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色很怪。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成型的云。就像是有什么帷幕遮盖了整个天空。雷声在远远近近地响,也像是隔了层什么东西般闷闷地。

“这天气不像是要下雨吧?”他朝邻近田里耕作的妻子喊。

“我觉得是要下雨了。”妻子嘀咕。“你看着吧。一准很快就能落下雨来。

“天色泛着红呢。”农夫说,有点担心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田。“要是暴雨那可就糟糕了。”

他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道霹雳,雨真的落下来了。给他送饭的儿子光着脚一路吧嗒吧嗒跑过来,“下雨啦下雨啦!”

雨势很大,在田里劳作的农人们急忙赶着牛躲到田边的树林里。就在这个时候,农夫瞪大了眼睛,看着落下来的水滴。

“这不是雨……”他喊着。

是血。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不是水而是鲜血。

“……是天上又打仗了!”有人尖声说,“天神和阿修罗又打仗了!”

农人们呆呆地看着田野和树林被血雨所浸染。伴随着血雨,还有人体的断肢和各种武器铠甲的碎片掉落下来,它们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也变成一滩滩血水,渗入地下。

“啊……该死的,该死的!”有人在悲愤地大声咒骂。

农夫没有吭声。血雨淋得他像个红人。被这雨淋过,再好的田也会贫瘠上十年。他不知道天神和阿修罗为什么总是要打仗,只知道这一场血雨下下来,他今年的收成又毁了,而且将来几年注定也无田可种。而他已经没有余粮交足税租,养活自己的老婆和小孩。

哭喊、咒骂和惊叫全都无济于事。人们沉默下来,看着血雨沖洗掉他们一年的辛苦劳作。

从天上传来一声惨叫,一个身着甲胄、背后插着箭矢的人从空中直摔下来,掉在田里,手脚还在挣扎不休。

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天神或是阿修罗的战士受了重伤,还没死就掉落人间。

农夫们小心地围了过去。那个士兵还在变成红色的泥水里呻吟,他勉强睁开眼,看见男人沉默不语地看着他,女人们沉默地看着他,连小孩子也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是天神吗?”有人小声问,“还是阿修罗?”

“管他呢。”农夫无动于衷地说,举起了手里的锄头。“都一样。”

受伤的士兵眼睛在恐惧中睁大了。

农人们围在一起。在血雨中,男人挥舞农具,女人举起石块,连小孩也搬来石子,大家很快就有条不紊地把这士兵砸成了甘露也救不活的一堆肉泥。

湿婆和萨蒂坐在红衣女人的宫殿里。这宫殿用红色砂石建成,昔日曾经十分豪华。但窗棂门楣上的雕刻业已模糊,垂落旳深红色帷幕破破烂烂,地面上的玫瑰色地毯磨损得边角露线,红色的家具都腐朽了。所有的物品,包括房屋本身,都和红衣女人身上穿着的那件衣裙一样,已经显得陈旧不堪。被湿婆称为“阿母”的红衣女人身边的香炉散发浓厚的薰香,让人觉得头晕脑胀。

“……那么长不见你来,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记了。”红衣女笑着对湿婆说,声音有点沙哑,语调是萨蒂从未听过的古奥。她身段雍容,举止高贵,重重红纱却完全遮掩了她的面容。

“我只是没有时间过来,阿母。”湿婆回答说。

“没时间?你有什么好忙的?”女人冷笑,“你不就是整日在荒原和坟场上四处游荡,还有什么正事可忙么?”

湿婆并不显得窘迫或生气,只是笑笑。蒂。

红衣女仿佛在这个时候才第一次注意到湿婆身边的萨

“啊哟,这是谁?”她说。

“我是达刹之女萨蒂。”萨蒂说。可她沮丧地发现胡莎丝无法像湿婆一样听到她心里的话语。

“她是达刹之女萨蒂。”湿婆代替萨蒂回答说,随即又加上了一句。“我的未婚妻。”

萨蒂再一次瞪向湿婆。而对方一如既往没有理会她。

红衣女笑了起来。“是这样吗?”她说,“可她为什么沉默无言?你的未婚妻不喜欢说话吗?”

“有人夺取了她的声音。”湿婆说,“阿母,双马童能治好她吗?

