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罗,你从来没有杀过手无寸铁的人
“你不能再犹豫了,陛下。”乌沙纳斯低声说,“你必须尽快处理掉万相。”
空气里弥漫着苿莉花的芳香,万千星光从天海上倾泻而下,照耀在永寿城辉煌的、高耸入云的宫殿上。这是个安静的夜晚。因陀罗走向王宫的露台之上,俯瞰着他那富丽繁华的城市。
“我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已经背叛。”天帝低声说。
“等有了证据就晩了,陛下。”乌沙纳斯警告说,“不论万相给予阿修罗什么东西,我们都会损失惨重。”
“闭嘴,乌沙纳斯!”因陀罗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你觊觎众神祭司的位置很久了,没错吧?你想取代万相。这才是你劝我审判他的原因。”
乌沙纳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我不否认我想要那个位置,陛下。”他说,“但我也是为了您考虑。想想看吧:现在街头巷尾都在流传这样的谣言,三面者万相在私下与阿修罗串通,把法力和祝福给予我们的仇敌,而天帝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没有勇气处置他,就像他没勇气处置他的阿修罗妻子一样……”
“够了!”天帝猛地转过身来,“乌沙纳斯,再提舍质,我就杀了你。”
乌沙纳斯脸色发白,不过嘴角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是在欢庆他终于成功激怒天帝一般。
“好吧,”他说,“陛下,我的错。但万相……”
“少罗嗦,我已经有主意了。”因陀罗粗鲁地说,“探子告诉我说万相躲在阎牟那河畔的树林里。我要亲自去和他谈一谈。”
乌沙纳斯瞪大了眼睛,“陛下!要不你就把他揪到四面梵天法庭上去,要不你就任他离开。私下里杀掉他是最坏的选择!”
“你让我和三个婆罗门公开审判万相?当着他父亲的面?告诉所有人民我任用一个叛徒作为我的祭司?”因陀罗说,“你疯了,乌沙纳斯。何况我说过要杀掉万相吗?”
“您就是这样打算的。”乌沙纳斯说,“因为这样最省事。”
“这样能保全所有人的面子。”
“人们会怀疑,会问万相去了哪里——”
“人们不久就会忘记他的。”
“所有人都会怀疑到你头上。然后很快就会有流言流传开来……”
“谁胡说八道我就拔掉谁的舌头!”
“这是不负责任的行为。我不想失礼,陛下,但是这样做再蠢不过。”乌沙纳斯说。
天帝那张英俊的面孔扭歪了。他指着乌沙纳斯的鼻梁。“别在我前面说那个词。”
“哪个词?”乌沙纳斯说,愤怒让他体内天生的反叛者血液涌上了表面,“是‘不负责任’还是‘愚蠢’?”
天帝气势汹汹地盯着他,他们就像两头狭路相逢的猛兽互相瞪视,谁都不愿后退一步。
“别忘了,乌沙纳斯。”最后因陀罗用警告的口吻说,“下个月你就要和舍衍蒂结婚了。如果你还想娶她,最好别质疑我的权威。”
这显然是个杀手锏,乌沙纳斯僵硬无声地垂下了头。
天帝得意洋洋地看着乌沙纳斯,他并没有留意乌沙纳斯低头不仅是表示让步,也是为了藏住他此刻的目光。
“——陛下,乌沙纳斯最后慢慢地说,“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苏摩就绝对不会给我这种冷血的建议。”天帝哼了一声。“你已经开始让我烦了,乌沙纳斯。如果你敢再次质疑我,我就会告诉五老评议会是谁在我和万相之间挑拔离间。”
乌沙纳斯沉默无语。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眼睛藏在阴影里。
因陀罗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宫殿。他等到天色将明,换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普通的武士,无声无息地绕开了卫兵和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王宫的马厩里。
他的神马高耳在第一间马厩里。看到他来,这匹火红的神马兴奋地发出一声嘶鸣,用蹄子刨着地面,聪慧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天帝,流露出强烈的渴望来。
“嘘,老朋友。”因陀罗伸手抚摸着高耳,咧嘴一笑,“好久没见你了……”
