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气候和人事的转变,并未令友邻王治下的那片古老森林受到任何影响。
它一如既往地独自存活,就像一头年迈的猛兽,李风顶多只能拂动它顶部的皮毛。
萨蒂独自走在森林之中,她穿着树皮衣,一边手里提着一把用鹿骨和筋做成的粗陋的弓,这是她用来防身的;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藤蔓做的口袋,里面装着她沿途收集到的水果和根茎。
太阳已经朝着西边沉去,森林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不过萨蒂并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她忙着从附近树上摘下拇指大小的鲜红色果子,把果子仔细地一颗颗穿在长草上。她一边走一边这么做,当她注意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奇特时,她抬起头来。
她今天走得比以往都远,这边的森林她从未来过。前方的丛莽显得更加古老,也更加幽暗,藤蔓和气生根密密地纠结在一起,光线和声音都像是透不进去,老树的枝桠交错,仿佛张开了一张张虚无的大嘴。
萨蒂呆呆地注视了那个方向一阵子,她隐约听得见从那森林中传出沙沙声响,就像是人在低声吟哦,诉说着什么,请求着什么。那地方在呼唤着她。
“萨蒂。”
萨蒂一个激灵,她回过头,看到一条雪白的眼镜王蛇从落叶中高高昂首,朝她吐着蛇信。
“你不应当在没有我的时候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那眼镜蛇用湿婆的声音说。
萨蒂叹了一口气,朝它走过去,伸出手,让眼镜蛇盘绕到她胳膊上。“好啦,是我不对。我不知不觉就走了那么远。”她说,“你来过这里?”
这么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先前的那个方向,那个幽深、昏暗、时间仿佛停滞的方向。
“没有。如果我离开身体太远的话,动物的灵魂会被撕碎的。”湿婆说。
萨蒂直勾勾地依然看着那片古老的森林。“那边有什么?”她轻声说,“你听到那边传来什么声音了吗?我总觉得好像从前来过这里。”
“你想过去看看吗?”湿婆说。
他们俩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萨蒂最后摇了摇头。“算了。”她说,“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回去吧。”她有种奇特的感觉,如果她和湿婆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身上一定会发生某些事情。也许是会想起什么来,也许是会激发出什么来。正是那种未知的恐惧叫她止住了脚步。
他们踏过长满青苔的地面,越过潺潺流淌的溪水,夕阳黄金的光芒映照在榕树粗大盘曲如龙身的根部,远处传来了猴子的叫嚷和孔雀的低鸣。眼镜蛇在萨蒂的胳膊上轻轻摇动着脖颈。冰冷的身体和鳞片并不让人觉得舒服,但是萨蒂并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
“跟我说说吧,”半路上她开口说,“上次你跟我说到,无明会一再产生,可是,如果正知已经消除了无明,那为什么无明还会再次产生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正知岂非是没有用处的吗?”
“你还在问这个,”湿婆笑着说,“我已经说过了,不舍弃行为,无明就会永远存在。”
萨蒂还是在坚持:“行为和正知是不同的。我父亲说,行为如同火祭、如同农耕,如果要追求结果和收获,必要献祭,必要耕作,也就是说,就要通过业因达到结果。而正知难道也需要?”
湿婆沉默了片刻。“萨蒂,”他开口说,“你父亲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萨蒂一愣。“他在为维系正法而编纂法典。”她说,又想了想,“他还在研究大梵祭。他说那是正法的最终形态。”
“大梵祭,”湿婆说,“他花了很长时间吗?”
