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摩被抛了出去。

伯利射出去的箭飞到一半就掉落在了地上。

仿佛所有人面前都掠过一阵狂风,有些人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

阿耆尼也是其中之一,他艰难地恢复身体平衡抬起头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世尊。”

出现在两军之间的男人额头有一轮与苏摩额头相似的新月,他手持着三叉戟,白色的光芒在他身周燃烧着。

他看了一眼惊愕的天帝,又看了一眼同样惊愕的伯利。

“到此为止了,地界之主。”他对伯利说,“今天你的军队不能再前进了。

伯利微微变了脸色。他第一次见到湿婆本人。但毁灭者不可能被认错,他徒具肢体,但矗立在交战的两军之间,倒更像是在他们之中投下的一道人形的深渊,无可名状,无法逾越。

他走下战车,朝湿婆合十行礼,“具有无穷威力的主宰者!我向你顶礼。可您为何要阻拦我取下因陀罗的头颅?”

“他不会终结在这里。”湿婆说,把三叉戟指向伯利。“带着你的军队离开吧。你想要取他性命,将来还有机会。”

“我不明白……”伯利十分愕然,“我素来听说世尊绝不干预任何阿修罗和天神的战争。”

“偶尔也有例外,”湿婆说,“让你的军队后退。我不想大开杀戒。”

阿修罗王没有立即说话,他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弓。远处的天帝正努力站起来,一脸不知所措。

“我并不十分具有耐心。”破坏神说,“或是你想尝试一下向我进攻,地界之主。”

湿婆的声音很平静,能令风和光线都冻结。伯利顿时清醒过来。

他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耗费,但没有更多的战士白白牺牲。

“我明白了。”他沉声说。

他举起了一只手,“暂时撤……”他的话没有说完。

之前被湿婆扔到伯利前面的苏摩突然跳了起来,如同离弦之箭般朝湿婆冲了过去。他的行动太突然,没有人预料到。而商波罗和他手下那些正不明所以的阿修罗武土,一看到苏摩冲上前方,便也挥舞刀剑,发出狮子吼,跟着冲了上去,伯利的号令被淹没在一片战吼之中,没有人听见。

湿婆皱起了眉。

他的影子突然朝两边无限伸展开来,拉成长长的一线,铺满山谷。伴随着呼啸和吼叫,无数具有动物或半兽半人形状的影子从狭长的阴影里蹿出,掀起的风吹乱了湿婆的黑色长发。影子朝阿修罗军队涌去,犹如黑色的潮水和金色的潮水冲撞在一起。几乎所有士兵都被影子所阻挡,就连商波罗也被野猪和羚羊的影子围在当中,老武士大声吼叫,挥舞阔大的刀刃,但刀刃斩到影子上,它们只是分开又再度融合在一起。

在这黑金交杂的中间,一道银白光影却一闪而出。苏摩摆脱了影子野兽的纠缠,笔直地冲向了湿婆。他的目标并不是破坏神本人,而是湿婆背后的天帝。

“因陀罗!”他吼叫着,声音已然嘶哑破碎了。

在湿婆背后,因陀罗也挣扎着想要冲向他,被阿耆尼一把拉住了。

“走吧,陛下。”阿耆尼低吼着,“走吧!”

天帝鼓着眼睛看着苏摩,阿耆尼又狠狠拉了他一把,天帝这才转过了身。他们身边的士兵已经开始纷纷向峡谷出口奔逃而去。阿耆尼催促着士兵,自己也开始奔跑。天帝跟着大部队走着,一开始,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苏摩的光辉和湿婆的光芒撞到了一起,犹如天空中两轮新月相撞。

他看到苏摩被湿婆挥动三叉戟打飞了出去。

……月辉和雷光交映着……

因陀罗转过头,大步跑了起来。

他再也没有回头。

在乱军之中,伯利大声怒吼,要士兵停止攻击。狭长的谷地中挤满了人马,前面的人向后退,后面的人向前冲,战车翻倒,烟尘弥漫,战吼和惨叫混成一片,局面几乎不可收拾,伯利的手按在佩刀柄上,生平第一次气得发抖。

苏摩爬了起来。血从前额滴答落下,染红他本已苍白的头发。他默不作声,再次向湿婆冲过去。

湿婆脸上岀现了恼火的神色。他挡开了苏摩疯狂的攻击,将他放倒在地。

“住手吧,世间月。”他说,“我不想和你打。”

苏摩注视着他,被鲜血沾染的脸上露岀一个支离破碎的微

“可我想。”他轻声说。

从他手中爆出一团光芒,比所有的月色都更明亮。他和湿婆的身体弹开了。

“你看,”苏摩大笑着说,“我还能让你吃一惊,是不是?”

他再度跃上前去,湿婆躲闪开了,苏摩转头看向湿婆。“你闪开了?”他带着嘲弄说,“你畏惧了?

