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湿婆转头对萨蒂说,“我们去商底耶。”
萨蒂朝四周望去,哪里都只能看到舍沙高大的身躯。
“怎么去?”她用心声问。
湿婆伸岀了手,盖在了萨蒂眼睛上。萨蒂吓了一跳,想要挡开他的手。
“闭上眼睛,商底耶的的确确是在你眼皮底下。”她听见湿婆说,“不过你要记得,在那里,你要一直朝前走,不要向两边看……”
萨蒂半信半疑闭上了眼睛,残留在视野里的湿婆的白色光辉融化在一片浅红中,她突然一阵晕眩,仿佛一脚踏空了。
她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一个洞窟里面。
这洞穴低矮潮湿,涌动着一种暧昧的闷热。不知从哪里来的火光照亮了洞穴。洞壁不怎么坚硬,甚至有些温软,被窄小洞壁包裹着的感觉让人怀念,也有种被关在封闭空间中的z窒息般恐惧。
地面崎岖不平,与洞壁一样带着生物才有的臭哄哄的温热。长长的洞穴两边还有许多洞室,也隐隐透出火光。
萨蒂记得湿婆的嘱咐,但她还是忍不住朝一个较大的洞室望去。洞室里坐着两个女人,正在一架巨大的纺车上织着黑色和白色的线;另外一边的洞室里有六个小孩,正在吵吵嚷嚷
地玩一个轮子,轮子上面有十二根辐辏。
萨蒂惊愕地站住了。这里面怎么会有人?
“那里没有人。”湿婆的声音从她身后突然传来。“什么也没有。”
萨蒂回过头,毁灭神朝她大步走来,他身上的光辉坚硬白亮如剑,劈开了暗红的阴影
“可是,他们明明……”
湿婆叹了一口气。
“你真好奇。”他说,“看多了会引起麻烦的。不过你想看,那就看个够吧。
“什么麻烦?”
“如果你不看,它们就不存在。如果只是随便瞥一眼,那无所谓,它们是看不到我们的。不过现在……”湿婆说。
洞室里那六个小孩突然停止了玩轮子,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到萨蒂身上。他们扔下轮子,发岀尖利的嚎叫,朝萨蒂扑过来。
湿婆一语不发,挡在了萨蒂面前。那六个童子在接触到湿婆的一瞬间浑身起火,嚎叫顿时成了哀嚎,萨蒂吓得后退了一步,视线无意识地又扫过了那两个纺线的女人。
旁边那间洞室里的两个女人也发出了尖利的嚎叫,举起梭子从纺织机旁跳起,冲了过来。
湿婆一转身,将萨蒂护在了身后。那两个举着梭子的女人触到他,身体猛然像陶瓷般碎裂开,在她们的尖叫声中,她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碎片摊在地上,立即变得蛇蜕般软软的。
“这……这到底是什么?”萨蒂目瞪口呆地问。
“这里是众神诞生之所。”湿婆说,“那两个女人是历史的创造者和维持者,她们在纺织的是时间,黑线是夜晚,白线是白昼。那六个小鬼是六个季节,在玩耍的轮子就是‘年’,十二根辐辏是一年的十二个月。但是,他们现在还只是概念除非被人看见、想起、提起、观察到,否则就不存在。”
“那你说会引起麻烦是什么意思?”
“是指他们的麻烦。他们再也不可能成为有名有姓的神了。”
湿婆说,漫不经心地把灰烬从肩膀掸下去。“他们朝你扑过来,是因为你饮过甘露,对吧?如果能饮到甘露,他们就不再只是概念了,他们就能从这个世界的夹缝和后台里走出去,变成真正的神。如果你不看他们,他们原本不会发起攻击,变成现在这样子。你还想看看其他洞室吗?”
“……不。不想了。”萨蒂在心中说。她看了湿婆一眼,突然觉得他也十分可恶。
前方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一匹浑身火红的骏马从洞穴深处奔出,停在了他们前面。它聪慧的眼睛注视着它们,火焰从鼻孔中向外喷出。萨蒂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神马。
“你认识它吧?”湿婆说,“这是高耳,马中之王。”
萨蒂吃了一惊,“高耳?”她问,“你是说,天帝因陀罗的坐骑神马高耳?不可能,我在天界见过它,它已经老了,又胖又迟钝。
“这里是它诞生的地方。”湿婆抚摸着高耳的马鬃。“因陀罗将它召唤到世间,并骑着它与魔龙作战。但如今因陀罗喜好豪华阵杖,只骑神象岀门,渐渐遗忘了高耳,它在天界就像影子一样日益稀薄下去,同时再度从它诞生的地方出现。当天界的高耳彻底在豪华马厩里被遗忘的时候,它就会在这里得到新生。”
他拍拍高耳的后背。“好了,高耳。带我们去商底耶吧!”
火红的骏马一声长嘶,转身朝洞穴的一边奔去。
他们跟着高耳朝前行走,高耳每跑一步,洞穴就变亮一点,它踏出了一条光之道。最终,光明汇成了洞穴一端的出口。
洞穴外是一个红色的世界。
淡红的天空笼罩着玫瑰色的沙漠,玫瑰色的沙漠包围着红色的山丘。
高耳站在洞口边,看着他们。
“它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走出洞穴时萨蒂问。
“它还在等着因陀罗的再次召唤。”湿婆说。
萨蒂回头看了一眼那火红的神马,它孤独地注视着他们,驻足不前,等待着也许再也不会出现的召唤。
他们在沙漠中行走,风把砂砾吹到了萨蒂的脖子里。这里的砂砾闪烁着红光。不像是矿物,不像是宝石,倒像是光线透过血肉时产生的那种红。
湿婆依旧拉着萨蒂的手,而她越来越难受。他的手并不冰冷,可是她觉得他的触摸中充满了一种非人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可是还是感到万分恐惧。
“你……你能放开我的手吗?我不会逃走的。”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在心中开囗请求。
湿婆转过头,目不转睛看着她,随即笑了。
“老实说,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会逃走。”他说,“就算你到了时间尽头,死亡遗忘之地,我也照样会把你找出来。不过你也不用过分担忧。如果我想要杀你,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萨蒂战抖了一下。湿婆笑起来嘴唇很好看,但同时却也显得那样可怕。
名为慈悲,但持有此名者全无慈悲。
“我们到了。”这时湿婆转过头去说。
萨蒂抬头望去。红色的小山丘上有一座孤零零的红色砂石宫殿。宫殿里走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风掀动了她的衣裙;厚重的面纱覆盖了她的面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
而湿婆朝她走过去,低头向她行礼,对她说:
“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