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适了。以往从护世天王天界和雄牛的梦境里醒来,她总是因为在梦里耗尽力气而筋疲力尽,全身大汘淋漓,肌肉酸痛。可是今天,但她慢悠悠地从甜美的安睡中浮上来时,却感到安逸、清爽而愉悦。

有人似乎在用维纳琴弹奏一首甜美的情歌。

叮叮咚咚,温柔情歌的片段零零碎碎地掉落下来,天界的疯公主在旋律中翩然起舞,红衣飞旋。

“醒了吗,小姑娘?”愉快的声音问。

萨蒂双目圆睁,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转过头,看到乌沙纳斯抱着维纳琴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

萨蒂猛然低头,摊开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再抬眼看太白金星之主,他伸出了手。那轮小小的弦月耳环就躺在他手心。

萨蒂浑身岀了一层冷汗,她猛然朝前跳起来,想要去抓回乌沙纳斯手中的弦月。乌沙纳斯握住了她的手,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她。“我不能给你。”他说,“弦月的主人如果介入,你我都会惹上大麻烦。”

萨蒂睁大眼睛,瞪着乌沙纳斯,眼角都快撕裂了。

乌沙纳斯摇摇头。“别这么看着我,小姑娘。”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的确,如果你能召唤来弦月光辉的主人,他是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不过,”他的声音变得微微有点苦涩。“你要明白这样做的代价……那人不具备情感,没有人性,由他实现的愿望……代价很惨重。当初曾有个渴望力量的傻瓜也这么做过,结局非常糟糕。”

乌沙纳斯一收手,弦月就像萨蒂的声音一样消失在了他掌心里。

“萨蒂,你惹不起那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惹得起他。”

他起身离开了房间,将萨蒂留在她自己的恐惧和静默之中。

就在房间门口,乌沙纳斯遇上了陀湿多。老匠人还在张望,乌沙纳斯顺手将弦月放在了陀湿多手里。“这个给你,大匠。”

陀湿多低下了头,“这是什么?”

“不吉之物。”乌沙纳斯说,“那小姑娘把这个当麻醉剂用。她觉得这个能让她少吃点苦。你妥善收起来吧。如果愿意的话,将它打造成宝石,泪珠,你的玩具,随便什么。别让她再碰它了。不用再费力气尝试了。如果你还对她有感情,那与其让她再受折磨,还不如让她尽快解脱。做好准备,送萨蒂去摩耶那里吧。”

苏摩站在路边。他看着士气高昂的士兵排列齐整,吹响螺号,踏岀城门,朝战场走去。成千上万的宝石在天幕上照亮他们的征程。

人们有时或会说星辰为亡者所化。而地界的每一颗宝石星辰的的确确都是战死在沙场上的阿修罗祖先化成。为了照亮后代们没有星光的世界,他们舍弃了肉身。当阿修罗抬起头时,每颗星辰宝石都在督促他们拾起祖先遗下的刀剑,延续无止境的愤怒和仇恨。什么样的人才有能力让他的子民在这样令人发狂的天空之下过上平静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刚刚开始热爱生活的子民心甘情愿地去重蹈他们父辈的覆辙?

士兵们还在大批大批朝城外走。许多士兵抬头看向他。这些年轻人中绝大多数从未见过日月的光辉。苏摩看得出他们眼里赤裸裸的惊讶和赞叹。

如果他突然站起来朝这些军队发射毒蛇般的箭雨,在被围攻而亡前,他能毁掉多少阿修罗呢?几百人,几千人,还是一整支大军?如果他这样做了,是不是更加符合正法,符合一个天神和刹帝利的荣誉?

