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沙纳斯走出了自己的营帐。他身上还裏着绷带,伤势还没好完全,但他闲不住。旁边的士兵跑了过来,递给他几颗传言宝石。伯利传讯说追击十分顺利,因陀罗的军队已经被完全打散,而伐楼那则远远撤走,看样子不打算对天帝伸出援手。乌沙纳斯读完信,下了几道命令,突然注意到营地所在的山丘下,一辆有伯利火焰花环标记的骡车正在缓缓驶离。车辆周围垂下了重重帐幕。

“那是什么?”他问。

“是塔拉夫人的车。”士兵回答,“伯利陛下派人送她回都城休养。”

乌沙纳斯往四周张望,没看见苏摩的身影。他看见陀湿多正在自己的营帐门口埋头工作,便朝对方走过去,老匠人抬起头来。“你恢复了?”陀湿多说。

乌沙纳斯笑了笑。“你在锻造什么?”他问。陀湿多锤下的作是一柄正在成型的三叉戟,此刻看起来黑黝黝并不起眼只有边缘闪出斑斑点点金色光芒。“太阳的碎片?”

陀湿多点点头。

“材料是不错,可造好之后你打算给谁使用?世上又有几人可以握住日光啊。”乌沙纳斯说。

陀湿多摇了摇头。“我不关心谁来使用它。不过我总得要造点儿什么。”

这世上没什么比匠人的责任感更没责任感的了,乌沙纳斯想

起了摩耶,咧嘴一笑。他指向塔拉的车辆,转移了话题。“真奇怪,苏摩竟然没有紧跟在她身边。”

陀湿多看了他一眼。“你大概不知道那位月神在你昏迷不醒的两天里做了什么。他央求我,把他自己的眼睛换给了塔拉。这样做就可以防止黑暗继续入侵塔拉的体內,救她一命。

“用自己那双仅次因陀罗和苏利耶的天眼作为代价?我还真是……低估了他痴情的程度。”乌沙纳斯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车辆。“那他现在人呢?”

“尚未醒来。”陀湿多说,“我挖走他的眼睛,用了能够倒映事物的地界黑宝石代替。”

乌沙纳斯突然抓住了陀湿多的胳膊。

“等等。你再重复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老匠人皱起了眉头。“黑宝石能够倒映事物……”

乌沙纳斯静默了片刻,随即大喊一声。

“陀湿多!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乌沙纳斯大叫,“苏摩的眼睛,我早该想到的!他的眼睛就是‘映照事物之事物’……他把通往魔龙弗栗多的埋骨之地的大门藏在自己眼睛里!”

陀湿多愕然地看向乌沙纳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映照事物之事物?那他为什么把他的眼睛换给塔拉?”

“因为这样就彻底让那个地方安全了。”乌沙纳斯几乎冷笑起来,“别人不会怀疑到塔拉头上。他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陀湿多皱起了眉头。“你要把塔拉的车驾拦回来吗?”

“不用。”乌沙纳斯说,开始往回走,“我有更好的安排。”

苏摩醒了过来。

空气很浑浊,蒙眼的布摩擦着他脸上的肌肤,感觉很不舒服。他不觉得疼,便坐起来,有点费劲地拆掉了陀湿多覆盖在他眼睛前的纱布,然后眨了眨眼睛。

他果然还能视物。周遭的景物都显得黯淡、狭窄、色彩乏味,他只能大概地分辨物体的外观、形状和颜色。

但比他想象的情况要好得多,已经足够了。他爬起来,摸索着走岀营帐,远处似乎有火光在摇曳,但只是一团团模糊不定的光点,他再也无法看到火焰层层分明的美丽纹理,看清热力在空气中犹如河流的流动,看到精灵们转瞬即逝的烟花。

