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祭即将结束。

太阳改变了行走的方向,那匹放出去的骏马已经回归。现在,人们刷洗它,给它喂最好的草料,用珠宝和香料装饰它,在它的头、脖子和尾巴上带上黄金,将它和一头无角的山羊和一头野牛一起栓在祭坛前。

伯利端坐在祭祀会场的宝座上,注视着典礼进行。婆罗门们吟唱颂歌,引用经典,向火中拋洒熟透的谷物,黑烟升了起来。

乌沙纳斯也在一旁注视着,祭火的热量透过黑衣,令他流汗。为了获得商吉婆尼,他曾经以烟为食,度过漫长时光,如今祭祀中的烟和火还是令他感到厌恶。很快这典礼就将结束,一切会成为定局,可是除非马祭最终不出任何岔子地完成,他还是难以心安。

有人小步趋近他,俯下身来对他讲话。乌沙纳斯微微侧过头去听。他派出的探子又回报了天神那边的动向,有人已经私下里投递了书信,表示愿意归属伯利;伐楼那依旧没什么动静;有一个人类国王去见了海神,但他的势力和财富都很小,可以忽略不计。

乌沙纳斯一边听着,一边吩咐如何应对。他看见伯利正在朝他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不悦。

乌沙纳斯从心底苦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见到伯利时,伯利只是钵罗诃罗陀那一族的年轻族长,生活在远离波陀罗的一个很小的属地里。当时统治着大半个地界的阿修罗王骄傲粗野,徒具武力,难堪大任,于是他对牛节灌了一大通迷魂汤,教唆牛节带着不足万人的军队向余威尚存的因陀罗挑衅,又在牛节死后把阿修罗的朝廷搅成一锅粥。在那之前,乌沙纳斯已经听说伯利具有才能和魅力、深受拥戴,他想也许这个人值得扶持。

他去寻找伯利时,正巧遇上祈祷丰收的祭典。那个小小的河谷里,婆罗门们排成行列,穿过田野,吟诵咒语,朝祭祀会场走去。乌沙纳斯在行列中惊讶地认出了伯利。钵罗诃罗陀的孙子带着妻子,和他的民众走在一起,要不是肩膀上拴着弓弦,个子又比寻常人高出许多,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普通农夫。

这个阿修罗王的后裔看起来是如此满足和幸福,令乌沙纳斯犹豫起来。是不是和平和耕种已经让这个丧失了野心,只想安安稳稳统治这小河谷直到死去?

他跟上伯利。“殿下,”他小声说。

伯利站住了脚,转头看向他,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乌沙纳斯,露出询问的神色。

乌沙纳斯没有避开伯利的视线。两个男人这么对视了片刻。

“你是谁?”伯利问。“我没在这里见过你。”

“我是苏羯罗。”

“我听说过你。”伯利一瞬不瞬地看着乌沙纳斯。“牛节王的祭司来这里做什么

“来令你,”乌沙纳斯用一种柔和到完全不像是他的声音说,“成为阿修罗王。”

伯利眼睛里猛然腾起了熊熊火焰。那是绝不可能被认错的、经由历代阿修罗王的血脉而流传下来的雄心壮志,从未熄灭,从未驯服,一直在等待时机重新升上天际。乌沙纳斯几乎狂喜起来,但就在这个时候,伯利转过头,看着前行的婆罗门们。“请等我完成了仪式再说吧。”他简短地说,然后迈开步子去追赶祭祀的行列。

这样的回答让乌沙纳斯感到震惊。他急忙去追赶伯利,看着伯利与僧侣们一起吟唱,念诵经文,然后向婆罗门发放布施,一丝不苟地去履行他所有义务。这个过程中,伯利一直专注地盯着祭火,眼中别无他物。

乌沙纳斯不再惊讶了。他感到十分满意。这个年青的领袖的确是可造之才。因为他有野心,但具备耐性,也很谦逊。

……现在,如今坐在马祭的祭火边的乌沙纳斯苦笑着想,现在我知道我至少有一点是错的。

伯利也与牛节王一样傲慢。他为他的谦逊和慷慨感到骄傲。他为他自己是个高尚而正直的人而傲慢。

——所有的阿修罗都是同样的德性。

随侍还在向乌沙纳斯报告各种情报。塔拉被送回祭主身边之后,就被祭主关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不许任何人见她、和她说话,他时时刻刻监视着她腹中孩子的动向,像头狂怒的公狮子。

“反正我可是尽力了。这可不能算我没有遵守誓言。”乌沙纳斯自言自语,然后看向随侍,“还有其他什么事情没有?”