他突然犹豫起来,后退了一步。“但不行,今天不行。”他低声对自己的神马说,“……你太显眼了。”
他转身走向那长长马厩的尽头,挑了一匹模样平庸的褐色母马出来。他牵着它走过高耳面前时,天帝听到它在愤怒地嘶鸣,好像在质问他为何不选择自己。
因陀罗叹了口气,翻身骑上母马。他毫不留情地抽了那畜生一鞭,母马吃痛,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天帝就这样乘着它一头冲出了包裹着宫城的晨雾,通过了永寿城的街道,跑出了四象之门,跃入影子里,落到人间。
正是清晨时分。婆罗门的晨祷在每个村庄响起,早起的妇女顶着水罐到河边汲水。因陀罗骑着马越过她们,朝着万相修行的树林而去。
那座树林依靠在阎牟那河的河湾边,隐秘而安静。天帝不再催促马匹,松开了马缰,任母马慢慢地在树林中行进着。他听见了水声;随即他看见了自己要找寻的人。
三面者万相静静地坐在河边,背对着天帝。他面前的祭火刚刚熄灭。
天帝正想是否该再接近一些,万相突然开口了。
“您来了,陛下。”他说,声音同时从他三张嘴巴里冒出来。“我一直在等着你。”
我最讨厌他这样,让我恶心——天帝想着,从马背上跳下来,他把雷杵藏到了身后。
“万相,”他谨慎地说,“我只是想和你谈一谈。”
万相转过身来。薄薄的晨雾在两个人中间弥漫着,一个如此畸形丑陋,一个却是如此威武英俊。万相那三张可怕面孔上的表情都十分平静。“好极了。我也一直想和您谈一谈。”
“你知道最近一直有些关于你的谣言在四处流传。我们必须想办法停止这些流言。”天帝说。
“关于什么的?”
“你背叛了我们。你和阿修罗私下里串通。你为他们传递信息,把我们最重要的秘密透露给他们。”因陀罗说,慢慢从背后拿出了雷杵。“有这样的事吗?”
万相垂下了眼帘。
“什么是我们?”他轻声说。
因陀罗愣了一下。
“曾经所有的人都住在永寿城里,彼此之间只称呼‘朋友’或‘伙伴’,而不是‘那些’或是‘这些’,‘你们’或是‘我们’。是从何时开始,有人称自己为‘天神’,其他人则将自己称为‘阿修罗’的呢?……”
“这不重要。”天帝说。
“……我母亲当着我父亲的面被吊死了。”万相继续说,“她唯一的罪过就是她出身阿修罗。吊死她的人是我们的邻居。他们都是行为高尚、文雅、宅心仁厚的好人。在他们吊死我母亲之前,他们对我们一家都热情善意;在此之后,他们对我父亲和我也依旧热情善意。他们不认为杀死我母亲是罪过。甚至也不认为那是杀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万相?”
“我想知道这都是为什么。”万相说,“杀死一个天神是罪孽,但杀死一个阿修罗就不是。甚至连良心上的负担都不必有,因为他们不是我们,而是一种不可交流、不可理解的异族。”
莫名其妙地,因陀罗反而冷静下来了。
“万相,你知道……”他说,“在我们决定搅乳海之前,永寿城的居民中日益充满了怀疑和不满。这世界由梵天创造,以正法为基石,但为何它依旧有这么多的缺陷、灾难和不幸?为什么心中会产生邪念?为什么一定要有天人五衰?为什么遭遇灾祸的是我,而不是他?为什么武土就必须对婆罗门低头,就因为他们创造和维持了正法?”
“您现在对这一点也很不满。”万相说。
因陀罗难听地笑了笑。“你这套‘你们、我们、他们’的说辞太复杂了,”他说,“这是圣人的逻辑。让我告诉你天帝的逻辑。我做了这么多年天帝,得到的唯一一个有价值的教训就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找个迁怒对象要比自己动脑筋思考要轻松得多。民众是很懒惰的。他们会高兴地接受一切罪过都可归咎于某个邪恶对头这种说法,因为这远比仔细思考到底是什么令自己遭遇不幸和不公正要简单。在永寿城里,这个邪恶对头碰巧叫做阿修罗而已。就算没有阿修罗,为了争夺甘露和财富,人们很快也会拿起刀来彼此杀戮。到时候就不是天神杀阿修罗,而是穷人杀富人,肤色深的杀肤色浅的,甚至男人杀女人……随便什么吧。我让凡人分裂了吗?没有。可是他们还是自己分裂成了一个个国家,以各种名义整天互相杀戮。这种事情没有意义,万相。”
万相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悲哀。
“……是的。”他慢慢地说,“您是对的。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人们依旧会以此为理由杀戮彼此。可还有一个理由,您没有说出口。”
“什么?”
万相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