他身上的光辉撒在士兵们的武器和铠甲之上,折射在他们眼中。有几个大胆的士兵朝苏摩笑起来。他想起了那个神庙水池前拉住他的男孩。可是,你的光辉还是很好看呀。

一匹战马在他面前猛然停下,脸上有细长疤痕的武士跳下马来。“我是太白金星之主苏羯罗的卫士通图。我替苏羯罗尊长向夜空主宰传个口信。”他简短地大声说,“尊长希望明天下午在王宫莲花池前见您。他有万分要紧的事情想与你商议。”

“是什么事情?”苏摩问。

“我可不晓得。”这个阿修罗武土粗鲁地回答,“您去了自然就能知道。”

他再度翻身上马,朝王宫疾驰而去,苏摩看着他扬起的尘烟与阿修罗军队扬起的更大的尘烟混到一起。

风吹过莲花池,白银和宝石做成的莲花相互轻碰,涟漪弄皱了倒影着宫殿红色高台的水面。苏摩独自矗立在水边;银白的光辉就像是扎在黑色宫城里的一根针。乌沙纳斯站在不远处宫殿的高台上,看了他一眼,觉得月神就像白色的旗幡,身体站得笔直,心却被风拉扯不定。

他露齿一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接下来的事情会顺其自然发生,他无需再花费更多力气。

苏摩在等着乌沙纳斯的岀现,心里渐渐感到不耐烦。他看了一眼莲花池对面塔拉所居住的凉阁,又收回了目光,垂头看着水面。

就在此时,水中的倒影里出现了一抹白影。

那是塔拉。她慢慢地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到了露台上。她扶着一根柱子,朝着水面,低着头,似乎是在确认水池潮湿的气息。风拂动着她的衣裙;她脸上毫无表情。

苏摩正要岀声喊,塔拉放开了柱子,悄无声息地跃入了水中。哗啦一声,白裙在水池上开出了一朵真正的水晶白莲,随即便消失不见。

苏摩跳起来,拔足便朝水池狂奔而去,一个猛子便跳进水池里,就在此时,从旁边宫殿的赤红高台上发出了惊呼;另外一个身影从高台上跃下,几乎与苏摩同时跃入了莲花池中。

他溅起了巨大的水花,朝塔拉落水的地方游去,他比苏摩更敏捷也更强健,比苏摩先一把抓住了沉在水底的塔拉,拖起她朝水面浮上去。

他们几乎同时钻岀水面,苏摩这个时候才发现把塔拉救起来的那个男人竟然是阿修罗王伯利,他瞪大了眼睛。

伯利把塔拉抱上岸,塔拉挣扎着吐岀了两口水,随即又晕了过去。伯利看了一眼塔拉,又看了一眼苏摩。

她不愿意拖你后腿。难怪你会对她如此着迷。”他说,将浑身滴水的塔拉交到了苏摩手里。

苏摩抱着塔拉,无语地注视红黑胡须的阿修罗王。

伯利似乎想说什么,却放弃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他最后这么说着,转身离开。吵吵嚷嚷、惊慌失措的随从们拿着布帛和千净的衣物一拥而上,阿修罗王却只是挥挥手,就这么浑身滴着水走回了宫殿之中。

人声都已经远去。苏摩抱紧了塔拉。她身体的热度透过湿衣传递到他身上。苏摩低头看了她一眼,将塔拉抱上岸,走进凉阁,他喊了几声,都不见侍女过来,便轻轻将塔拉放在软榻上。

塔拉的嘴唇还带着一抹艳色,也许在决意自杀前,她还特地整束了自己的妆容。

她最恨自己狼狈不堪。但她现在就那么狼狈不堪。

苏摩自己同样狼狈不堪。

嘀嗒一声,水珠沿着塔拉手腕上的黄金莲花须镯子掉落在地。苏摩的视线沿着塔拉微蹙的眉头滑过她还挂着水珠的耳廓,又滑过她的下巴,然后是脖颈以下。

浸透了水的织物之下透出肌肤的颜色和身体的曲线。苏摩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但随即又回过头来,久久地凝视着。他想起那一天在欢喜林,她是怎么拒绝他的吻,告诉他她已经是祭主的人。

塔拉眼皮微微动了动。她睁开汪着一团迷雾的眼睛,随即察觉到了身边人体的温度,她轻微挣动了一下,微弱地问:“苏摩?”

