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当空而照,苏摩站在达刹家门口已经有一段时间依旧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低着头走出个肤色如蜜的少女。她肯定是昨晚那年轻女子的妹妹:一样娇嫩的手掌和卷曲的黑发。
这姑娘先看到了苏摩投在地上的影子,继而抬头看到苏摩。她突然就呆了,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直,就像在苏摩脸上看到了海底灭世的马头火焰。
看来我一定是个名声恶劣的姐夫。苏摩心想。这小姑娘出生的时候,就连芭拉妮也死去很久了。她从达刹那里听说过我的事情吗?他朝她合什行礼。“冒昧来访,是否能告诉达刹大仙,月神苏摩希望拜见他呢?”
“我……我的父亲现在并不在家。”少女隔了一会才回答,依旧瞪着苏摩,连说话都结巴了。
“这样吗?真是太遗憾了,那我改天再来拜访吧。”
“请……请等一下!”少女突然叫道,脸憋得通红。“请留步,我……我想见您已经很久了。”
苏摩吃惊地看向她。“见我?……”
“我……我想把借您的东西还给您。”少女的脸更红了,看了一眼苏摩额头上的新月,从耳垂上解下一个耳环,递给了苏摩,“这……您从额头上摘下借给我的,对吧?谢谢您让它在舍衍蒂的梦中为我指引方向。”
女孩放在苏摩手掌里的东西是一轮银月耳坠,散发着淡淡光辉。苏摩盯着它迷惑不解地看了一阵,突然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啊……我明白了。抱歉。我想您认错了人。”
“什……什么?”
“它的确是我白半月第四日的弦月光辉。但我很早之前就将它送给了别人。”
“送给了别人?”女孩张大了眼睛,愕然地重复着。
“是的,他是我的一位朋友,曾经救过我一命,所以我将这光辉送给他作为报答。”苏摩把耳坠递还给女孩。
少女脸红了。“对不起。我太唐突了。”她说,“不过……您能告诉我那个戴着您光辉的人是谁吗?”
“他在将月光送给你时没说明自己的身份,那我也不能越俎代疱。”
“可我有事情希望向他请教。”女孩低下头,“我想把这个还给他,我要怎么才能再见他呢?”
“找到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苏摩摇摇头。“但如果还有缘再见,你会知道他是谁的。”少女眨眨眼睛,还想说什么,突然变了脸色。“哎呀,我姐姐过来啦!”她低声喊,“咱们快躲起来!”
她像只小鹿一样跳进了家门边的图拉西树丛里,顺带着一把将措不及防的苏摩也拉了进去。
他们刚刚藏好,从绿荫掩盖的小路上,白衣的年青女子捧着一个藤编的鸟笼走了过来,鸟笼里装了四、五支扑腾不休的旋律。
那正是昨天夜里苏摩看到的那个女子。
她低垂着眼帘,绿荫中漏下的阳光在她睫毛尖和鼻翼闪烁着,像是细小的钻石,手腕上的黄金莲花须手镯映衬岀她白皙的肤色。
要让她看到我和您说话就坏了。”少女低声对苏摩说。“塔拉很严厉的。”
苏摩没听见她的话。年青女人走进了家,他看着她的衣裙白烟一样收进了门中。他觉得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塔拉……”他轻声说,“这是她的名字吗?”
“是呀,她是我姐姐。”少女说。
苏摩转过头去看这少女。“那你呢?你叫什么?”他微笑着问。
女孩的脸又变红了。
“我的名字是萨蒂。”她低声说。
她挺可爱,苏摩想着,不过……摩诃摩耶,世界之母。达刹为何要给自己的女儿起这样怪诞的名字?
“能告诉我更多你姐姐的事情吗?”他问。
塔拉照看了祭火,打扫了庭院,把新收割的俱舍草仔细堆好,习惯地走到阳台上。外面月色正好,洒了满地银辉。
她仰头注视着那初升起来的弦月,看着它盛满甘露的清辉。良久,塔拉转开了视线,她感到了那道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后院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着白衣,朦胧的月光像少女一样温顺地依偎在他身周。“你好。”他对塔拉轻声说。
塔拉笑了笑。“又见到您了。您是在欢喜林里迷路了吧?”她说。
男人微笑起来。他只是抬起手来朝她合十行礼,但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塔拉拉起衣裙,快步走回屋内。她关上了房门,月色却从建筑的间隙漏了进来,塔拉低头注视着洒在自己裙角上的银辉。她在房间里静静站了一会,转身去了庭院。
达刹刚刚在火旁坐下来,展开经卷。塔拉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我们后院的篱笆坏了。”她说。
“哦?”父亲摸了摸胡须,抬起脸来看着她。“不过它已经坏了很久了,也没有出什么问题。”
塔拉笑了笑。“可是最近有白孔雀会从欢喜林跳进来,而且旋律也经常从那里溜走。”她温和地说。
达剎又摸了摸胡须。“萨蒂呢?”他开口问。
“她在自己房间里。”塔拉回答。
“……萨蒂也已经长大了。”隔了一会,达刹叹了口气。
塔拉有点奇怪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说“长大”这个词时的口气,仿佛萨蒂长大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苦恼。
“你岀嫁之后,我也要考虑她的婚事了。”达刹又说。
塔拉没有答话。
“话说回来,”达刹又开口说,“你已经见到了许多求婚者。你比较中意哪一个呢?”
