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景象。

一个男人摘下了自己的光辉灿烂的王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他们一起注视着葬礼的火焰。那男人沉默着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手弹开那些细小的火焰精灵。他们就这么一起坐着,直到晨曦露出天际。

这幅图像倒塌殆尽。

在离开营地一段距离的地方,陀湿多看着远处那团火光。

“这样对苏摩并不公平。”他低声地说。

“的确如此。”乌沙纳斯正在埋头准备着什么,头也不抬,

“但他一辈子都在摇摆不定,非得要有人在背后推一把。现在好了,他有了人生的目标,他会为此奋斗不休的。”

“你是说他会发狂地去攻击因陀罗。

“是啊,”乌沙纳斯说,“总比让伯利陛下亲自去和困兽犹斗的因陀罗单挑好。”

陀湿多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们原本是我见过情感最深厚的挚友。”他说。

“也许吧。”乌沙纳斯站起来说,“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伯利陛下看见尸体,相信那是天帝所为,这很正常,因为以再坏的意图揣测敌方也不为过。可苏摩呢?为何他轻易就相信因陀罗会为了发泄怒气就攻击毫无防备的女眷车辆?是因为他丧失天眼,看不出我伪造雷杵的痕迹,还是说,在他心目中,因陀罗这位挚友,原本就是可以干岀那种事情的人?”

乌沙纳斯说着,又耸耸肩,“我知道你不喜欢帮我做这些事情,”他说,“但别忘了,大匠,你上次对萨蒂的那点慈悲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如果说你对他人现在遭受的痛苦感到不忍,那你最好从一开始就放弃复仇,因为复仇就意味着你必须伤害他人。如果你还是想要继续下去,那你就必须得要弥补这些过错,因为我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陀湿多沉默地站了一会。这老匠人无言地把手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隔了很久,他低声说:“我选择继续。”

“很好。”乌沙纳斯说,转身回到营帐里。他匆匆写了几道命令随后开始往身上佩戴盔甲。

刚刚装束完毕,油灯里的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风拂动了营帐的门帘。乌沙纳斯猛然回头,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天乘?”他说。

少女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光着脚。衣服上和肢体上全是深褐色的干涸的痕迹。

“我回来了,父亲。”她说。

她眼里和脸上有一种光,就像是霜季月色,恍惚朦胧的冷。

乌沙纳斯只允许自己为此迟疑了片刻,便露出了笑容,他朝天乘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我的乖女。”他轻声说,“你回来了。”

天乘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妈妈死了吗?”她轻声说。

乌沙纳斯沉默了一会。“是的。”

哦,”天乘说,“死了也好。这样你们就再也不会吵架了。”

乌沙纳斯微微震了一下。他放开了一点天乘,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你身上都是血腥味。”他说,“我派去接你的人呢?”

“死了。”天乘说。

“死了?”

“我杀了他们。”天乘说。

乌沙纳斯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他们得罪我了。”天乘声调平板。

乌沙纳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父亲最后还是舒展了面孔,对女儿笑了一笑。

“那本来就是群粗人,”他对天乘柔声说,“难免得罪你。没关系,你平安回来就好了。”他抚摸着天乘的头发,突然察觉到她的头发也被血块凝结在了一起。“你先去洗个澡,换件新衣,好好休息。然后我派人送你回都城去。”

天乘嗯了一声。

两边的仆人走过来要带天乘去洗澡,她却挣脱了,跟上了要朝外走的乌沙纳斯。

乌沙纳斯转身看着她。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他轻声说,“等我解决了手边的事情再来陪你,好吗?”

天乘直勾勾地看着他。

“父亲,”她说,“我临走之前,你答应过我,如果我替你办事,我要什么奖励,你都给我。”

“是的。”乌沙纳斯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你想要什么?”

“我要商吉婆尼花。”天乘伸出了手。

乌沙纳斯这才注意到天乘的手上布满了伤口。十指的指甲都没有了,皮肤纹路里都是泥土。

就像她曾用手指去挖坚硬的地面。

她的手磨损得那么厉害,那个挖出来的坑肯定有一个墓穴那么大。可以埋葬一个很高的人的墓。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乌沙纳斯心底升起来。他模糊地咂摸着这种感觉,它遥远、冰冷,像是哪个冬日早晨的从井中升起的寒雾。他记得自己曾有过这种感觉,却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了。

“天乘,”最后他轻声地说,“现在商吉婆尼花不在我手里。”

“是吗?”天乘还是直直地看着他。“那么,如果父亲得到它,会按照约定,把它给我吗?”

“我不能骗你,天乘。”乌沙纳斯看着天乘,慢慢地说,“商吉婆尼花还在萨蒂体内。而我……”

“如果父亲得到它,会按照约定,把它给我吗?”天乘好像根本没留意听,她打断了乌沙纳斯的话。

乌沙纳斯有片刻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会。”最后他简单地说。

天乘默然无言地转过身,让等候在一边的仆人带她去洗浴。

乌沙纳斯站在营帐之中。风从天乘离开的门口吹了进来,他想起来了,那似曾相识的、从心底升腾起来的寒冷感是什么。

……那是极其遥远的过去了。

有一个年青修行者早上从生平最甜美的睡梦中醒来,发现怀孕的妻子已经不在身边。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用了生命换来的那朵金色花。

乌沙纳斯,你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吗?你所相信的一切都崩毁,你所拥有的梦想都变成砂砾,你执着的一切就像冬季干枯的藤叶,在吸走你这藤蔓上所有的力量和智慧之后,依旧被风吹得掉落。

乌沙纳斯突然一掌狠狠击在自己尚未痊愈的伤口上。剧烈的痛楚几乎让他脚步趔趄,但也让他清醒了过来。

太白金星之主苦笑了一下。“不论有没有退路,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他对自己说,“就像古代的诗人所吟唱的那样,给所有人以痛苦,给所有人以折磨。继续吧!我还有勇气。让我继续吧!”

他走出营帐,朝扭曲的央特罗走去。

等候在旁边的士兵解开一个袋子,里面滚落出一个人,这人被布层层蒙住身形,模样纤细。

乌沙纳斯把那个人搀扶起来,亮出了自己手中那颗玫瑰色的砂砾。

“好啦,”他说,“路标已经找好,让我们岀发吧。”

那人抬起脸来。

面纱上露出的是一双黝黑、深邃的、难以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