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

她的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的眼睛和包裹着她的阴影一样深黯。

咔嗒一响,有人走进来了。祭主手中的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他走近塔拉,坐在她对面。灯火在他们中间跳跃着。

“孩子是谁的?”他低声说

没有回答。塔拉的视线甚至不随着光亮而移动。

“这孩子是谁的?”祭主又问了一遍。

塔拉还是没有回答。

祭主抓住了塔拉的肩头,掰起她的下巴。

“我知道你听得见!!”他咆哮起来了。

塔拉眼睛又黑又深,没有光泽。

“苏摩碰过你多少次?”祭主的声音扭曲了。“享用过你多少次?”

塔拉嘴巴微张着,嘴唇珍珠样没一点血色。

“他强迫你,还是你自愿?”祭主继续问。

沉默。

“告诉我。

沉默。

祭主扇了塔拉一个耳光。

他用的力量之大让塔拉摔倒在了地上。

“贱人。”他说。

他抬起了灯火,大步地跨过了躺倒在地上的塔拉的身体,走了出去。

咔嗒一声,门再度关上了。

塔拉伏在地上,慢慢地,她抬起双手,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

祭主走出去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达刹,对方的眼神让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我把我的女儿给你,是为了让她得到善待,你不应当如此对待自己的妻子。”达刹低声说。

“因为她,我失去了一个女儿,也失去了一个儿子。”祭主说。

“那不是她的错误,祭主!她只是一个女人,她的去向不能由自己决定。

“如果最后证明她肚子里的孩子属于苏摩呢?”

“星相和占卜都说明这孩子的父亲是群星之主。这是苏摩的称谓,也是你的称谓。在这个孩子的身份确定之前,你根本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曾背叛过你!”

祭主瞪着达刹。“你把草料放在骡马面前,它们会不吃吗?”他反问,“你把幼鹿放在老虎面前,它会不去扑咬吗?”

达剎眼里散发出怒意来。

祭主脸上露出了一丝扭歪的笑,“我知道在我之前谁向塔拉求过婚。我知道在我和她婚礼上谁送的白色鲜花。我知道是谁一直尾随在我们的队伍后面。我知道塔拉心里的人是谁。”

“那时塔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达刹低声吼道,“她是我亲手抚养长大,比大多数男子更懂礼法、知廉耻。她受着本能指引,却克服了对苏摩的迷恋而成为你的妻子,祭主你告诉我,她在被劫走之前,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祭主的表情凝固住了。

“是的。”最后他低声说,“的确是。就算我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半点不爱我。可她还是一个如此优秀称职的婆罗门的妻子。”

灯火摇曳了两下,熄灭了。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她是一个如此优秀称职的婆罗门的妻子……可是她还是半点不爱我。”

达刹注视着祭主。

“你想要得到什么?”他低声说,“让她甜蜜地呼唤你,依恋你?爱必须受正法支配。追求正法,别追求爱,冷静下来吧,祭主。”

萨蒂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祭主面目狰狞,他把塔拉拉上了火葬堆;火焰燃起来了,那火焰就在萨蒂眼帘下燃烧,然后烧到了她的胸口;萨蒂觉得自己就像被火烧空、烧热的一个炉膛。在痛苦中,她叫喊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神庙祭坛之上的神像,那张酷似湿婆的脸。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想,身下石地板似乎都在发烫。她呻吟着支撑身子坐起来。

“你醒了。”旁边传来湿婆的声音。

萨蒂习惯性地看向湿婆身体所在的地方,然后才留意到旁边现在站着一头雪白的、有分叉大角的雄鹿,它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把我带回来的?”她看着雄鹿,声音嘶哑地问,喉咙里的水分好像也被烧干了。

“是的。”

恨意又苏醒了。

“刚刚那火是你干的?”她近乎满怀敌意地问。

“不,这是你自己干的。”湿婆说,依然口气平淡,对她质问里的愤怒毫无反应。“你刚刚是否恨不得喝干世界上所有的水?或者,只要是液体,血也无所谓?”

萨蒂心头一惊。“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做弗栗多的心脏时间有点长了。”雄鹿说。“它的一部分特质毕竟还是同化了你。你看,这就是结果。”

萨蒂浑身都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隔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成了弗栗多的化身吗?”

“不完全是。”湿婆说,“你只是被它的贪婪之火感染了。但如果任之发展,它会在你情绪激动时影晌你,腐蚀你,让你变得充满饥渴,难以餍足。”

恐惧从她脚趾头一路蔓延到头顶。“和食尸鬼一样?”

“差不多。”湿婆说,“你找不到水,就会想喝血。然后烧干周围的一切。”

萨蒂瞠目结舌,她感觉到了,心头的确汪着一团小小的火焰,那是一头具体而微的魔龙。当她感到愤怒、激动,这团火就沿着她的血管蔓延,她没法甩掉它,它盘桓在她胸口就像语言盘桓在舌头上那么自然。

“我……我父亲知道如何解除它,对吧?”她说,连声音都发抖了。

“这可没法解除。”湿婆说,“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而且我也不认为你父亲知道如何对付它。所以我才劝你留下来。如果你就这么带着一团火回去,你会先烧毁身边的东西,烧死周围的人,然后烧死你自己。”

天气不冷,萨蒂却浑身发颤,“怎么办,”她说,“那我该要怎么办?”

雄鹿只是沉静地看着她,它的眼睛里流露岀一丝笑意。“你也用不着这么害怕。”他说,“你已经经历过更多比这更凶险的事情了。”

萨蒂瞪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湿婆轻轻点了点头。“它不可解除,但你可以控制它。”他说。

“控制它?

“只要你学会在必要时候封闭自己的感官和身体。这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