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感官和行动?就像是你把毒液封闭在体內……那样?”
“是的。”湿婆说。
“那……那该怎样做?”
“我希望你能愿意学。”湿婆说。
萨蒂看了他一阵子。“你的意思是,你会教我吗?”她说。
“你并不蠢。一段时日我就能教会你。”湿婆说,“但这段时间恐怕你无处可去。”
萨蒂瞪了他半天。
“为什么?”她说,随后就明白了。“如果我烧死我自己,那商吉婆尼也就会被焚毁,对吗?”这样说着,她体内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似乎也都随之散去了,剩下的只有难以言说的失望。她没了力气,瘫坐下来。“我还有选择吗?”
湿婆只是看着她。
“我会教会你怎样控制自己的。”他最后说,“但现在,我首先要教会你怎样不饿死自己。”
灾难的阴影依然笼罩着大地。
被干旱所苦的人们起先还欢欣鼓舞,不久之后就变成了担忧和愤怒。战胜魔龙时降下的雨水是如此之多,完全失去了控制。大大小小的河流泛滥,淹没两岸的良田和入海口的三角洲,翻滚泥沙的浑浊之水像是失控的黄龙在大地上翻滚肆虐。桥梁被冲垮,道路被冲毁,大大小小的村庄和城镇都被半淹在泥水之中,灾荒和瘟疫在四处蔓延,人们在咒骂那个不见踪影的因陀罗:他驱除了干旱,却忘了关掉自己的雨水。
就在这个时候,天界传来了消息。
在某个早晨,当祭司们朝火焰抛洒稻米的时候,火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平和、稳重的声音。它告诉被吓得魂不附体的人类,只要人们愿意如同从前向天神献祭一样为阿修罗献祭,他们的和平生活便不会受到打扰。当马祭结束时,伯利将担负起天帝的职责,调和失衡的自然。那个时候,一切苦恼都得到消弭。
这消息令国王们和僧侣们手脚大乱。头戴王冠的诸侯王公们聚集在大厅里,情绪焦灼地彻夜交谈,想要讨论出一个解决的办法,以便在保住宝座的同时也保住祖庙的金顶;就连以勇武闻名的太阳王朝的王公们也都为此焦头烂额。各地的婆罗门也全都聚集到一起,无论他们是来自国王的坐侧、神庙、村庄或是静修林;他们全都吓得嘴唇发白,圣线松散,面如土色。有人觉得这是一场彻底的恶梦,是心怀恶意的天神为了分出凡人中的虔诚者和无信仰者所造就的陷阱,主张所有人都继续向天神祈祷、供奉更多的祭品以求尽快解脱;有人翻遍各种经典以寻求答案;有的人已经开始偷偷编排新的祭祀仪式,并给出了理由:既然昔日天神和阿修罗不分彼此,那么现在重新将他们视为一体供奉也不算有悖正法;更多的人在等待和旁观。普通百姓也不晓得如何是好,他们不知道每日的晨祷和晩祷是否还应当把鲜花、酥油和稻谷倾倒在昔日崇拜的众神雕像脚下,也不晓得是不是应当在赌咒发誓时换一个呼唤的对象。
“或许我们应当再对人类施加一点影晌。”乌沙纳斯说,他和伯利两人站在天帝的会堂里。三个月过去了,更多的阿修罗络绎不绝地从地界来到永寿城,当初因为对魔龙的恐惧而逃离城市的许多天神开始明里暗里地找来,表示愿意向伯利纳贡,只要他能让他们回自己的祭坛和领土上。与此同时,伯利的马祭筹备正在步入轨道。
伯利凝视着那个空宝座。“我当初并不想把马祭的范围扩展到人间。”他说,“阿修罗和天神的战争涉及到人类,总无善果。”
“但您得要处理人类。”乌沙纳斯说,轻轻抖了抖手中的贝叶。“只要他们还在供奉和祭祀天神,天神的力量就不会断绝。”
伯利稍微沉默了片刻。
“送塔拉回去的那件事情如何了?”他突然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乌沙纳斯有些愕然。“那件事完全是按照陛下的嘱咐进行,”他说。
伯利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乌沙纳斯。“是吗?”他说,“最好如此吧。”
乌沙纳斯突然后退了一步。他按住了胸口。法术的波动阵阵传来,牵动着他的心口。
“抱歉,陛下,”他说,“我必须告退片刻。”
伯利点点头,乌沙纳斯扔下贝叶,朝宫外飞奔而去。
伯利微微皱起了眉。“你又在背着我做什么事情呢,苏羯罗?”阿修罗王低声地自言自语说。
乌沙纳斯冲到了自己的营帐门口。他心里充满了恶意的欢喜。
他知道上次那个翻自己东西的贼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还会回来。于是他在自己的物品上下了一种极其隐秘、极其复杂的咒语,当那个贼再次溜入行窃时,就会被这阵法困住。
“好啦,”太白金星之主得意地想着,“让我看看这是哪个天神的探子?”
