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八方护世天界的湿婆抬起了头。在西南方,从紫蓝的天幕上有一颗大星掉落下来,闪出了奇异绚烂的光芒。湿婆望了一阵它那悲伤的光焰,朝那方向走去。
毗湿努坐在那里。他坐在一大截小山般龙骨的顶端,望着远方发着呆。
湿婆停下脚步,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
隔了很长很长时间,守护神才开口了。
“这个天界很大。”毗湿努说,声音很柔和,“完全足够你我二人各自找个地方待着。”
“你来这里做什么?”湿婆问。
“我不能来吗?”毗湿努说,“有人指定这片草原是你这头野牛的专属牧场吗?”
湿婆看着他。
“你就像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片汪洋。”他说。
毗湿努低下了头,看向湿婆。他的眼睛冷而深。过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我要下到人间去了。”他说,“梵天犯了一个错误。他给了一个危险的家伙恩赐。”
“谁?”
“你知道的,罗波那。”
“我把他镇压在吉罗娑山下了。”
“你干了一件蠢事。他被你压制而感到万分不甘和愤怒,想要更强大的力量。友邻王和他结成同盟,让梵天给予他赐福,于是他如今具有了难以被天神、半神、那迦和阿修罗打败的能力。他一定会造成麻烦的。但人类没有列在这个范围内。所以我得要做一段时间的人类……看著他才行。”
“你离开天界,因陀罗怎么办?”湿婆说。
“他可以等。”毗湿努不耐烦地说,“友邻王在肆无忌惮地挥霍他的疯狂,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得罪所有人而玩火自焚。而伐楼那……”
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还要把她找回来。”他轻声说,闭上了眼睛,摘下了插着孔雀翎的王冠,他现在的面貌俨然是跨越三界时的长相。“我会以这个样子去见她,好叫她一见就觉得高兴欢喜。”
“凡人能活几年?”湿婆说。
“等我和她都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时候,这话才有意义。”毗湿努说,“在那之前它就是废话。”
湿婆注视着他。
“你很后悔吗?”他说。
毗湿努低头看他,“你知道我们从不后悔。”他说,“从不动情。从不执着。从不爱谁,从不恨谁。我们的血管里流的是时间,世界的火焰,不是血。我们的眼泪是毒药和瘟疫的种子,不是水。”
“你很后悔吗?”湿婆还是这么问。
毗湿努沉默着。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湿婆又问。
毗湿努依旧沉默着。
他们就这么站着。在下界,时间飞快地过去了,日月星辰轮转,日夜变换,草木繁盛又枯萎,火焰燃起又熄灭,海浪拍打岩石海岸,有人站起,有人跌倒。时间推动万物行进,世界在变化,而他们巍然不动。
最后毗湿努从龙骨顶端跳了下来,走了两步。
“我很快就走。”他说,“真奇怪,我竟然会对你说这些。”
“的确。”湿婆说,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隔了一会他又说,“你在大天神庙对我说的话,我每句都记得。现在我可以把这些你投向我的武器全都投回你身上,但是……”
“但是?”
他停了下来。他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突然一声不吭了。
毗湿努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的脚已经陷进了你的影子里。”他说,“湿婆,你的力量在减弱。你没察觉吗?”
但湿婆却仿佛恍若未闻。
“你在永寿城里见到她了。”他说。
毗湿努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啊,”他轻声说,“你说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一片汪洋。我在永寿城里见到她时,她携带着漫天的雨水。”
湿婆转过头来看他。毗湿努笑了。
“啊,”他说,“瞧我说过啥来着。‘你已经被拘束却毫无察觉′。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你的表情。比我想象的还精彩呢。对于一份饯别礼物来说,我不能要求更多了。”
他笑着笑着就觉得自己要流泪了,因为他想起这一定也是拉克什米所期望的事情。她在他看护下成长为了一个多么天真的蠢姑娘,总是希望身边的人都幸福都快乐,觉得为此就算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泪水真的滴下来了,毗湿努第一次没伸手去接它,他觉得世界下一秒毁灭也无所谓,毕竟这是拉克什米拯救来的世界。
但那泪水停留在了空中。
湿婆令它停下了。
他注视着毗湿努。
“那么,祝你在凡间一切顺利,”他说,“我要娶萨蒂为妻。”
那天傍晚,萨蒂走回自己房间,趁着夕阳的最后一线光芒整理着自己的衣箱。在她床边,金球已经消失,维纳琴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她的手又无意识地伸到了衣箱底部,然后摸到了什么微凉的、轻薄柔软的东西。
她拿出来一看,原来那是个花环。它很小,却编成了新娘花环的样子。
它是用欢喜林的花朵编就的,因此永不会枯萎,现在还显得新鲜娇嫩。萨蒂注视着它。她想起来了。那还是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和拉克什米一起编成的花环。那时她想着有朝一日会把它挂在自己心爱的男子脖颈上,她像藏起一个梦一样把它藏进衣箱底部。
萨蒂拿着那个花环走到了露台上。风吹了起来,萨蒂岀了神。她伸手去抚平头发。
风把花环从她手里一把夺走,将带吹到了后院和欢喜林隔开的篱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