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转身就朝楼下跑。
她冲进后院时风变得更大了,把那轻飘飘的花环从篱笆吹了起来,推着它飘向了欢喜林里面。
“别跑,”萨蒂喊着,她越过篱笆时。风还在吹着那花环,它有时贴着地面,有时掠过枝头,可是总比萨蒂的步伐快那么一点。她追赶着它,不知不觉已经跑到了园林深处。
花环已经被风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周围的树木和景物还依稀保留着园林的样子,但变得怪诞,犹如梦中才能见到的形状。
树干上开满了各色花朵,紫色的草铺满她要走的道路。这是春天,淡蓝色的莲花在浅红色的湖水里盛开着,风中充盈着妖娆的香味,她的体內充满了奇怪的情愫。她的手拂过从缠绕的藤蔓上垂下的黑色茉莉花,它们充满爱慕地亲吻着她的手指。
走着走着,炽烈的阳光伤了她的脸,她不得不摘下一块巨大的绿叶,顶在头顶。光线白而亮,汗水从她四肢上冒出来,沙地上毒蛇在爬动,这最炎热最无情的夏天。
突然,雷声轰响,雨水突如其来的浇灌下来。丰厚、忧郁、湿闷沉重的雨季犹如步履癫狂的大象一样到来了。萨蒂跑了起来。闪电照亮了她的道路,雨水洗掉了她的眼影和唇彩。
雷雨作威作福了一段时间,慢慢停了下来,被萨蒂甩到了身后。她走进了秋季。风变成了金黄色。她手上莲花须的镯子发出清香。她走在两条河流中间的土地上,看着洁白的飞鸟从她身边掠过,河水清澈,陪伴她前行,鱼鳞在河水中闪亮。
河水流淌着,慢慢变得细了,钻入地下。她走在山峦之间,草上沾满了露珠,远处传来花斑鸟的低鸣。风吹起来了。这正是霜季。萨蒂的心砰然跳动着。景物在她周围变换,影子在她身周低语。
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冬季。天上的光变得稀薄而白,她赤足走着,觉得冷。风吹着,不知何时天上飘落了细白的花瓣,在手心里就会融化。
下雪了。
那些怪诞的景象在冰雪里凝成了白色的雕像。影子停止了动作和低语。
萨蒂看见了湿婆。
他站在六个季节的尽头,她的花环挂在他胸口。他还是如同月色般白,雕像一般,象牙一般,一条黑色的眼镜蛇爬在他手腕上。在移换的景象之间,他是最实在的,自然而坚固。他看着她,眼睛像是清澈发黑的深泉。
她站住了。
“湿婆,”她轻声说,害怕念岀他的名字般细语,唯恐这真的是个梦,可是又希望这真的只是个梦。
他朝她走来,时间被拉紧了,季节在他们身周浓缩成团团色彩明亮的阴影。
她垂下了目光。
“请把这花环还给我。”萨蒂轻声说。
“是你扔出了它。”湿婆说,“风把它带到这里,让它落到了我的脖颈上。”
萨蒂震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我既然得到了它,就不能再把它还你。”湿婆说,他看进她的眼睛里。“这是古时的习俗,现在人们依旧认为这符合律法。女子扔岀花环,让命运寻找她的夫婿,这花环你只能给予一人,说我给只能一次。你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何还要反悔?”
萨蒂颤抖起来,她睁大了眼睛。
湿婆伸岀了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我没有种姓、没有财富、没有家庭、没有父母。我不能给予你固定的住所,也不能给予你鲜衣美食。”他说,“我居住在荒原和坟场,与鬼魅和野兽为伴,人们称我拥有世界,但我其实一无所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给予你一个愿望,只要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都可实现。请开口吧。”
萨蒂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在流泪了。湿婆只是看着她。“说吧。”他说。
“你知道,”她说,“你知道我父亲不可能……”
“我会去向他请求。”湿婆说。
“他不会同意。”
“那我就一直请求,直到他同意为止。”湿婆说。
萨蒂抬眼看他,“你还是去试图去完成世人的愿望,是吗?”她说。
湿婆看着她。
“这一个愿望不是为了世人。”他说,“我只给予你。”
她捂住了嘴。
稍后她能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了。
“那么,”她说,“那么,请你……”
她梗咽了;她没法说完它。
于是湿婆代她说完了她想要说完的话。
“萨蒂,做我的妻子。”他说。
她抬眼看他,又哭又笑。六季又在他们身边盛开了。春的狂喜,夏的酷烈,雨的浓郁,秋的优雅,霜的宁静,寒的颤抖。这些包围着他们,覆盖着他们,构成了他们。
他们额头相抵,他亲吻她。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她抬起头勇敢地看着他。在他的手掌下,他感到她在欢迎着他;她在战栗着,但不再是因为害怕了;她的眼睛和身体一样是湿漉漉地,对他已经渴望了很久,
他把她抱了起来,抵在了树干上。
他们融化进了彼此身躯里,就好似蜂蜜和牛奶融在一起一样。
在他们头顶,树叶摇曳着,落下的光斑雨般散落在他们肩头。
当六季的幻影终于散去,萨蒂在湿婆怀里睡着了,她的体态显得放松,并不仅仅是因为情绪高涨之后精疲力竭。月色平静地从树丛中透进来,地面宛如白沙一般闪亮。湿婆决定让她睡一会。
萨蒂挣动了一下,在梦里皱紧了眉,不知看到了什么,湿婆伸岀手想要赶走她梦里的苦楚。可是随即他就皱了一下眉头。
他觉得疼。
他摊开了掌心。
他清楚地看到他手掌里有一道焦痕。他白晳的肤色令黑色的伤痕倍加明显。
他意识到那是她的花环灼伤了他。
湿婆低头看去。花环落在他脖颈上,在他的脖子和胸口上也留下了一圈焦痕,不仅仅如此,现在他怀抱着的她的身体也在刺伤着他,他们肌肤接触的地方,他都感到了热和刺痛,仿佛受到火焰烤炙。
他以前几乎从未因外部的原因受过伤。
现在萨蒂在他怀里,金黄的肌肤月色下显得有点苍白。她看起来安静、柔和,但他怀抱她却如同怀抱火球。
湿婆皱紧了眉。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但这痛苦不算什么。他想着。他的恢复能力很强,这些伤痕在太阳升起之前就会消失。
在那之前,他依旧可以怀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