他看清的第一个人是站在他营帐门前的伯利。阿修罗王显然刚刚从战场上归来。他还未来得及脱下烟熏火燎的铠甲,

“陛下……”苏摩说,伯利一脸肃然地看着苏摩。黑宝石做成的替代品并不妨碍苏摩看到对方眼中的沉痛感。

冷涩的感觉从他体内升起来。按照计划,伯利已经该出发去地界的出口阻击天帝,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不会特地等在他门前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

“你跟我来。”伯利转身朝那团模糊的火光走去。

苏摩跟着伯利走,感觉犹如梦游,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他的心悬得那么高,高过了天海上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

然后他终于看清了,那团模糊的火光,原来是一群士兵举着的火把,商波罗和婆罗恩奢迦也站在那里。他们围着的地面上躺着什么东西。

他还是看不太清,于是走得更近了一些。

在火把的光亮之中,躺在人们中间,被白布覆盖的物体漆黑、扭曲,像是被雷霆所焚烧,已经难以辨识原本的模样。可它依旧像是……人体的残余。好模糊啊,那么黯淡。那会是谁?

伯利的话语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

“……这是我的疏忽。我不应当用带着我标志的车辆护送塔拉回去……”

苏摩向前迈了一步,从云端一脚踏回了冰冷坚硬的地面,然后他真的结结实实一跤摔倒了。

伯利把他扶了起来。

“对不起。”伯利说,“我承诺过会保护她。但是我没有做到。”

苏摩没说话。他高悬在天际的心下坠到他不知晓的深处。比地界更深,比地狱更深。

他跪倒在那堆曾是人体的物体前。他伸手触摸它。他突然看得清楚了,和从前一样清楚。

那是她白皙光滑的肌肤,藏匿在肌肤下温暖的血肉。他不久前还用嘴唇和手爱抚过的肩头,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的淡红嘴唇。她的吻。缠绵时交握在一起的微凉的掌心。她的微笑,微微带着嗔怪的神情。她的声音就像细长的金属丝,切割进他的肉体,把他的心切成两半。

哎呀呀,这些梦幻。

他抱起她来,把头埋在她胸间。他的头发被沾染上了黑炭的颜色。这景象很显眼,因为转瞬间他的头发就变得和白银、雪和他自己的光辉一样雪白了。

就好像是天海把他的宫殿洗成了雪白一样。

恍惚中他想着,达刹是对的。

我只会为他的女儿带来不幸。她们爱着我,于是她们变成凡人。

我爱着她,她就被从这世上剥夺去了。

这是报应。

伯利身后的婆罗恩奢迦轻声嘀咕:“不愧是大武士。竟然没有流泪。”

商波罗站在婆罗恩奢迦旁边,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只是摇了摇头。“你以为他不想哭?”老武士粗声说,“他只是哭不出来而已。因为他的眼睛已经送给他的女人了。苏摩当年杀掉我父亲的时候,我一直在梦想着在战场上斩下他的脑袋。可是看看他现在这样子,怎么能让人燃起杀意?什么银白色的死神,只是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伯利走到苏摩身边。苏摩抬起头来看他。宝石眼睛呆板呆滞,缺乏生气。”

“是谁干的?”他问。

伯利望向他怀抱的人体残骸。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简直不需要回答。

除了雷杵没有其他什么东西能造成这样的伤害。

因陀罗……

这名字伴随着雷声轰鸣和响亮的大笑,在苏摩的脑海里回荡着。

“我的前锋在因陀罗行进的路上发现了……这个。”伯利低声说,“他们可能正好遇上了…也许把她当成了我的眷属……也许他认出她来了。苏摩,在我们的誓约中,我是失约的那一方。因此,现在对你的束缚失效了。我还要回去,追击因陀罗。至于你,你自由了。”

“不,”苏摩听见自己说,“我跟你一起去。”

伯利皱起眉来。“你确定?”

“我确定。”苏摩站了起来。“我要去见因陀罗。”

伯利和其他人都没说话,也没动。于是苏摩再度重复了一遍。

“我要去见因陀罗。”

有一样东西在他心中毁灭了,但苏摩自己并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