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到过护世天王们本体所在的地方,你曾经去过诸神都不曾去过的世界子宫。”湿婆说,“可即使这样,还有那么广阔的世界你从未曾见过,你未曾听闻过,你未曾触摸过。萨蒂,这个世界是广袤无边、充满惊奇和赞叹的。你觉得走不出去的森林,胡莎丝的宫殿,阿修罗的都城,在无穷无尽的三千世界里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要记得这世界有多么广阔,这样你灵魂里那不驯服的火焰、你的烦恼和担忧就像友邻王的国土一样,变得极其渺小而容易征服了。你现在总是心急。我想,你父亲已经通过瑜珈力知道你平安无事,只是不晓得你身在何处。而他在伐楼那的国度里是很安全的。而你控制自己的过程越来越娴熟了。再过不久,你就能完全压制魔龙的火焰。”

萨蒂低下头去。

“谢谢。”她轻声说。

“而且,三个月来泛滥的洪水现在已经不足为患。很快通往西方的道路就能畅通无阻。”湿婆又说,“那时候你就能回去。”

萨蒂一呆。“畅通无阻了?”她问,突然心慌起来,“那个友邻王还会派人来吗?”

“你很担心这个?”

“人人都说他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萨蒂低声说,“但他手下的士兵却很可怕。”

“他们所作的事情并不比其他拿着兵刃的人更可怕。”湿婆平静地说,“至于友邻王,我很早前也听过他的名声。”

萨蒂眨了眨眼睛,“看来你真是无所不晓的世尊,”她打趣说,“竟然听过一个凡人国王的名声!”

“人们给我的祈祷里,我能听到许多有趣的事情。”湿婆说,“我时常在人间的火葬场和神庙游逛,在那些地方,我也能知道世上正在发生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萨蒂好奇地看向他,“为什么你喜欢呆在坟场那样可怕的地方?”

“是啊,”他有点答非所问,“那里总是有许多幽灵和鬼魂出没。它们受执念所扰,充满痛苦,无法解脱,无法净化。”

“我还听说你会在坟场里跳舞,踩着尸体和死人的骨头……”萨蒂笑了起来,“不过这个是胡扯了,对吧?”

“不,”湿婆说,“是真的。”

萨蒂呆了一下。

“真可怕!”她说。

“可怕?为什么?”湿婆说,“你并没有见过我跳舞。”

萨蒂一时语塞。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知道湿婆的逻辑和善恶观超乎常人,但她还是不能理解他在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上不停地问“为什么”,仿佛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的孩童。

“可是,在死者身上起舞,本来就是不合情理,是极端恐怖的事情啊。”她说。

湿婆的声音反倒显得吃惊起来,“可你现在就在吃死去的生物。每天你走过的路上,到处都是你眼睛看不到的微小生物。你每时每刻都在践踏它们,成千上万地杀死它们,每时每刻都走在它们的尸体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不杀死其他生物而活,更勿论踏在尸体上前行。为什么只有我的作为会成为极端恐怖和不合情理的事情?”

萨蒂呻吟了一声。“我说不过你,行了吗?这种时刻你总是让人生气。”

“好吧。”湿婆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为什么让人生气?”

萨蒂背转过脸去,不再说话了。

“你在生我的气吗?”隔了一会湿婆问。

“不,”萨蒂最后说,“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们回到神庙里。月亮的盈亏变化已经有三次,破败的庙宇现在被收拾得有了些样子,屋顶掉落的石块被仔细地堆到一旁,其中有一碎石被做成了一个小小的火塘。萨蒂点燃了篝火,火焰照亮了石柱上挂着的晒干的果子和鱼;在靠墙壁的一侧,干草和树叶被铺成了一张简陋的床铺。

羚羊抬头看看神庙屋顶上黑蓝的天空。“我得要走了。”它说。

萨蒂也抬起头。“月亮还没升起来啊。”她说。

“唔。”羚羊还是朝外走去。湿婆静止不动的身体手臂上的臂镯开始扭动,变成一条细小的黑蛇,黑蛇顺着他手臂游下,游到了萨蒂身前,嘶嘶吐着蛇信,然后化成了维纳琴。

萨蒂抱起了黑色的维纳琴,茫然地抬头看着湿婆。

“为你自己打发夜晚的时间吧。再见。”

萨蒂张开了嘴,可就在她要说点啥的时候,羚羊已经转身走岀神庙。萨蒂聆听着它坚硬的脚蹄击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慢慢消失。她知道他今晚又会变成各种各样的动物,犹如月光的化身,在夜幕下的森林中巡游。

她慢慢地走到了湿婆的身体旁边。她把他安放在祭坛之下。尽管知道这纯属多余,但萨蒂还是为他也做了一张树叶铺成的床。

她挨着湿婆的身体坐了下来。暗蓝的波纹依旧滞留在湿婆的肩头。萨蒂转过头凝望着他的眉梢和表情宁静的嘴角。

“可是,”她轻声说,“……偶尔我也想让别人听听我的琴声啊。”

羚羊在神庙的门口又停下来,它身后响起了维纳琴的旋律。

羚羊回过头,注视着神殿内部的火光,侧耳倾听那琴声。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几个月了。这对于湿婆来说是有些奇异的经历。以往,他与物质世界的接触只是蜻蜓点水,睁眼朝世界一瞥后,他会溜进更高层次的世界里,在时间、空间和精神的宇宙中漫游;他总是如同火焰,如同雨水,在此处消失,彼处闪现,从不拘泥于任何事或人。他从未在任何时空中、任何事物上停留如此长的时间。

但他就那么静止了一刻,随即羚羊就扬起四蹄,像一阵白色的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