“让开,世间月。”湿婆说,火在他眼底燃烧,那是令三界都会战抖的景象。“否则我动真格的了。”

苏摩却毫不在意,他哈哈大笑,血流到他嘴角边。“动真格?”他挑衅着说,“好呀,来吧!尽管你是不可一世的主宰,今天我也要让你看看我双臂的力量!”

那笑声也在他体内回荡着。他的身体内是一片空虚。灵魂早不知去向,唯有各种声音在回响。

雷电轰鸣,金笛奏响乐曲,衣裙擦过地面,手腕上的镯子相互碰撞,火焰噼啪,天海波涛回荡,男人大笑,女人轻笑。

湿婆发出了一声怒吼。正在战斗的士兵扔下武器捂住耳朵,战马和战象吓得屁滚尿流。站在苏摩面前的湿婆仿佛已经不再具有人形,而是吞吐着雨云和火焰的庞大黑影。

“停下来,世间月!”他说。

苏摩还是在笑。

“对不起,已经停不下来了。”他说,举起佩刀,再度朝湿婆冲了过去。

湿婆总是会突然出现在月宿宫,全无征兆。

但苏摩并不讨厌这样的拜访。湿婆喜欢音乐,尤其钟爱维纳琴,有时也能在音乐上消磨整夜时间。

苏摩觉得天海上能有其他的声音很好。

那些日子他们会彼此交谈。他们谈起初次见面时的种种,谈起在乳海边发生的那场混乱战争

“你当时明明已经跑到了永寿城,为何要还莫名其妙跑回来海滩上?”

“我想反正都是穷途未路,与其葬身充斥混乱和恐惧的永寿城,还不如直面毁灭本身。”

“但你并不想死。”湿婆说,“否则的话也不会向我求救。”

苏摩苦笑起来。“没错,这个世界如此甜美,哪里有人会真正想死。我当时大概只是想把自己放到自杀者的立场上……”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如此甜美,我自己却又如此贫乏。我对漫长生活感到厌倦,可是又没有勇气杀死自己……”

就像习惯了寂寞、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天海。

他只是习惯了活着。

心中的黑色裂缝蠕动着

“我不明白。”湿婆说,“你现在还这样想吗?”

苏摩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朋友。

“有时候我也会思考,天神漫长的寿命拿来做何用?我有过二十七个妻子,她们的寿命短暂,可是正因为如此,她们的世界观与我截然不同,她们总是急迫地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必须要做什么。短短人生里她们尝尽我无法了解的悲欢喜怒,然后带着充实的一生在我面前死去。在她们面前,我的时间像是被拉长放慢的,因为我寿命漫长,无需急着去做任何事情。魔龙弗栗多已经被斩杀,天地的秩序已经成型,音乐已经听过,美景已经看过,美食和女人也已经享用过,既然如此,我还能做什么?我看到所有的天神也都是这样子。长生令我们变成这样。但我还是想要找到一点不同。”

他顿了顿。

“将来也许我会找到更好的东西。值得我活下去,”他说,

“也值得我去死。

湿婆依然一脸不知所以然,苏摩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祝福我吗?”他说,“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湿婆沉默了片刻。

“有人许下愿望,我就实现它。”他说,就此闭口不言。

所有的战斗都停止了。几乎被光芒弄瞎眼睛的士兵们停止了挥舞手中的武器。影子动物们矗立着,一动不动。

商波罗恨恨地一甩手中的刀;伯利手扶在战车边上,别开了脸。

苏摩被湿婆的三叉戟钉在了峡谷的山壁之上。

他整个人都浸满了鲜血,赤红斑斓。是谁说月色永远光洁如银呢。

是谁用爱慕情人般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光辉呢。

……是谁

她注视你的方式犹如折古罗鸟,饮你的光辉为食。

他睁开了眼睛,注视着手持三叉戟的湿婆。

两轮新月交相辉映,分不出谁是谁的倒影。

“我很抱歉……”他对湿婆说。

湿婆没有说话。他眼睛如同深空星海,难以捉摸,不可沾染。

“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苏摩轻声说。

“是的,”湿婆说,“我记得。”

“那么,”苏摩说,“我想死。

湿婆注视着他。苏摩温热的血顺着三叉戟,一直流到他胳膊上。

“我满足你

他说,随即撕裂了苏摩的躯体。

你人生最幸福的时间是什么?

那一个晚上,苏摩凝视着天海,徒劳地想要透过它,看看塔拉是否又在凝视着自己的时候,湿婆在他身后说,“啊,你爱上她了。”

毁灭神的口气里带着少见的戏谑味道,大概是觉得苏摩发呆的样子十分有趣。

苏摩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预感罢了。

但至少,

那个时候他曾一度觉得,

自己可以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