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在千军万马的嘈杂声浪中,年青的阿修罗王子婆罗恩奢迦问了一句。

这个阿修罗王子正值盛年,犹如落在黛青山边的一团浓厚雨云般黝黑、高大、英俊。他此刻站在他四匹骏马拉的战车上,望着远处的山丘。那里有一片银白的光亮,像是一片银云落在山上。

他问的人是乌沙纳斯,太白金星之主正要登上他的战车。在他们周围,从各地赶来的阿修罗王公的人马犹如一条条溪流,汇进波陀罗城外的旷野上的大军。地界的大地在各种步兵、象兵、车兵和骑兵的步伐下颤动着,各色火焰旗帜在地界的宝石天空下飘扬。

乌沙纳斯朝那片银辉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

“殿下,那是苏摩。”他告诉对方说。“他可能是专门来看军队集结的吧。

阿修罗王子眨了眨眼,露岀了感兴趣的神情。“伯利陛下真的把他招揽到我们这边来了?”他问。

婆罗恩奢迦是前一任阿修罗王牛节王的侄子,他的父亲在权力斗争中被牛节王杀死,因此当伯利崛起时,这个年青人毫不犹豫地投入了伯利的阵营里,已经追随他多年。

“当然不是,”乌沙纳斯笑着说,“他这几天一直像个幽灵一样在波陀罗附近游荡,不过陛下默许他这么做。”

婆罗恩奢迦的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此刻周围战鼓和螺号喧天,象吼马嘶,尘土飞扬,地面震动,战车也很颠簸,这个男孩却安之若素,丝毫没受打扰,靠着父亲冰冷的青铜胸甲呼呼大睡。

“这是您的儿子?”乌沙纳斯笑着说,“我听陛下提起过他,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刹帝利之后。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年青的阿修罗王子似乎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非要和我一起在战车上,”他解释说。“塔罗迦有时候很不听话。”

乌沙纳斯还想再奉承两句,但婆罗恩奢迦眼睛一亮,看向旷野尽头的青铜城门。

“啊,伯利陛下来了!”他说。

厚重的青铜城门缓缓打开,伯利骑着那匹黄马从波陀罗走了出来。他身后有两个武土替他打着黄盖,此外还有四十个卫兵排成两列,跟随在他身后。

谈话停止了,擦拭盔甲和武器的手不再动了,马和人都不再走了。由远及近,旷野上那片由无数兵戈和人马汇成的喧嚣的海洋奇迹般平静下来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阿修罗王身上,伯利的行列好像神奇地吸走了所经之地的所有声音。

阿修罗王不急不徐的走着,穿过军队之间,他身后的卫兵擂响了鼓。一时间,这片汇集了几十万人的旷野上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只有整齐的鼓声伴随着伯利的马蹄声响。伯利走到哪里,土兵就挺直了身子,将领勒紧了缰绳,站在战车上的王公们微微弯下腰,摘下头上光辉灿烂的王冠和头盔。

马行则鼓声起,马停则鼓声停。在场的所有人似乎胸腔里都不再有心跳声,只剩下那鼓声和马蹄声。

阿修罗王面无表情,他目不斜视,黄马在他身下迈着坚定沉重的步伐,仿佛它所背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黑铁铸成的须弥山。

他勒马停住了。鼓声也随之停住。鸦雀无声。只听得见旗帜在风中哗啦作响。

阿修罗王环视着周围。目光所到之处,王公们都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伯利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忽然又是他本人的笑了:红黑胡须下露出雪白牙齿,眼角露出几条细纹,乡间武士一样的笑。他举起右手,为在场的所有人祝福。

“胜利!”

军队声猛然爆发岀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阿修罗的军队沸腾起来。所有的王公都吹响了自己的螺号,武士们拍打胸膛和胳膊,以伯利为圆心,那海啸一样的呐喊朝旷野每个角落涌去,仿佛下一刻就会淹没大地。

乌沙纳斯看向身边的婆罗恩奢迦,发现这位年青的王子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和他手下的战士一起攘臂高呼。婆罗恩奢迦的儿子此刻也醒了,不过他似乎并没有被周围热烈的气氛传染,只是睁大了眼睛,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军中战神一般的伯利。

“有意思的小孩,”乌沙纳斯想。他再回过头去看山丘上,发现那片银白光亮已经消失,苏摩已经离开了。

紫蓝天空下,巨大的动物骸骨散落在金黄草原之上,远处高耸如云的山脉被白雪覆盖,映照着天边霞光。

萨蒂的视野犹如漂浮在天空般广阔,却又如同隔着水晶宝石般不真切,这令她明白,她并非身在此地,也并非是在用感官体会。她只是隔着梦的薄膜,再度见到了八方护世天王的天界。

她急切地朝四周打量;她看到了那头白色雄牛。

一如既往地,它头顶新月,不紧不慢在金色草原上漫步,它是这片亡者草原上唯一的活物,气度犹如帝王。

萨蒂朝着它伸出了双手

“救我,”她呼喊着,浑身颤抖,“请帮帮我!他们再来一次,我就要死了……”

