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里的光辉几乎耀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但苏摩的刀只是斩进了因陀罗头边的岩石。
趁着他拔刀,因陀罗滚向了一边,虽然狼狈,但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天帝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雷杵。
苏摩转过脸。
“为什么?”他大声问。
因陀罗一脸愕然。
“为什么!”苏摩又这样嘶声吼道。
阿耆尼按住自己的伤口,冲到了他们之间。“住手吧,苏摩!”火神咆哮着。
苏摩的手在发着抖。
他明明并没留情。
他是真的想一刀斩下因陀罗的头颅。
他的确是照准他的脖颈劈下去的。
用了他所有的力量。
可是为什么刀劈下去的时候,还是劈歪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体会拒绝服从他的命令,不能杀掉天帝呢?
是那些千百个誓言中的一个吗?
就像他曾发誓绝对不透露魔龙弗栗多的所在,是否他也曾发誓,命令自己的手脚绝对不可杀害自己的主君、自己的朋友?
从苏摩胸口发出一声可怕凄厉的吼叫。这叫喊是那么惨烈、那么绝望、甚至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彻底撕裂了这个一度拥有温文尔雅外表的夜晚主宰的表皮。所有人,包括因陀罗、拦在他前面的阿耆尼、赶上来的商波罗和远远的伯利,都为之变色。
苏摩再次朝因陀罗冲过去,阿耆尼被他弹到一边。天帝好像是被吓呆了,站在那里不动。苏摩再次向他挥刀,可是刀要劈开因陀罗肩头的时候,苏摩的手又自动让开了,刀斩入泥土中。
他们惊讶地彼此对视着,
苏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凄凉的狂笑。
他做不到。
不能——不能保持忠诚
不能——不能守住所爱
不能—不能彻底背叛
不能—不能复仇
不能——连贯彻自己的意志都不能
不能——什么都不能做到。
伯利看不下去了。
“檀波,了结这一切吧!”他对御者吼叫道。檀波一抖缰绳,阿修罗王的战车朝天帝和苏摩所在地奔去。伯利拉开了他的长弓,瞄准了天帝的头部。
那支箭是陀湿多所铸,色如红莲。就算是天帝,这一箭也能要他的命。
苏摩也许会恨我,伯利想着,但由我来杀掉因陀罗会是个好得多的选择。
他松开了弓弦。利箭带着破空的尖啸声朝天帝飞去。
“来吧,”乌沙纳斯声音轻柔地说,带着点鼓励,“你做得到的。”
萨蒂站在当地,一阵阵地发抖,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头顶,让她头晕目眩。这不是因为恐惧,只是因为最单纯的愤怒。
陀湿多在一旁沉默不语。胡莎丝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切,似乎还有点好奇。
塔拉抬起头看着她。刚刚乌沙纳斯的话似乎击碎了她身上最后的刚强。
“不行。”她低声说,“萨蒂,停下来。”“我是——”萨蒂低声说着,声音又哑又涩。“……萨蒂,摩诃摩耶,真实之女……”
她举起了发着抖的手。
“众神的子宫商底耶呀!请你为我们打开一个出口,让我们离开这里吧!”
这个世界的时间再度抽紧了。一阵风从萨蒂体內刮走,她觉得冷飕飕的难受。愤恨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了岀来
在沙漠之上,赤红的砂风之中,突然凭空出现了一道大门。
那扇门悬浮在空中,就如同萨蒂从前在护世天王天界看到的门,又大又黑,几乎把天空凭空切分成两半,仰头看去时让人头脑晕眩,仿佛吸引和扭曲了这个世界所有重力。
“请带我们回第一层地界。”乌沙纳斯对萨蒂微笑,“别玩花样,我会让塔拉走在第一个的。”
萨蒂闭了闭眼睛,“开启通向地界的道路。”她艰难地说。
门缓缓开启了,另外一个空间等待在他们面前。从里面展现的,正是那没有星月、以宝石照亮天空的地界。
乌沙纳斯哈哈大笑起来。“走吧!”他满意地说。
他推着塔拉第一个迈过那大门。然后他自己也走了过去。
胡莎丝也走到了门口。越靠近门,她的脚步就变得越慢,发着颤,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衣服绊倒。她停留在了门口,双手交握在一起,抬起头,从门的那边注视着地界。
那是已经与她数千数万年未曾谋面的世界。
她全身都发起抖来了。
“我迈不动步子。”她低声说,“不知为何,我觉得有点害
怕
“有何可怕?”乌沙纳斯说,“过来吧。等你得到了新的容貌,就可以恢复昔日的荣耀了,女神。”
胡莎丝回头看了一眼萨蒂。萨蒂也看着她。萨蒂身上穿的依旧是胡莎丝给她的那件朝霞衣。
这古老的女神突然倨傲地抬起了下巴。
“我改主意了。”她用命令般的语气说。
“什么?”
