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可以听我说几句话么?”他说,“刚刚世尊的誓言,我听到了,我只想告诉二位,世尊和女神是如此美丽的一双璧人,理应得到祝福。”
湿婆和萨蒂都望着他。
“换句话说,即便达刹仙人反对,我也支持二位成婚。”友邻王又说。
“你想要什么?”湿婆简短地问。
“别无所求。无论达刹仙人最终是否同意,我都希望二位在永寿城举行婚礼,而我会亲自为你们筹办仪式。”友邻王说,“这会是对我来说的最大荣耀。”
湿婆和萨蒂又对望了一眼。
“我们对你来说,是不错的展示品。”湿婆口气平平地回答。
而友邻王疲惫地笑了一笑,垂下了眼帘。“什么都瞒不过世尊的法眼。”他说,“但二位将会在我的治下获得祝福,成为彼此半身。这样的事过去从未有人办到过,我想我多少是有为此虚荣一下的资格的。”
他说着,又向湿婆轻鞠身行礼,然后随即便直起身来,朝园林外走去。这一次,他走一步便伴随着摩登伽和波纳瓦的击打声与法螺鸣响,而他的形体似乎也越走越高大;越走越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像是那个矗立在街头巷尾、毫无缺憾的塑像在行走。成百上千的拥护者和侍从正在等待着他。
他迈着威严的步子,被臣子们簇拥着离开。
达刹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头埋在手中。光线从气窗透进来。山一样高的贝叶围绕着他,规则、仪式、经典,他辈子吞食和反刍的东西。
那束明亮的光射进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抬头。
“达刹,”温和苍老的声音像一把握住手里的细沙流了下来。
达刹抬起头来,雍容的老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穿着朱衣,长长的头发和胡须都白得像一束光。
达刹热泪盈眶,向对方摊开了双手,“创造者啊,”他说。
“萨蒂和湿婆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梵天轻声说,“你为何反对他们?”
达刹的肩膀颤抖着。“梵天,萨蒂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的幸福,我已经别无所求。我不能将她给予湿婆,那个……那个……”
由于仇恨,他几乎说不下去。
“那么,如果我要求你满足他们呢?”梵天轻声说
痛苦令达刹的五官皱缩起来。他抬头注视着创造神。他的身形那么古老,即便不散发神光,也与周围的事物格格不入。
“您说什么?”他问,“您是要让我将萨蒂给他吗?”
梵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达刹……”他悲哀地轻声说,
“你难道忘了……萨蒂究竟是为什么而出生的吗?”
这句话很平淡,却如同霹雳一般烧焦了弥漫房间里的静寂。达刹如遭雷击。他睁大眼睛看着创造神,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不曾忘,……从不曾。可是,”末了他说,声音仿佛在他内脏就已经烧焦了,“可是……你也曾说过,湿婆根本就不需要爱。”
“他的确不需要。”梵天静止了片刻后又开口了。他显得十分悲伤。“他需要的不是爱。过去不需要,现在不需要,将来也永远不需要。可是你很明白,萨蒂需要。如果没有湿婆,她就会枯萎的。这是萨蒂的命运,是从她出生之前就注定的事情。人不应当为命中注定的事情而悲哀。而且……”
梵天顿了顿。“你要明白,这婚事不是岀于湿婆自己的目的。也许就连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但归根结底,他没有自己的欲望和动机,无论他在做什么,都只是在满足萨蒂的愿望。萨蒂想要得到你的认可,因为她听从你的教诲而长大,因为她亲眼见到了苏摩和她姐姐的毁灭,她才会觉得这是重要的,她的心愿如此强烈,以至于湿婆会不顾一切地顺应她的心意、到你面前来求娶她。达刹,你把你的女儿教得多么好……”
达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对于现在的萨蒂来说,在你的祝福下与湿婆结合就是最高的幸福。”创造神温和地说。
年老的仙人泪盈满眶,他举手向天。
“长者,”他低声说,“无知乃是多么高的幸运啊。”
“答应他们吧。”梵天说,“祝福他们吧。”
达刹垂下头,手依旧在膝盖上颤抖着。他被压垮了;他认命了。
“梵天。”他淒凄楚地、然而坚决地说,“那么,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吧。
“请你出现在他们的婚礼上。为他们的婚礼作证。”
梵天微微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他问,“湿婆和我有些误会……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达刹依旧颤抖着,“梵天,如你所说,以湿婆的本性……他根本不可能给予萨蒂所想要的东西。他声称要让她做他半身,可他自己根本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圣人们用法和祭仪令两个灵魂结合在一起,可湿婆蔑视一切道义和法律,他带走塔拉时认为这世界的礼法和他无关,但他迟早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而承受这代价的就是萨蒂……”
达刹指向屋外,永寿城侬旧因为惊讶而在沸腾。“梵天,我是你的继承者,我深知这世界的基础是坚不可摧的法则。这一生我都在看着人们因为企图冲破这些不可逾越的东西而被毁灭,英雄不能挑战这规则,因陀罗被摧毁了;君王不能感动这规则,伯利的王座崩塌了;枭雄不能挑战这正法,乌沙纳斯也遭到了惩罚。我所有的女儿都因为本能的吸引,像鸟一样扑打翅膀死在这网之上。就连我也曾在情感前屈服,想要挑战它,而最终遭到了比死亡更加残酷的报复。”他悲苦
地说,“我见识得太多了,因此我只能拼尽我的力量去维护这些法则,以防止人们再自寻毁灭。可是如今,我却不能不亲眼看着萨蒂重蹈那些人的覆辙。她想要爱不在此世之法里的人,她爱的程度已经超越了被允许的范围。将来有一天,如果湿婆不能再保护她,她就会像塔拉一样被碾碎,人们会乐于羞辱她、惩罚她和摧毁她的。”
年老的仙人伸出了手,“我要怎样从这样的命运里保护她?”
“我只能求助你,梵天。这世界是从你以语言构造的规则中诞生的。只有你见证、认可这婚姻,才能将不在世俗中的湿婆约束进他不承认的法理中,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能被这世界所接纳。求你,梵天!你曾是这样关心萨蒂的成长,为了她未来不遭受不幸,请你成为那婚姻的法体吧!”
梵天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达刹。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我会去主持这场婚礼的。”
天色已近黄昏,飞鸟掠过天空,回到自己的巢穴。萨蒂和湿婆依旧坐在树下,她用头倚着湿婆的肩头,手里抚摸着黄金手镯上的莲花须。
突然,萨蒂睁大了眼睛,坐直起来。湿婆也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达刹朝着它们走来。
夕阳里他显得前所未有地衰老。
湿婆和萨蒂默不作声,站起来,看着达刹走到他们两个面前。
老仙人的嘴唇颤动着。他真痛苦,像逐渐熄灭的地狱。
最终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挤出他的嘴唇,割伤了他的脸。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是长辈为后辈祝福的姿态。他的话语湮没在归鸟的鸣叫声中。
萨蒂捂住了嘴,湿婆挑起了眉。
影子们喧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