她知道,此刻现实中的自己躺在黄金床之上,四肢丧失知觉,像被劈开的柴禾一样摊放在丝绸之中。陀湿多刚刚又来过了一次,罗提依旧负责按住她四肢好让她乖乖受刑。现在他们两人都已经离开,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慢慢品尝痛苦的余味。

肢解仍然在以两三天的频率进行,有时乌沙纳斯在场,有时他不在,伯利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萨蒂已经明白这里没有任何—个人可能同情她,除非找到商吉婆尼,这样的折磨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这没有止境的地狱之中,弦月是她唯一的安慰,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只要你愿意,弦月的光芒能指引你到任何一个世界。

当萨蒂手握着弦月入睡的第一晩,她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当现实的刺痛在银白光芒下消失,弦月就把她带到八方护世天王的梦境之中。在梦里,她看到了那头白色雄牛。开始它离她那么遥远,就像是金色草原上移动的白点,她无论如何呼喊,它都全不理会。在梦中,她想不起自己已经被夺走了声音。她以为只是自己叫得不够大声。雄牛仍然在远方,悠然地走着,对她的存在无知无觉。她想要靠近它,急得全身上下的每个部分都几乎沸腾起来,每寸皮肤上都蕴满用不出去的力量,她用了整个灵魂来拼命努力,于是面前的薄膜松开了稍许,她似乎朝雄牛又接近了些许。她用尽力气,每晚只能接近一点点,直到终于能看清雄牛的身形。

周围的寂静依旧绵软安祥,雄牛依旧悠然地在草地上漫步。

我还得要离它再近一些。萨蒂想着。

她这么想着,便更加用力,她的身体绷得像把上紧的弓,终于到了极限,弦骤然断开。

梦醒了。

萨蒂猛然睁大眼睛,汘水从额头涔涔而下。她瞪视着黄金菩提树的床顶,颤抖把手举到眼前。

弦月已经在她掌心留下了深红痕迹,再这样下去,她手心非被刺破不可。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折磨致死前到达它那里,让她的求救声被它听到。

萨蒂闭上了眼睛。她很害怕,如果她握着弦月睡死过去,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在她手里发现它。虽然直到现在还没败露,但她觉得,自己的运气已经快被用尽了。

门晌了。萨蒂偏过头,充满恐惧地看着大门打开,身材高大的老匠人走了进来。

“来吧,萨蒂。”陀湿多低声说,“我们再来试一次。”

萨蒂几乎哭了出来。

脸上带着细长疤痕的阿修罗武士骑着骏马,匆匆穿过波陀罗的青铜大门,朝城外奔去。

波陀罗青铜城门外那片开阔的平原被仿佛从大地中一夜之间生长出来的成千上万的营帐、牲畜和士兵所占满了。军营面朝东方,占据了数个由旬的土地;居中的形如顶冠的黄金营帐是王公的居所,携带螺号的御者们驾驶四匹骏马所拉的战车,在各个营地的旗幡之间来回驰骋,传达阿修罗王和王公们的命令。

带疤的阿修罗武士王公们的军营前下马,小步跑进了最大的黄金营帐中。乌沙纳斯正代伯利本人陪阿修罗的王公们坐在一起饮宴休息,王公们穿着镶嵌宝石的盔甲,头发和胡须用散沫花染成金红色,彼此低声交谈。坐在乌沙纳斯身边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阿修罗王公,他浑身披挂整齐,像头身板厚实的老水牛,厚厚皮肤皱褶间的眼睛散放岀令人害怕的光亮。

武士向乌沙纳斯走过去,在他身旁俯下身来

“大人,负责诊治塔拉夫人的大夫想见你。”

乌沙纳斯抬起头来,“你去让他等等,通图。我这里还有事。”

“他说事情很紧急,不能延误。”通图低声说。

“这真稀奇。那好吧。我去听听他有什么情况。”

乌沙纳斯站了起来,旁边那个老水牛似的王公留意到了他。

“哦,你要走了,牛节王的云游僧?”这个老王公兴致似乎很好。

通图的脸色微微一变,乌沙纳斯并不是太喜欢别人提起他曾在牛节王手下服务的事情,但对方是被称为堡垒恶魔的大阿修罗,为天神、罗刹和阿修罗所恐惧。

“没错,商波罗殿下,我稍微有事要离开一下,”乌沙纳斯笑嘻嘻地说。他似乎半点都没生气。

“走了也好,我不喜欢你。”商波罗笑眯眯地说,“叫檀波来陪我们吧。他那张长脸虽然不太好看,看起来倒比你这张会发光的脸顺眼。”

“檀波一向和我意见相左,如果我去让他来,他绝不会听从的。”乌沙纳斯还是没生气,“老殿下,您慢慢享受。通图和乌沙纳斯一起离开了军营,快到城门时,他们看到墙根处有十来个士兵们正围着在一起,人群中有个人缩做一团,身上印了不少脚印。黄色的僧袍沾满泥土和血迹,几乎裏不住又高又瘦的身板。土兵们笑着推攮他,时不时背上给他一脚、肚子上给他一拳。

乌沙纳斯看了一眼那人。

“通图,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这家伙行迹鬼鬼祟祟,一直在城门附近溜达,被我手下给抓住了。”脸上带着细疤的武士头领皱了皱眉,朝士兵们走了过去。“这小子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说让他滚蛋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