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拂动着欢喜林里优昙钵树茂密的树叶,萨蒂走进树丛,东张西望。
“萨蒂?”
苏摩从树后走了出来,在浓艳的绿荫之中他的一身白衣秀逸清爽,额头上的新月散发清辉。
萨蒂垂下了头。“……抱歉。”她低声说。
“塔拉拒绝了?”苏摩深黑的眼睛注视着她。
萨蒂摇了摇头。“塔拉一贯这样,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动摇,我父亲常说她这样更像心志坚毅的男子,而不是易变的女人。”
“你就是这样在背后说我坏话吗,萨蒂?”镇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萨蒂跳了起来,苏摩睁大了眼睛。
塔拉站在优昙钵树下。她也和苏摩一样一身白衣,唯一的首饰就是手腕上的金色莲花须镯子。她看了一眼萨蒂,又静静地看了苏摩一眼。
这一次,苏摩无言地垂下了视线。
“塔拉?”萨蒂难以置信。“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塔拉走到了苏摩面前,直视着他。“您对萨蒂说,如果我能见你一面,你就不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是这样吗?”
“是的。”苏摩隔了一会才用温和恭谦的声音回答。
塔拉露出一个笑脸来。“那么,能否请您赏光,陪我到园林里随意走一走呢?”她轻柔地说。
“不胜荣幸。”苏摩又隔了一会才回答。他转身替塔拉拨开了帷幕般垂在树下的藤蔓。塔拉走了过去。
直到两个白衣的身影都消失在了绿荫深处。萨蒂依旧愕然地站在原地。
苏摩和塔拉肩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雄孔雀从他们面前走过,巨大绚丽的尾羽扫过小道上的落花。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就在这个时候,宁静突然被打破了;一大群变成各种鸟的旋律呼啦啦地飞过树林上方;它们因为得到了自由而无比开心,将自己奏得很响亮。
“一定是谁家的徒弟惹祸了,把经卷上的颂歌都放跑。”苏摩说。
“可能是婆利古大仙家。”塔拉柔和地回答说,“他经常抱怨那群弟子笨手笨脚。”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最后一支旋律在树林上方盘旋了一会儿,朝着湖水的方向飞过去了。
“如果你喜欢听歌,我可以唱给你听。”塔拉突然打破了沉默。
苏摩笑了笑。“不,谢谢,这样就好。”
“那么,你想要看我跳舞?玩球?弹奏乐器?”
苏摩一直摇头。
那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呢?”塔拉说。
“我想让你做我妻子。”苏摩说话直截了当。
“这是不可能的。”塔拉的回答也很直截了当。
隔了一会,塔拉自己叹了口气。“我长得很像卢醯尼?”她问。
这一次苏摩笑了。“你妹妹和你问一样的问题。不,塔拉,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说得好像您很了解我似的。”塔拉嘴角带岀淡淡的笑,“那她们是什么样?”
“我……”他轻声说,“只记得她们的死亡。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情感和回忆与月宿宫的色彩一样在天海的波浪中被洗得干净。她们的生命陈旧黯淡,唯有死亡常新。
“你和我父亲说的一样,是个冷酷无情的丈夫。”塔拉柔和地看向他。
“我的确并不称职。但我会学着改正。”苏摩塔拉,他与她的眼神一瞬间深深交织。
就像是害怕自己沉醉般,下一瞬间,塔拉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就像一个残忍的花匠把一株莲花从池中连根拔起。她坐到了树上垂下的秋千上,并微笑着,将话题引到别处。
“请跟我讲讲吧。”
“讲什么?”
“讲讲你的故事。”塔拉垂下了眼帘。“讲讲你和天帝一起打败魔龙弗栗多的故事。讲讲天神和阿修罗为了争夺甘露发生的战争。”她的脚轻轻荡着,点着地面。
苏摩伸手替她扶着秋千,“打败弗栗多是因陀罗的功绩。那时他还很年青,面孔俊美,像个姑娘,但他性情粗暴,所以被父母拋弃,整日在大地上徘徊,攥取动物内脏为食。火焰的主宰阿耆尼首先认识他,然后是海洋之王伐楼那和我,那时候他在我们当中最……”
“算了。”塔拉皱起了眉,突兀地打断了他。“你还是讲讲乳海吧。人们说你在那时候和太阳神苏利耶一起打败了罗睺。”
“我以为你们知道这些事的。你那时已经回到了永寿城。”
“那时候天神和阿修罗虽然还一起住在永寿城里,但已经不喜欢对方。搅乳海前父亲知道要出事,带着我和萨蒂到白洲去避难了。后来就听说天神和阿修罗打了起来。”
苏摩叹了口气。
“因陀罗建立了永寿城后,”他说,“我们发现自己虽然长寿,最终还是会死,而且在死之前,必然遭到天人五衰的折磨。有一天,因陀罗跑来跟我说,在弥庐山之北的乳海里有令人不老的神药甘露,能令天神免遭天人五衰,变得更加长寿。大阿修罗补罗曼的女儿舍质违背父亲的意志和因陀罗
私定终身,令阿修罗与天神对彼此的憎恶有增无减。不过,在共同努力寻找甘露这一点上,我们和他们取得了共识。……”
“不用再说下去。”塔拉再度打断了苏摩。她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在谈论因陀罗,谈论阿修罗……何不说说你自己呢?”她说,“我只想听听你讲讲自己。”
萨蒂坐在树根上心不在焉地翻看一本贝叶画册,塔拉和苏摩从园林深处走岀来时,她跳了起来。塔拉平静地转身看着苏摩。
“希望您说到做到。”她说,“今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了。”
但苏摩的眼睛只是盯着她。“我们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呢?”他说。
塔拉笑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来见你了。”
“好。”苏摩说,“下一次我们可以去天鹅湖边见面。那里的莲花开得很美。
塔拉的笑容变得更加深刻,“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她放轻了语气。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去凉亭,雨后画师们时常在那里为人间描绘彩虹。”苏摩说,“或者,到人间随便走走也行。”
塔拉只是笑,不再作答。她拉着萨蒂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走岀好远之后,萨蒂回过头,苏摩依旧站在那里目送她们。
“塔拉,”她忍不住说。
塔拉没有说话。萨蒂感到姐姐的手掌心微微发着热。她不禁奇怪地看了塔拉一眼,但塔拉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临到家时塔拉才放开她的手。她迈步朝房子里走去,突然轻声地说了一句:“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什么不满足?”萨蒂问。但塔拉径直走进了房间。
苏摩走在大会堂前的广场上,他一边走,一边在不由自主地微笑。就在他走神的时候,有人大声招呼他。
对方是个身材高大的天神,犹如一棵笔直的桫椤树,肤色橘黄,胡子也是红黄色,头梳发辫,身上带着燃烧的火般金黄的光芒。苏摩眼睛一亮。那是火神阿耆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