他掀开了帘子。
他看见他的女儿站在他的营帐中,被咒术之网牢牢缚住,苍白着一张脸,像是被蛛网困住的小鸟。
乌沙纳斯呆住了。
“天乘?”他低声问。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早该明白。除了天乘,谁还能这样轻易溜进他的地盘而不被发现。
天乘抬起头来看着他。
进入永寿城后乌沙纳斯忙于各种事务,几乎无暇顾及自己的女儿,此刻他几乎是第一次和天乘这么近地面对面,他震惊地发现她变得那样憔悴,麻木冷漠的神情顽固地停留在她眼睛和嘴唇上,青春炽烈的火光在她身上萎缩成一根苍白尖锐的刺,扎在她眼底。
他朝她走了几步。
“你在找什么?”他说,“你要什么我不会给你,你非要来偷?”
“可你没给。”天乘木然地看着乌沙纳斯,“你答应过的,却没给。”
乌沙纳斯猛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
“天乘,现在商吉婆尼花不在我手里。”他说,“它要么遗落了,要么就是和弗栗多一起被因陀罗毁灭了。”
“父亲就算拿到商吉婆尼也不会给我。”天乘还是没带任何感情地说。
“我怎么会不给……”乌沙纳斯讶然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怎么会骗你?天乘,你是我的宝贝女儿呀。”
“不,父亲经常骗我。”天乘说,“一直在骗人。”
她披散着黑发,更显得脸蛋苍白,犹如黑夜映衬白月。而这轮白月的光芒毫无热度,令他感到炽痛。
“你几天没有睡觉了?”他抓住了她的肩膀,惊讶自己声音的冷静。“来人,把她带走。”
她开始在他手里扭动挣扎,像条顽强的鱼,鳞片扎进他手里。
“去睡觉,天乘!”乌沙纳斯厉声喊。
“父亲是骗子!”天乘喊,“你答应了我却没做到,你骗人!”
“住口,天乘。”乌沙纳斯说。
“骗子!”
“住口!”
乌沙纳斯把手掌按到她脸上,想让她不再喊叫了。他可以把她的声音从胸口逼出来,就像他对待萨蒂那样。透过他的指缝,天乘毫不畏惧地瞪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可是也毫无爱意。这是他的女儿,从每块血肉和每一处桀骜不驯上都继承他的女儿。
他的手朝一边滑去。睡眠的法术从他的指尖释放岀来,溜进她的耳朵。天乘的眼睛里出现了倦色。
“骗子,”她睡意浓重地说,身体朝一边瘫软下去,他扶住了她。
跑进营帐的侍卫们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等候着他的进一步指示。
带她去睡,”乌沙纳斯心烦意乱地说,“如果她有醒来的迹象就让她喝点药酒。她睡眠不足,精神也不够稳定。睡到她变乖为止。我现在没有时间烦心她的事。”
乱哄哄的人散去了。
乌沙纳斯从被天乘翻乱的文书中弯腰拾起一张贝叶。那好像是来自人间探子的报告,叙述关于一个占据了森林里神庙的魔女和陪伴她的白色动物的传说。他努力想阅读它,却发现无论如何看不进去,最后他把它扔到了一边。
“骗子?”他轻声自言自语着,“我是骗子?”
长久以来,他时常被人这么称呼着。
长久以来,这两个字第一次令他感到犹如烙印紧压在皮肤上般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