。湿婆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友邻王的东西。

他一定是想要通过这宝石,施展双目的威力,剥夺双马童的光辉,好杀掉他们。

但代理天帝为什么会想要取双马童的性命?他和他们之间根本毫无瓜葛。

“天界的人为什么想要杀你们?”湿婆轻声说。

那娑底耶困惑地歪着头。“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我们医术太好,病人都被我们治好了,就没人会去神庙里祭拜了。”

湿婆笑了笑。以友邻王的行事作风,这的确很有可能。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商底耶是众神的子宫,双马童自从创世就一直生存在那里,从未真正成型。既然如此,他们的医术是从何而来?很久很久之前,当他第一次因为喉咙的剧毒发作,痛苦难当,在世界之间拔足狂奔,最后跌落下界,掉落在商底耶时,也是他们两个治好了他。而那时候,他们蒙昧愚蠢,毫无人性,为何那时他们就已经懂得医术?

“双马童。”

“……是?”

“是谁教会你们医术?”

“是生主啊!”双马童齐声回答。

湿婆有点愕然。生主是对所有具有伟大威力的仙人的称谓。达刹也被称作生主。

“哪一位生主?”他问。

双马童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达湿罗说,“不记得。”那娑底耶说。

隔了一会,那娑底耶又低声说,“生主就是生主。”

这看起来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你们到底哪里得罪了天界呢?”湿婆说。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医术犯忌的话,”达湿罗轻声说,“那也许就是因为我们知道的那个秘密咯。”

气氛突然转变了,空气里有股沉闷的味道。暮色正落在大地上,这对犹如晨光般的双胞胎突然陷入死寂,他们吓得面无人色,犹如两根烧焦的树桩立在大地上,被黑暗笼罩。

“什么秘密?”湿婆问。

双胞胎的目光呆滞而充满恐惧。隔了半天,达湿罗才开口说,“不知道。”

“不记得。”那娑底耶说。

他们的声音变得僵硬、死板,如同回到了过去。思维和话语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秘密就是秘密。”达湿罗低声说。

“埋藏在商底耶。”那娑底耶说。

“太肮脏了。”

“太丑陋了。”

“不能泄露出去。”一个轻声呻吟。

“绝对不能。”另一个发出哀叹。

“如果它被发现,”

“义理就会丧失,”

“秩序就会崩溃。”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的错……”双胞胎发出低低的哭声

“全世界都要背负它的罪孽。”

湿婆看着他们,微微皱起了眉。“我不明白。”他说。那对双胞胎捂住了脸。“我们也不明白。”他们呻吟着,“可您会保护我们吗?您会保护我们吧?”

“我会。”湿婆说,“我已经说过,我会满足你们的愿望。婚礼一结束,我就会找出想要杀你们的人来。”

那娑底耶和达湿罗放下了手,双双惊愕地看着湿婆。

“什么婚礼?”那娑底耶小心翼翼地问。

“我要结婚了。”湿婆说。

“结婚了?”一个问。“和谁?”另一个问。

“萨蒂。”湿婆轻声说,话说岀口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了,这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双马童更加惊愕地对视了一眼。

“您要娶她?”那娑底耶说,“她向你许下了这个愿望?

湿婆呆了一下。“我以萨蒂为妻是因为……”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双胞胎茫然地看向他。“是因为她希望您娶她吧?”达湿罗

“是因为您满足了她的愿望吧?”那娑底耶说。

“不是因为您出自自我的意愿喜爱她,对吧?要不然,这太不可思议了。”达湿罗说,依旧显得很愕然,“萨蒂做了什么样的事情让您如此满意,以至于您愿意满足她的这个意愿呢?”

“因为她把她的心给了我。”湿婆说,话语仿佛直接从他身体中涌出,未经过心脏,也不经过头脑,那是他的本能在说话,仿佛空气通过竹笛发出鸣响,“她知晓我是怎样的人而依旧思念着我。而她渴求我的心是强烈的。我不能要求更高的奉献了,这足以让我实现她的所有心愿。”

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愕然了。

这是真正的原因吗?

他想要娶萨蒂为妻,只是因为萨蒂这样渴望?

“是啊,”那娑底耶说,“我们都知道您自己是没有愿望的。所以您一定要对萨蒂好一点。”

不是这样的,我确实希望萨蒂成为我的半身,湿婆这样想着,可是话语出口却成了另外一番模样。

“我会的,只要她希望如此。”他说。

他认不出自己说话的声音。

生平第一次,湿婆的思想陷入了茫然之中。

双胞胎沉默了一会。“要知道,过去我们非常怕您。”达湿罗说。

“但我们不是畏惧你的力量。”那娑底耶说,“我们像那块沙漠一样,没有理智和情感,没有道德和良知。您却比我们走得更远。”

“我现在改变了吗?”湿婆问。

双胞胎安静下来。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随后敬畏地低下头来。

“没有。”他们回答,“您始终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