“大人,不好了!”

尖声的叫喊令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负责照顾天乘的使女急匆匆地跑进了会场,朝他跑了过来。“不好了,不好她声音很大,令在场的婆罗门都十分不满,朝她大翻白眼。“天乘小姐不见了!”

乌沙纳斯吃了一惊。“她不是一直都好好睡着的吗?”

“啊呀,是啊,”使女拍着膝盖,声音更大了,盖过了那些庄严的念诵声。“可是刚才去一看,床上已经没人了!!哪里都找不到人!!怎么办,您快去看看吧!!”

乌沙纳斯心里一寒。天乘是他的女儿。她和他一样,血液里藏着无所顾忌和胆大妄为,让她跑掉的话,不知道她能干出怎样的事情来。他又看向会场。祭祀马上就要终结了。

接下来,只需象征性地向一些贫苦的婆罗门布施,随后宰杀马匹,马祭便告完成。

他起身,朝伯利行了一礼。

“抱歉,陛下。我必须告辞片刻。”

伯利点了点头。“去吧。

乌沙纳斯快步朝祭祀会场外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又转了回来。

“陛下,”他对伯利说,“在我不在的时间里,您切记要小心。只要马祭还未完成,就可能被破坏。您可以向婆罗门给予粮食、衣服、灯火和钱财,但是切记,千万不要理会那些看上去稀奇古怪的要求!如果有人提了,别管他外表如何,拒绝他。”

伯利皱起了眉头,“你让我在马祭当天拒绝婆罗门的请求?”他说。

乌沙纳斯想着不见了的天乘,心里更加着急。“请您务必留心,”他说,“别去理会他们!”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会场,拉起长袍就朝天乘原本所在的地方跑去。

伯利注视乌沙纳斯的背影离开,又转头看向在场主持仪式的婆罗门们。

“请各位继续吧。”他温和地说。

毗湿努一步一步朝马祭的会场走着。

他还是那身打扮,沾染尘土的黄绸衣,打着一把破旧的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空水罐。水罐的黄铜把手随着步伐晃动发岀难听的吱呀声响,他的眼睫毛上也沾满尘土。

他是怎么走进永寿城的,谁也没注意。守城的士兵原本觉得突然到来的少年十分可疑,可是他们还是莫名其妙地让他就这么走进去了;他们像是看见了他,却又随即忘记了他。

满城的阿修罗们,在节日的气氛中在大街上喧哗,肆意享受永寿城的美貌,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穿过人群,走过街道,水罐的黄铜把手吱呀叫着。

他一步一步朝马祭的会场走着。

有人说至尊的莲花眼天神什么都不会想,他不需要思考。但也有人说他的思想中容纳万物。

这不对。毗湿努依然会想,会思考。

但他只是在回忆一件事。一个场景。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选择降生在天帝的家族,作为因陀罗的弟弟岀生。一开始,所有人,包括他的哥哥,都只把他当作一个有点迷糊、爱睡懒觉的小弟弟看待。没人奉他为神中之神。没人管他叫世尊、薄伽梵、至尊主。他整天在永寿城里自由游荡,累了就到欢喜林里睡个午觉,醒来时他哥哥因陀罗会哈哈大笑地勾住他脖子,诃利、诃利地叫着他乳名,拉他去喝酒,看天女唱歌跳舞。

那个时候,天神和阿修罗曾有一段短暂的和平时光。当时的阿修罗王金袍把自己最小的儿子钵罗诃罗陀作为质子送到了永寿城里抚养。就在那段时间里,钵罗诃罗陀成了毗湿努的朋友。阿修罗王的幼子是个谦虚、可爱、温柔的少年。但也正是他第一个从毗湿努身上看到了宇宙守护者的本相。

他们时常在欢喜林里消磨时光。毗湿努躺在榕树上睡觉,而钵罗诃罗陀则坐在树下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