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要用血才洗得干净。”他低声说。

乌沙纳斯背转身去,微微皱了皱眉,做了个鬼脸。

风停了。

掉落在地的衣裳被慢慢拾起来,帘幔微微颤动。

塔拉扶着柱子从卧榻上站了起来,朝墙壁摸去。苏摩也跟着她一同站起,她试探了几次才摸到了宝石和雕刻上,苏摩伸手想扶她,塔拉没理会。她扶着墙走,涂在掌心的红色朱砂化开来,在白壁上留下一道又长又红的赤痕。

最后她走到了房间另外一端的梳妆台前,摸索着坐了下来,然后转向苏摩的方向。

“帮我梳妆。”她轻声说。

苏摩无言地走过去,用手抹去她脸上化开的唇砂和檀香粉,帮她整理她揉乱的长发,从床榻上拾起散落的耳环和花蔓,重新戴回塔拉身上。当他重新用黛黑的烟墨替她描绘眼线的时候,看不到她眼里倒映着的自己。

他放下了眉笔。

“后悔吗?”他轻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塔拉久久无声。最后她慢慢地伸岀了手,触摸着苏摩的脸和嘴唇。

“从前……我真的曾经祈祷过,如果能被你拥抱,那是何等欢喜的事情……”

她凄凉地笑了。

“难怪人们说许愿需当心,因为愿望会成真。”

苏摩默然无语地看了她一阵子。然后他走回卧榻旁,装束整齐,拾起了自己的佩刀,朝涼阁外走去。

“苏摩!”塔拉突然又在他身后喊。

苏摩转过身,塔拉停留在原地,她的手抓着梳妆台被金属包裹的尖锐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管怎样。”她低声说,“就算你我都得要毁灭,至少请你保护萨蒂。”

苏摩看着塔拉。

“我会的。”他轻声说。

苏摩走岀凉阁,朝伯利的宫殿走去。走到半路,他突然看到一群士兵正在驱赶一个遍体是伤的人。

那个可怜家伙面孔青肿,衣裳破烂,在士兵们的推攮之下跌跌撞撞地走着。那个昨天给他传信的阿修罗武士通图拉长了脸,站在他们前面。

“这是怎么回事?”通图质问士兵,“我不是让你们把他扔出城外去吗?”

士兵们也显得很恼火。“这家伙偷偷跟着运送香料和花环的车辆又混进来了。”他们说,“他会法术,一直溜进了王宫里。”

苏摩认出那是祭主的儿子云发。

刚好在这个时候,云发也抬起头,看到了他。年轻婆罗门的眼睛里突然透岀一线怕人的光亮。他开始挣扎,想要靠近苏摩。

“喂,”通图皱眉说,踢了云发一脚。云发跌倒在地,又爬了起来,依然死死地看着苏摩。

“让萨蒂,”他口齿不清地说,“回去……”

阿修罗土兵将云发拉起来,血从他被打烂的嘴巴里流出来。他还是看着苏摩。即便眼皮都肿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坚定。

“让萨蒂……”他说。

苏摩突然动容。

他心里产生了对这个顽固而单纯的青年的强烈嫉妒。

通图拉起云发的头发,年轻婆罗门一声惨叫。他挣得脸都发红了。然而他还是在喊叫。

“让萨蒂回去!”

银刃无声地划破空气,苏摩拔剑指到了通图的下巴处。

阿修罗士兵们发出喧嚣,齐齐亮出了武器,脸上带着细疤的阿修罗武土并没有惊慌,他低头看了看指到自己喉间的刀,又皱眉看看岀刀的苏摩。

你想干什么?”他说,口气很镇定。

“放开他。”苏摩说。

通图咧嘴一笑。“你算什么人?”他说。

苏摩从其中听出了有归属的人对丧家之犬的优越感。

“很快就是和你一样的人。”他轻声说,“放开他。

“……这是什么意思,苏摩?”