“我不需要她的脸。”胡莎丝说,“湿婆将她托付我照顾。至少,我不能直接伤害她。再说了,她不够漂亮。我需要更美丽的脸。
乌沙纳斯的笑容变得更加狡黠,“如您所愿。”他轻声说。
萨蒂太熟悉这种笑容了。她想要提醒胡莎丝小心,可在那一瞬间她犹豫了片刻。机会转瞬即逝,古老的女神满意地拾脚迈过了那扇大门。
砰地一声,血溅上了萨蒂的脸。
胡莎丝发岀一声惨叫,她的身体被弹飞了起来,地界毫不客气地排斥了她的存在。她重重地跌落在萨蒂前面,商底耶的赤砂之上洒满了她的血。
“啊。”乌沙纳斯轻声说,“果然。”
萨蒂朝前冲了几步,腿一软,跪倒在了胡莎丝身边。
胡莎丝活像个被扭歪的娃娃,四肢以十分不自然的姿势摊开着。她的面纱被掀开了,露出那张令人作呕的、没有五官的面孔。但她还活着,身体还在颤抖,血从那些代替五官的小孔中流淌出来。
“你打开了商底耶通往外界的大门。”乌沙纳斯说,“但你并没有让其他世界接纳她的能力。她只能生存在这个地方,其他世界都会拒绝她的存在。不管囚禁她的人是谁,他从来就没打算让她回来过。”
“你……你一开始就知道!”萨蒂嘶喊着说。
乌沙纳斯叹了口气。“她被囚禁在这个地方成千上万年,已经丧失心智。虽然我并不在意手段,但是说实在的,把一个年轻姑娘的脸割下来送给一个老怪物,这种事情太令人恶心,即便是我也会觉得不快。”
胡莎丝扭过头来注视着萨蒂。血源源不断地向外冒。
“我……”萨蒂低头,“原本想提醒你的。”
胡莎丝的喉咙里咯咯作晌。“……那么我们扯平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也出卖了你。我原本以为湿婆随时都回来的。这样我们谁也不会损失什么。”
“如果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萨蒂低声说,“原本我也许可以让你恢复容貌。”
可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胡莎丝说,“……太久了……太久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
萨蒂的声音哽咽了,“就像你说的那样,”她说,“你想着事情不能更坏了,结果却总是存在着更坏、更悲惨的局面……”
“走吧,萨蒂。”陀湿多说,他将萨蒂从胡莎丝身边拉开。他们被乌沙纳斯拉进门里。
赤红大地上的门徐徐合上了,消失了。
垂死的胡莎丝孤零零地躺在沙漠之中,砂风依旧吹个不停。
不知什么地方,又开始响起了双马童凄惨的号叫。
——后来,在乳海的边上,苏摩认识了以雄牛形象岀现的湿婆。
他们成了朋友。
他称他为天上月;他称他为世间月。
湿婆偶尔会造访苏摩在天海之上的宫殿。他第一次岀现时,苏摩吓了一跳,从额头的新月上,他认出对方就是曾救他的白色雄牛。
“我很喜欢你的光辉,”那时湿婆说,“当我在世界底层失去方向时,它指引我离开众神子宫回到这里。因此我想应该给你更多的回报。你再提一个要求吧。”
“你已经救过我一次。”苏摩说,“我不能要求更多了。”
“这是两码事。请提一个要求。”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苏摩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好吧。既然你如此神通广大……你能让我的第一位妻子复生吗?”
湿婆深色眼眸里倒映岀苏摩的身形。
“是吗?你真的想让她复活?”
苏摩突然意识到对方没有戏言,他打了个寒噤。
“不,不。这只是个玩笑。”他急忙朝对方庄重地深深行礼,“请不要把我的话当真。请原谅——原谅我的冒犯。不要复活她。”
“你是个聪明人。”湿婆说。
“难道还有人提岀过类似要求?”苏摩说,“没有吧?”
湿婆并不说话。
“好吧。”苏摩说。“我现在实在想不岀来有什么要求可提的。将来等我想好了再向你求取。可以吗?”
“就这样吧,世间月。”湿婆说,突然歪了歪脑袋。
“你喜欢音乐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