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清晨太阳升起时,萨蒂和湿婆走到了达刹的庭院门口。

老仙人正站在院子里,刚刚做完晨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随即表情就凝固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停在院门口的湿婆和萨蒂。清晨的阳光和煦金黄,洒在这片寂静上,像装点在冰冷粗糙岩石上的薄奶油。

萨蒂低下了头。

在她身边,湿婆开口了。

“牟尼,”他说,声音就像此刻的阳光一样宁静通透。“我是来向你求取你的女儿的。”

“你说什么?”达刹呆然地问。

“我是来向你求取你的女儿的。请把她给予我作为妻子。”湿婆又重复了一遍。

达刹的脸刷地变得雪白。

大气中的精灵四散奔逃,因为空气正变得浓稠冰冷。

仙人看着湿婆,又看着萨蒂,最后他朝自己的女儿伸出了手。

“萨蒂,”他说,声音是萨蒂从未听过的刀劈斧凿般的冰冷尖锐,“到这里来。”

萨蒂站着没动。隔了一会,她轻声开口说,“父亲,……这也是我的意愿。”

达刹的下巴发起抖来。

“你还知道廉耻吗?”他说。

萨蒂低下了头,“对不起,父亲,可我希望成为他妻子。”

达刹睁大了眼睛,看向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好像一片即将碎裂的老羊皮纸。

“你看上他哪一点?”他细声问。“他哪一点值得你爱?为他额头上燃烧的邪眼?为他疯子一样的外表和舞姿?毒蛇做的圣线和手镯?”因为恐惧、愤怒和伤心,他说的时候几乎颤抖着笑出声来。

萨蒂差点哭了出来,可她还是轻声回答说:“……全部……”

达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显得那么衰老,那么伤心,萨蒂

再次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冷酷,竟然令父亲这样痛苦。那一刻她真想沖上去抱住他的脚,对父亲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可是下一个刹那,达刹宛如深井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怒意和恨意。他猛然抬起手来,指向了湿婆。

“我过去给予了你足够的敬意,你却把它当作泥土践踏……”

他说,声音在震颤,“你不配得到世人的尊敬。”

萨蒂害怕起来。她从未见父亲这样勃然大怒,他的胡须和头发似乎都根根直立。

“你的语言伤害不了我。”湿婆说,依旧心平气和,“我尊重你的意愿,因此才向你来提亲。我再三地请求你,达刹,把她给予我。”

达刹怒视着湿婆。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说,“你是否是要将我焚为灰烬,然后强行带走我的女儿?”

“如果我想那么做,我早就动手了。”湿婆说,“你不同意,我就请求到你同意为止。你需要什么?如果你想让我为从前的事情道歉,我可以那么做。”

萨蒂咬住了嘴唇。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湿婆从前从来不曾向人请求,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向人提出请求。

“你将我的女儿视为玩物!”

“我数次拯救过她的性命,萨蒂是我的伴侣,我的朋友,我的学生,我的情人,我的姐妹。”

“住口!”达刹断然喝道,“即便你救过她又如何?她不是你的东西!”

“你却将她视作自己的东西。”湿婆回应。

达刹看着湿婆。“就算我把她架上火堆上烧死,”他缓慢地嘶哑地说,“我都不会把她给予你。”

萨蒂头一次看到湿婆变了脸色。

他后退了一步,须弥山因为他的重量颤抖起来,永寿城上空阴云密布,遮蔽了刚刚升起在东方的太阳。

萨蒂从未在湿婆脸上见过如此严厉的神色,她惊慌起来,害怕他会大发雷霆,和父亲大打出手。但湿婆只是举起了一只手。

“我是湿婆,众生的毁灭者。我说过的话从未落空,这是我的誓言;我选择达刹之女萨蒂做我的妻子,我会将一半身体给予她。既然发下这誓言,三界都会做我见证!”

他的回声在每个世界里回荡着,每个有知觉、有灵性的生物,光芒下的、阴影中的、黑暗里的、飞行着的、水中的、陆上行走着的,此刻全都满怀惊讶,仰头倾听那晌彻三界的声音,犹如大海里掉落了燃烧的流星,众生发岀惊讶的喧嚣声是如此之大,令整个宇宙都沸腾起来。

达刹脸色苍白,看着湿婆和萨蒂,倒退了一步。

力气好像瞬间从他身上抽走了。他极其缓慢转过头,迈着衰迈不堪的步伐,佝偻着背向自己的书房走去;他的脚步都提不起来了。

萨蒂朝前迈了一步,“父亲,”她说。

达刹颤巍巍地举起了一只手。

“别过来。”他用喃喃自语般的音调说,“别……别过来。”

乌云转眼就散去了。天空蓝得发亮,令人害怕。

湿婆和萨蒂坐在欢喜林里的林荫下。没有风,空气沉甸甸地像个湿热的布袋裹在人体上。太阳的光和热穿透了树荫,令萨蒂岀汘,她轻轻拉起湿婆的衣服,挡在自己的头顶。

“怎么办…。”她低声说。

湿婆没有回答。

“我已经伤害他了,”过了一会,萨蒂说,泫然欲泣。而湿婆没有回答,他身形犹如磐石。

在这件事上,他什么安慰也不能给予她。

就在这时,有人朝着他们过来了。萨蒂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湿婆则站了起来。

“友邻王。”他冷静地呼岀那个名字。

自从回到永寿城来,萨蒂见到的友邻王都是街头的画像和雕像,在那些形象中,友邻王是如此高大、英俊、威严,永远光明,永远正确,俯瞰着他的臣民,她对那个形象感到陌生而恐惧,可是如今她看到的、正穿过灌木丛朝他们走来的那个友邻王,却依旧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类国王。早衰的,疲惫的面容,像是害怕惊醒什么的没有声音的步伐。

这个代理天帝在他们面前站定了,露出了一个疲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