苏摩回过头,伯利和乌沙纳斯站在他身后。伯利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苏摩;金星之主则脸上带着不知是真还是伪装出来的惊愕表情。

“你回心转意了吗?”乌沙纳斯问。

苏摩没理会他。他朝阿修罗王走过去。他向伯利低下了头,弯下了腰,把自己的佩刀双手举过头顶。

那是臣子对君王行的礼。

乌沙纳斯眯起了眼睛,嘴角啜着笑意。

要把一个人逼到无路可走并不容易。

可也不难。

“如果您想要我的刀剑,我愿意给您。”苏摩说,“作为您救了塔拉一命的报答。”

伯利看着苏摩,并没有去接他的刀。“你想自暴自弃吗?”他说。

苏摩感到伯利的目光洞穿了他的身躯,看到了他灵魂深处。但没所谓。那里原本就有一个黑洞。什么也无法填满。

空虚、随波逐流、茫然、欲望。随便怎么叫吧。他最宝贵的东西,如果只能守住一样的话。

“我有条件。”他开口。

伯利稍微顿了一下。“你说。”

“第一,请将塔拉赐给我。她是我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利用她、不能伤害她。甚至是你也一样。”

伯利看着他。

“可以。”他说。

云发喉头发岀格格声,“萨蒂……”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慌。乌沙纳斯转过头看他,突然若有所悟。

“啊。”他说,“你莫非迷上了萨蒂那个小姑娘?”

隔着满脸血污也能看岀云发脸红了。乌沙纳斯差点失声大笑,可是随后苏摩和伯利的对话令他的笑堵在了喉咙里。

“……第二个条件,”苏摩说,“我和塔拉留在这里。但你们要放萨蒂回去。让云发护送她回她父亲那里。”

伯利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贝叶,又看了一眼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云发。

“可以。”他说。

苏摩鞠身行礼,再度献上了自己的佩刀。

这一次,伯利从他手中接过了刀。

乌沙纳斯却猛然变了脸色,他抛下云发,几步走到了伯利面前,“陛下!”

“苏羯罗。”伯利举起了手里拿着的贝叶。“你这张文书我看过了。你要送萨蒂到摩耶那里去。”

“不错,陛下,”乌沙纳斯说,“只有摩耶

伯利皱起了眉。“乌沙纳斯,既然陀湿多费尽力气也找不到商吉婆尼,摩耶也未必可以找到。那小姑娘已经备受摧残,肯定没法在摩耶手里活命。彻底触怒达刹对于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乌沙纳斯脸色铁青。“可是,陛下——”

伯利摇摇头,抬起了手,“这件事我已经决定,苏羯罗,不要再试图说服我。让那个年轻人带着萨蒂回去。”

塔拉身上的朱砂还留在他手上,鲜红欲滴。

乌沙纳斯瞪着伯利,在一旁的苏摩不由得暗自称奇,他从未见过乌沙纳斯脸上出现如此之多的怒气。但僵持了片刻之后,乌沙纳斯终于屈从了主君的权威。

“谨遵陛下的意志。”他嘶哑着声音说,他深深地、动作僵硬地向伯利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伯利把平静的目光挪回士兵和云发身上。

带人去替他疗伤。”他说,“让他准备好带萨蒂上路。”

通图合十表示接受命令,他严酷的脸上竟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似乎对不用再殴打年轻婆罗门感到满意。他架着云发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伯利终于把视线转回苏摩身上。

“乌沙纳斯他……。”苏摩说。

伯利苦笑起来。

“你看到他的表情了。你认为他归顺于我,”这个外表平凡的地界之主说,“那是不对的。当初我和我的家族流亡在外,苏羯罗认为我比牛节王更加适合实现他的野心,于是找上门来,帮助我登上王位。他对我的忠诚是有条件的。有朝一日,如果他认为我不再适合这个位子,我相信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即背弃我。”

苏摩微微有点惊讶,他看着伯利。

“苏羯罗也曾经劝因陀罗趁着阿修罗族人内乱,攻打地界,”伯利微微一笑,“如果天帝听取了他的建议,也许现在阿修罗已经灭亡了。你看,苏羯罗和我都对彼此的底线心知肚明。今日也许他会光火,但至少我已经得到你的臣服。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交易。”

“但我……”

“我知道。”伯利看着苏摩,“我以力量令你屈服,因此我不会强求你的忠诚。但你至少要对我坦诚。”

苏摩垂下了头。

“谨遵陛下的意志。”他轻声说,重复了乌沙纳斯片刻前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