萨蒂皱起了眉。“很长时间。”她说,“他用掉了很多的贝叶,我一直在为了他订贝叶。”
“是吗……”湿婆说,不过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我已知晓,在正知和奉献之间没有任何差别。但我从未知晓祭祀也能……”
“什么?”萨蒂问。
“没什么。”湿婆说。然后他们不再谈起这个话题。他们只是穿过翠绿的森林,沿途湿婆教给萨蒂看那些藏在树叶后的精灵、埋藏在地底的宝石发岀的光辉,还有可以食用的蘑菇和块茎,就如同平日里他们所作的一样。
快到山崖下的时候,眼镜蛇离开了萨蒂,钻入泥土中;不久一头浑身雪白、有着盘绕弯曲长角的羚羊又从林中跃出,走到了萨蒂身旁。萨蒂赞赏地看着这头羚羊,这是头优美的野兽,它行走时肩膀轮流起伏,犹如柔和优雅的乐曲。
被湿婆选中的动物都会类似他的化身雄牛,具有一种坦然自在的、生机勃发的美。
其实他本人也是如此
这么想着,萨蒂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脸红。她懊恼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他们回到神庙时,赤红的落日正缓缓落入一望无际的森林构成的地平线,就好像落进一片深绿色的海洋。萨蒂回过头,看着羚羊走到了悬崖边,那金红的晚霞映照在它深色的眼眸中。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西方,萨蒂知道湿婆是在礼拜这薄暮,正如他会礼拜每日的朝曦。除薄暮晨曦之外,湿婆不朝拜任何事物。那是与她熟知的婆罗门仪轨完全不同的方式,萨蒂不晓得如果父亲知道会不会为此大发雷霆。
她这么想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羚羊耳朵转动,听到了她的叹气。它转头看着她。
“萨蒂,你跟我来。”它说。
他们俩再次穿过神庙后方,来到悬崖边上。那片深绿色的森林在他们视野下展开来,在阳光和微风下显得深邃神秘,不可揣测。
“萨蒂,从这里向西走,不久就能到达太阳王朝统治的国土,这个王朝定都在辉煌的阿逾陀,国王们历代尚武,是因陀罗殿堂里的座上宾客;向东走,则是月亮王朝的国土,他们人民众多,十八个诸侯统治着自己的属国,时常与其他诸侯和从南方来的以鱼和老虎为图腾的民族作战,争夺肥沃的河谷。在月亮王朝的国境边缘的森林和沼泽中,那迦们时常出没。再向西南方向走去,便是黑色海洋所包裹的陆地边缘,也是伐楼那的国土,这你已经知道了。如果继绠朝南,越过高耸的文底耶山和耐牟陀河,大地会如台基般隆起,新叶、波陀耶和注辇三个南方大王国划分了从那里直到海角的土地,他们的人民肤色黝黑,种植稻米,说着至今仍未被遗忘的古老语言;他们用许多不同的名字称呼我和毗湿努。有雄心的君主也常越过高原,与太阳王朝和月亮王朝的国王们作战。
“朝北方走五千由句,那里有六座接连天地的雪山和更多的较小的群山,是山的王国,又叫做雪山国。越过雪山国的西边是诃利国,那里的人们肤色如象牙,温文尔雅,知书达礼,穿着丝绸做成的衣服。
“我们目前所在的、遍布着人类的大地叫做瞻部洲。它的面积有一万八千由旬,深邃的海洋环绕着这片大陆,贤人们称它们为酥油海、酒海和法海。而在大海的彼端,还有七个不同的洲,生活着更多形形色色的人和动物。舍迦洲面积是瞻部洲的两倍,那里没有国王,没有法官,人们肤色黝黑,依凭心中的意愿过活;尼罗山南边是北俱卢洲,那里的妇女只诞下双胞胎,树上流淌乳汁,人们以此为生;还有木棉洲,那里鲜红的木棉常开不败,人们将其视为神灵来供奉;再向北,还有中部洲,那里的山出产世上最美丽的宝石和黄金,风就是从那里的山岳上诞生的……”
萨蒂听着,那些大王国、那些雪山、肤色如象牙的人们、流淌牛奶的树木、红色的木棉和风诞生的山岳从她眼前一一浮现,又一一消失。她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