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他轻声说,“很像我长大的净修林。道院附近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每天早上和傍晚,我都会到水边打水。时间长了,石头上留下了很深的足印。将来我可以带你去看。”
天乘歪着头看着他。“净修林?”她问,“我以为你是在天界长大的。”
云发摇了摇头。“不是。我还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很忙,没有时间照看我,就把我送到极欲仙人的净修林里,让我当他的徒弟。”
“你父亲真差劲。”天乘说。
云发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祭主辩护。“极欲仙人待我就像待儿子。”他最后只是这么说,“他是个很好的老师。”
天乘垂下了头长长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差不多。”她说,“父亲不是常有时间和我在一起。我的武艺都是通图叔叔教的。我父亲似乎也很讨厌你父亲。有时父亲会说,祭主真是个蠢货,他就是不想和这种傻瓜称兄道弟才离开天界的。”
云发觉得很尴尬。“天乘。”他低声说。
天乘看了他一眼。“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说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战打得怎么样了呢?”天乘问。
“我……我不知道。”云发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们逃走的时候,天界的军队看起来完全丧失了斗志。
“我想我们肯定嬴了。”天乘说,“父亲很厉害。伯利陛下也是。你见过伯利陛下,对吧?”
云发点点头,那个红黑胡须貌不惊人的汉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他说,“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这又有什么难懂的。”天乘撅嘴,“是你们天神霸占了天界,所以我们非要讨回来不可。”
“可是你们明明在地界也生活得很好啊!”云发说。
天乘白了他一眼。
“傻瓜。”她轻声说,“你怎么会明白……为没有日光,地界里的花草树木,乃至动物皮毛,全是黑色、蓝色和绿色的。我们崇尚红色,因为那是血和火焰的颜色,是地界里唯一能自然产生的温暖明亮的色彩。”
云发没有说话,他意识到他们两个将来在这种事情上一定会产生许多争论,尤其是,他们会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的话。
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
云发突然脸红了,他跳了起来。“我们差不多动身吧。我……我先去装满水袋。”
他走到天乘的上游,小心翼翼踏在溪水边的石头上,谁知石头上长满青苔,他一个不小心就滑进了水里。云发大吃一惊,手脚胡乱挥动,挣扎了几下就尴尬地站了起来,原来水还不到他腰间。
天乘大笑起来,掬起一捧水就朝云发身上泼去。云发急忙闪避,结果差点再次摔倒,他满脸通红,也掬起水朝天乘泼去。天乘边笑边躲,最后两个人都玩得浑身湿透。在这一瞬间,战争、血的色彩、父辈的争执,整个世界通通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游戏。
“……天乘小姐?”有人在他们身后问,“是天乘小姐吗?”
在玩水的一对年轻人大吃一惊。他们转过身去,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小队队列整齐、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太开心了,否则早该听到马蹄声。
“你……你们认错人了。”天乘紧张地说,她的手伸向腰间,一摸之下才想起她的刀在被俘虏时收缴了。
领头的土兵疑惑地打量了她一下,“…我想应该是没找错人?”他说,“天乘小姐,我是受乌沙纳斯大人的命令,来接你回去的。”
“父亲怎么了?”天乘一惊,随即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士兵头领露出了微笑。“看来的确是天乘小姐。”他说。
天乘沮丧地放下了手。“父亲为什么会派人来找我?”
“他说您的任务可以终结了。”士兵头领礼貌地说,“请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天乘张大了嘴巴。“可是……”她说。
“您的母亲罗提死了。因此您父亲让我们尽快带您回去。”士兵头领耐心地说,
天乘睁大了双眼。云发也睁大了眼睛。
林中一时间落入寂静,只有流水潺潺。
“所以请您赶快出发吧。”头领说,身后的士兵牵了一匹马过来。
天乘回头看着云发。她的手按在系在另外一只手腕的绿松石手链上,发着抖。
云发的嘴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你去吧。”他最后勉强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你父亲……一定很想见你。”
“可是云发,”天乘说。
“我一个人没关系的。”云发还在竭尽所能地微笑。
泪水从天乘的眼里流了下来。她看了一眼云发,低下头,转身慢慢朝士兵们走去。
云发心里祈祷他们赶快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脸上的笑正在吸走他身体里所有东西。
剩下的只有空洞。
和恐惧。
天乘转身上了马,再次看了一眼云发,又看向头领。“我们走吧。”她说。
“请您稍等片刻,还有一件事情没完成。”头领说。
他朝呆立在水中的年青婆罗门走过去,举起手中的长矛,洞穿了云发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