红衣女优雅地伸出了一只掩盖在红纱下的手,那只手上用指甲花汁描绘着玄妙图案,昔日一定十分丰润美好,如今皮肤却已经有些松弛。她抚摸了一下萨蒂的脸颊。萨蒂畏缩了一下,但红衣女的手倒很温暖。

“这倒难说。”她沉思着说,“也许要用甘露才能治好。”

“我可搞不到甘露。”湿婆说。

“搞不到?这是借口。你是不愿意把甘露交给我吧?”红衣女收回了手。“她居然是达刹的女儿……这可真叫我惊讶。达刹不是一向不喜欢你吗?你戏弄过他,不是吗?”

萨蒂吃了一惊,看向湿婆。

“我没有戏弄过达刹。那可是他自找的。”湿婆垂下眼帘。“阿母虽然住在这里,但消息真灵通啊。”

“别小看我。”红衣女冷笑一声。“某人想把我关死在这里,但只要人之口说岀的语言有破绽,只要人编出的律法有错误,世界之间就永远有狭缝,碎片和消息就会一直漂流到我这里。”

“原来如此。那么,阿母,我如果想带着萨蒂从这里出去,该走哪一条道路呢?”

红衣女瞪视了湿婆一会,笑了起来。

“原来你是因为迷路才会到我这里来的啊?”她说,“我还以为是你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我来了呢。是啊,谁又会无缘无故来看一个被人遗忘的女人呢,何况她还是个囚犯……”

“阿母,我们该怎么出去?”湿婆没理会红衣女囗气里的嘲讽。

“你想怎么走都可以。”红衣女冷笑。“就像上次那样撕裂天空也可以。不过,你的新娘可就不行了,她肯定会在世界的夹缝里粉身碎骨。她要是能从这里出去,那我早就出去了。”

“但是,龙王舍沙说……”

“那个爬虫知道什么?”红衣女冷冷地说,“如果你想带着她离开这里,那就给我带来甘露吧。”

“甘露?为什么你需要甘露?”

“如果我获得昔日的力量,我能够毫不费力地让你们离开这里。否则的话,你就只好把你的小新娘留在这里和我做伴了。”

“阿母,我不知道甘露在哪里。”

“你也许不知道。但你知道找谁去问。你从舍沙那里听说过迦楼罗的故事,不是吗?金翅鸟王知道甘露在哪里。要从他嘴里掏出话来,不难吧?”

湿婆抬头,注视着红衣女。“阿母,迦楼罗只服从毗湿努,而毗湿努不喜欢我。何必只执着于甘露呢?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囚禁你的人是谁。我杀了他,你就能得到自由。”

红衣女的身形似乎僵了僵,随即她轻声叹了口气。“

“……光是得到自由对我来说没有用,你是不会明白的。”

湿婆保持着沉默。萨蒂感到身边仿佛潜藏着一线秋日的大海,不可捉摸,也难以预测

红衣女看向萨蒂,“你还没有对你的未婚妻介绍我,你不愿意这么做吗?”

湿婆微微垂下头。“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他口气平淡,可是萨蒂隐隐察觉到湿婆确实并不愿意这么做。“萨蒂,这位是我的阿母。世间称她天之女,晓红的女神,出身高贵者,一切美中最美者,她的名字是……他似乎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说出了一个音调古老得难以想象的名字。“胡莎丝。”

萨蒂睁大了眼睛。

胡莎丝?身为仙人之女,她从未在众神的谱系中听过这个名字。

胡莎丝似乎也猜出了萨蒂心里在想什么。她发出带着凄苦意味的笑声。

“你大概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她对萨蒂说,“这不奇怪。世上的人们已经早就忘记我了。商底耶是众神的子宫,也是不能获得甘露的神明和被遗忘者的流放地。我曾是众神的姐妹、母亲和妻子,如今却遭到拋弃和流放,被迫蜗居在这个难以出去的夹缝之中。至于所谓最美者的称号……”她又难听地笑了一声。“湿婆,你是在嘲笑我,对吧?”

湿婆只是又笑了笑。“抱歉,我对外表没有概念。”他说。

“是吗?”胡莎丝冷笑了一声,“……最好你未婚妻也没有。”

她伸出一只手掀开了覆盖在面孔上的重重红纱,她的脸完全暴露在房屋昏暗的红色光线下。

萨蒂倒抽了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