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来自回忆中的甜美气息让毗湿努从睡梦里醒来,他睁开眼睛四处张望,然后看到了远远的草坪上,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长着卷发,圆嘟嘟的小脸秀美可爱,长睫毛下是一双世界上最纯净的眼睛。

毗湿努认出她来了。

她是乳海里诞生的生命,化成人形的甘露。

在乳海边上,他听到她的哭泣。他幻化成女子,把她从战场上带走,把她抱在怀里,他曾感受过她牛奶一样细腻肌肤的温暖。她是他亲手养护的生命。

如今,她就如同他所祝福的那样,自由自在地成长着。

他那如同那罗海一般永远平静、难起波澜的心,第一次因为这样的温暖而动荡起来。

他翻身坐起来,注视着她。看着她独自一人在草地上玩着金球。他着迷般的望着她。在她差点被自己的裙子绊倒的时候,他急急忙忙命令大地变得柔软,别伤到她。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她是他的第一个执着。

钵罗诃罗陀后来发现了这个秘密。

“您喜欢她吗?”有一次,在毗湿努又从远处注视着拉克什米的时候,阿修罗的王子这样问毗湿努。

毗湿努瞪着眼晴睛看向他,“是又怎么样呢?”他心想钵罗诃罗陀接下来会开口嘲笑自己。

可是那个时候,已经隐约知道自己的朋友绝非凡俗的钵罗诃罗陀,却只是微笑了起来。“您有喜欢的人,那真是太好了。”他这么说。

再后来,钵罗诃罗陀回到了地界。

再后来,毗湿努化身人狮,当着钵罗诃罗陀的面撕碎了他的父亲。

从那之后,他开始被人称作世尊、薄伽梵、至尊主。

从那之后,所有人,包括他的哥哥,再也不把他当作一个有点迷糊、爱睡懒觉的小弟弟看待。

钵罗诃罗陀做了阿修罗王、战败了、被放逐了、死了。

因陀罗在他身边,越变越傲慢,也越变越软弱。

他还是只能远远看着拉克什米。

他不可能接近她。如果他搬出守护者的身份,要不了多长时间,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其实是甘露化身,那会毁了她。

——您有喜欢的人,那真是太好了。

他一步一步朝马祭的会场走去。

发放布施的仪式已经开始。贫困无依的婆罗门挨着个儿来到伯利的面前,求取救助,而伯利也一一满足他们的愿望。无衣者给衣,无粮者给粮。

毗湿努跟在一个牵着幼小儿女的瘦弱婆罗门身后。他走到伯利宝座前时,阿修罗王抬起头,眼睛一亮。

毗湿努知道他认出了他。

“你不是伐摩那吗?”伯利笑了起来,红黑胡须下露出雪白牙齿。“你不是那个要去迦湿城里寻找你哥哥的小婆罗门吗?”

“是我,陛下。”毗湿努回答说。

“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伯利说,“后来我一直在想,当初我应当把你直接送到迦湿城去的,反正也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伯利和他的祖父是那么像。容貌的相似,灵魂的相似。

“你找到你哥哥了吗?你怎么会来这里?”伯利又亲切地问。

……不要伤害我的子嗣……

“我找到了,可是我哥哥犯下大错,遭到流放,我现在无依无靠。听说阿修罗王正在发放布施,所以我就来了。”

——这是足够的牺牲吗?

毗湿努从背上解下包裹。从包裏里,他拿出一片翠绿鲜艳的芭蕉叶,递给了伯利。

“这是您给我的伞。”他说,“现在,我把它还给您。”

伯利微笑着接过那片芭蕉叶。“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他说,“我很喜欢你。只要我有的,我都会给予你。”

毗湿努注视着他。

“说吧,”伯利鼓励着他,“别害怕

“我请求您,三界的主人,”毗湿努轻声说,“赐给我三步之地用于容身。”

伯利笑了起来。“这真是孩子话。三步之地能用于做什么?要求些别的吧,金银珠宝,牲畜土地,我都能给你。”

“我只要,”黄衣的少年轻启嘴唇,“能令我容身的三步之地。”

伯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心里有点诧异,但他此刻忘记了乌沙纳斯的警告,世上一切都被他留在身后。“那好吧,”他和颜悦色地说,“我给了。”

乌沙纳斯到处都没有找见天乘。他猜想她的逃跑肯定是有预谋的。这么想着,他更觉得心焦。

他看看天日,估计马祭的仪式即将结束。可就在此时,不安的、浓重的预感突然压住了他的灵魂。

他有过这种经历。第一次他有这种不详的预感,是在因陀罗因为害怕万相死去的秘密外泄而派出杀手刺杀他那一天。

他放弃了对天乘的搜索,急急忙忙冲了出来,就朝着祭祀的会场跑去。

但已经晚了。

他看见守护神毗湿努的本体从祭祀的会场上方升了起来。

他挣脱了天帝幼弟的皮囊,显出了本相。如今,他庄严神圣,近乎无限;他如此高大、如此俊美,他的身躯是天空和大海般饱满的蓝色,他是不灭者、无限者,既是知者,又是被知者。他的气息就好象是宇宙的呼吸。他代表了一切具备一切奇幻,无边无际,面向四方。他佩戴王冠,生有四臂,握住王杵,举着转轮,被阳光和火焰围绕。与其说是他越变越高大,还不如说是世界在他面前越变越渺小。

这笼盖着宇宙的巨神毗湿努迈开了步子。

第一步,他跨越了天界。第二步,他迈过了整个地界和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