苏摩没说话。

莫名其妙地,他耳边回响起了因陀罗响亮的笑声。

“苏摩……?”塔拉又问。“……是你吗?”

苏摩伸岀手,抚摸着塔拉尚滴着水珠的头发和脸颊。

塔拉伸手盖在他的手上,她的手肌肤冰涼凉,血肉和骨头里却在传递着身体的热量。她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水的冰冷还是因为苏摩手上的温度。

“为什么不让我死……”她嘶哑着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你一定要推开我呢。

苏摩看着她的嘴唇,看着那抹淡淡的绯红。

他俯下身,用一个深吻夺走了塔拉剩下的声息。

她嘴里都还带着一丝决死的凉意。

塔拉在他身下无力地挣扎起来。他握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把你自己给我。宁愿给祭主和死亡。

苏摩,”当他终于放开她的时候,塔拉喘息着,“为什

么不说话……。什么不回答我,苏摩?

苏摩还是没有开口。他吻她的额角,耳垂,下颚。他的手紧抱住她的身体,像要将她嵌入自己。塔拉用力推着苏摩。

每一次塔拉的推攮都让苏摩想起那个天鹅湖边的黄昏。

她慢慢地抽走了自己的手时,他没能拉住她。

他拉开她反抗的手,唇齿贴在她的胸口,手扯开了她被水浸透的衣物。

何时心里燃起了狂怒?抑或那只是不甘和绝望的幻象?

塔拉拼命挣扎,“苏摩,住手!”她尖声喊着。

苏摩不回答她。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变得软弱。要是说出话来,就会忍不住放开她。

积攒起来的情绪在苏摩心中凝固成了一块顽石,击中了情欲的海洋,令这片海洋沸腾。

塔拉拍打着苏摩的肩膀和头部,苏摩却抓住了她的手掌,吻着她残留着指甲痕迹的掌心。

塔拉呻吟了一声,浑身如遭电击般颤抖了一刻,突然之间,她不再反抗了。她敲打着苏摩的手软下去,搂住了苏摩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泪水要从她眼角沁出来了,她却扬起头,让它流了回去。

湿透了的天衣掉落地面,变作难看的污白色。

风吹皱水晶水面,白银莲花叮当作响。也许随时都会有人走进来,但是苏摩觉得自己不在乎。

他觉得什么也无所谓了。

天海涛声远去,二十七座雪白宫殿一座接着一座崩塌,化为泡沫。

黑宝石宫殿里,伯利和平时一样坐在王座的台阶下,皱着眉头,一份接着一份地阅读臣下们递过来的贝叶信件。这个阿修罗王似乎心绪不佳,一直沉默不语。

乌沙纳斯走过来了。他走到伯利面前,将一叠贝叶呈在他面前。伯利伸出了手去拿。“你今天本来应该在莲花池旁的天象台上见我的。”阿修罗王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你让我白等了。我没见到你出现。”

“抱歉,陛下。”乌沙纳斯恭恭敬敬地回答,“但我遇上了其他紧急的事情。”

“紧急的事情?”伯利叹息了一声,“要不是我当时在天象台上,就不会看到……”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陛下,你的手上……”乌沙纳斯说。

伯利一愣,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鲜红色。

“陛下,是女子身上的朱砂。”乌沙纳斯说。

伯利的脸色突然变得更阴沉了。

“是塔拉身上的。”他低声说。

乌沙纳斯露出一副无知的天真表情来。

旁边的侍从急忙捧上在火上烤热的布。但伯利却没有去接。他看着手上的朱砂皱起了眉头。

“会弄脏贝叶的,陛下。”乌沙纳斯说。

“如果是处决仇敌、犯人、叛徒或政敌,血溅到我的手上,我也不感到肮脏。”阿修罗王说。“但是一个女人的朱砂,留在我的手上……”

他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