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是很卑鄙的坏人,草菅人命!”
“从来就没有哪个君主不草菅人命的。”毗湿努依旧无动于衷地说,“区别只在于杀人少或多。”
拉克什米想不出任何辩驳的话来,如果萨蒂在这里,一定会觉得毗湿努和湿婆很像。那种一视同仁的无情,思考方式和说话口气都那么相似。就和湿婆一样,他眼里没有凡俗的善恶、道德和情理。
“天帝陛下是您的哥哥呀。”拉克什米最后只能用上央求的口气。
毗湿努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悲伤。
“我已经为他做得够多的了。”他低声说,“但我不能再帮他。因为我既不追求正义,也不追求邪恶。我不能被行动束缚,不能执着于行动。”
“您不愿意吗?”拉克什米又惊讶又难过地注视着他。
“我办不到。”毗湿努说着,转身走向另外一边。“我顺应人们心愿而动,我受到从前的崇拜者意愿的束缚。我不会伤害伯利家族里任何一个人。因此,我是不会下界的。”
“可是……”拉克什米咬了咬嘴唇,“我父亲说,您曾经将极其宝贵珍稀的物品交托给他,这份物品至今依然保持着完美无暇,如同它被交托的那一天一样值得您所爱。看在他保护它这份努力上,您也应当下凡拯救众生。”
毗湿努的身影微微僵立了一下。
“是的,”他低声说,“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不够?”
“要让我下凡,要让我打破自己的誓言,必须有着更伟大的牺牲,更严酷的誓言。”毗湿努说。
“更严酷的……”
“把心掏出来。杀死灵魂。七生七世都不得圆满。”毗湿努说,“而你是做不到的,拉克什米。”
他走开来,坐到了榕树的另外一边树根上,两只脚垂进水里,随意地晃荡着腿,看起来还是像个普通的少年。拉克什米看着毗湿努的背影,颓然坐了下来。
“这该怎么办……”她低声喃喃地说,“明明摩根德耶说过,我会成功的……”
她突然又想起了摩根德耶对萨蒂的预言。
萨蒂是永寿城里第一个和她亲近的女孩,她们一起在欢喜林中玩耍,怀着天真的憧憬编织未来婚礼上的花环。
那时萨蒂的手曾和所有年轻婆罗门姑娘一样,花瓣一样娇嫩美好。
而如今,那只手在极度的痛楚中痉挛过,沾染过血液,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伤痕,因为几个月的风餐露宿,拿过刀剑和弓,撕裂过动物的躯体,变得和男子一样粗糙。
拉克什米抬起头来,她心里作出了决定。
她站起来,朝毗湿努走去。
她在守护神身旁双膝着地。他回头注视着她。
“你要什么?”他用平稳的音调问。
我还是要努力尝试,”她宣布,“你……我是说,好多人已经够不幸的了。我一定不能让伯利得逞。”
“拉克什米,”毗湿努尽量和缓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你说萨蒂被阿修罗折磨,那只是她个人的经历而已。”
拉克什米摇了摇头。“如果他们连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都能做岀如此残忍之事来,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对人民慈悲、维护正法呢?我还是想求您下凡拯救水火之中的众生。”
毗湿努注视着拉克什米。“我不想让你伤心,拉克什米,可是你父亲绝不是那种无私为了大众造福的人,他必然有他自己的图谋。
“我知道。”拉克什米说,“就算这样,阿修罗和伯利还是必须被阻止。”
毗湿努站了起来,看着拉克什米。
“我已经说过了,”他说,“我被伯利先祖的心意所束缚……除非有比这个更严酷的誓愿,否则我是绝对不会出手干涉的。”
“要何等的严酷?”拉克什米轻声说。
毗湿努看着她。“我要求的是伟大的牺牲和弃绝。割舍最宝贵的东西。”他说,“舍弃最珍惜的财富。放弃最不能放弃的事物。”
拉克什米看着这个少年外表的守护者,然后垂下了头。
“我……”有着圆圆甜美脸蛋、永远天真无邪的海神养女轻声说,“我没有任何财富值得夸耀,也没有国土和权力可以牺牲。但是,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毗湿努挑起了眉毛,他瞪着拉克什米。
“我……我还不是如今这个样子的时候,我还不具有四肢和面孔的时候,我就喜欢他了。”拉克什米说,她的声音像是黎明前的那一场小雨,“我在乳海底部诞生,在深海里的时候,我见到了他,那也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他。后来……我再也没能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的名字是什么……我一直在寻找他。他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最大的喜悦。”
毗湿努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各种情感汇聚成的动荡的大海,震惊、迷惘、喜悦、不知所措、不安和恐惧。
“你要说什么,拉克什米?”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是那么轻,那么小心翼翼,如同害怕惊醒沉睡的蝴蝶,吹熄梦里的灯火。
拉克什米抬起了头。
“现在我在此立下誓愿,”她的声音清晰、坚定又响亮,只有她在萨蒂面前第一次说起自己所爱时,曾经有过这么坚定的声音。“我放弃这段爱恋。我发誓不见他,不去爱他,不去想他,我放弃这唯一的喜悦和唯一的心愿,唯独期望您可以再度下到凡间,击败伯利,拯救苍生!”
她伏下了身,深深拜在少年脚下。
“今生今世,我不再爱谁了。我保证我再也不会整天想着他了。我保证再不会痴心妄想要去找他了。”她再也掩饰不了抽噎和低泣在喉咙底部的回响,“我保证,即便他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会背转身去,不去看他。请您答应我的要求吧!这是足够严酷的誓愿吗?这是足够的供奉吗?”
毗湿努站在那里。
奔流的瀑布在寒冬中静止成水晶森林,跳动的火焰成了一敲就会碎裂的红珊瑚树,风在烈日之下焦枯成灰尘。
汇聚了各种情感的大海凝固住了。
“是的。”他再开口时,海洋都干枯,见了沙漠的底。“足够了。”
拉克什米颤抖着抬头看他。
世界在震动。平静的那罗之海竟然在呼啸悲鸣,以榕树为中心,一圈圈的浪涛朝四面八方卷开来去。
世界陷入劫火之后,毗湿努—那罗延就在那罗之海上憩息。
他独自一人,在那漫长的时间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包含了世界的种子,知道所有的未来,却选择把它忘掉。
那罗之海的水是那么纯净,容不下任何生物。它又是那么沉重,它的每一滴水,哪怕只要落到世界的其他地方,都会穿越层层物体,滴落到世界的核心去,毁坏宇宙的秩序。
是的,它重得就像是毗湿努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