塔拉低头纺织,“婚姻之事由父母做主。我听从您的安排。”
达刹把经卷放在一边,“我希望我的女儿都能得到幸福。”
塔拉嘴角藏起了一个笑。“那我希望不要岀嫁。”她最后轻声说,“我就想留在您身边,照看这个家。
“别说傻话了。”达刹皱起了眉头,拿起了经卷,开始朝祭火上慢慢地浇灌酥油。
西方护世天王伐楼那雄踞大海,财富和威力都与天帝相若,为了减少天帝的戒心,他的养女拉克什米被送来永寿城作为质子。海神送给她能在石头里生活的鱼和各色羽毛绚烂、叫声动听的鸟类装点宫殿,还为她造了一个精致可爱的花园环绕,种满了色彩奇异、气味芬芳的花朵,除非被悲伤
浸透,否则这些花朵永不会枯萎。
“二十七个!”
萨蒂张大了嘴巴,此刻她正坐在花园的草坪上,同拉克什米合力学习如何编织将来婚礼上要戴在新郎脖子上的花环,“拉克什米,你说什么来着?二十七个……什么?”
“二十七个妻子。”拉克什米说,“苏摩有过二十七个妻子。”
“天帝也没有这么多嫔妃呀!”
这次轮到拉克什米吃惊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她睁着圆圆的眼睛问。她所饲养的鹦鹉趁机跳下她的肩膀,在花环上起劲地跳来跳去,啄食花瓣。“别人跟我说,他所有的妻子都是你的姐姐。”
萨蒂手上的动作停止了。她吃惊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我姐姐??我姐姐??”她重复着,“可我只有一个姐姐呀?”
拉克什米显得更加困惑了。
“我也是听我哥哥说的,”她说,“刚刚开天辟地时,苏摩娶了你父亲的第一个女儿卢醯尼。那时天地都还黏在一起,大家都生活在一块,分不出人,神或是阿修罗。可是随着世界逐渐定型,人中分出了神,仙人因为修持苦行得到长寿,神明与生俱来就有漫长的生命,而卢醯尼作为仙人的女儿,只是一个凡人,她青春消逝,不久之后就死了。苏摩非常非常悲伤。于是,他升上天海,在海面上建起了第一座月宿宫,将其起名为卢醯尼,纪念自己的亡妻。可是他还是感到很孤单、很寂寞,于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又娶了你父亲的另外一个女儿,可是她和卢醯尼一样,也是个凡人,不久之后,她也死掉了。然后,苏摩又娶了第三个、第四个……二十七个,全是你的姐姐。也全部都是凡人。她们后
来统统都死掉了。那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所以你才不知道吧。”
“可……如果这是真的,那都是为什么呀?”萨蒂震惊不已。
“我也不晓得,”拉克什米说,“不过人们都说,因为他太想念第一个妻子卢醯尼了,因此只能接受和她相似的女人为妻。”
“连相似的死亡和离别都一并接受?”萨蒂依旧非常愕然。
拉克什米红扑扑的脸上泛起一层粉色。“这我可没想过。可他为每个妻子都在天海之上建造了一座宫殿呢!每天晚上,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二十七座月宿宫。他一直没有忘记卢醯尼,我觉得这很感人。”
此时正是白天,萨蒂却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去寻找那些隐没在天幕后的宫殿。她莫名其妙想起了舍衍蒂和乌沙纳斯。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花环,“我姐姐大概很快也要嫁人
“这样啊!”拉克什米眨眨眼睛,“你姐姐要是做了新娘,肯定很漂亮。”
“嗯……”萨蒂看着拉克什米。“拉克什米,我问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问题竟然一下子令海洋的养女僵住了。她不再逗弄鹦鹉,娃娃脸变得通红,垂下了头,秀丽的卷发盖住额头。
“有的。”她细声说,“有一个。”
这样子引发了萨蒂的好奇心。她凑近了拉克什米,“是谁?”
“我……”拉克什米的声音变得更加细不可闻。“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见过他一次,只见过一次而已。”
“他是什么样子?”
“……”
“说说看嘛。”萨蒂歪着脑袋,“以前伽罗婆提她们经常拿着王孙贵族的画像在看,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在其中?”
拉克什米一言不发,摇了摇头。
“可听她们说,世上最英俊最有力的天神、国王、武士和学者全都在那些画像里。”萨蒂说,“此外世上就没有什么好男人了。”
拉克什米突然站了起来。
“瞎说!和他一比,提婆雅尼和伽罗婆提对着大加赞美、爱慕不已的那些天神、国王,就连一堆垃圾也不如!”她大声地、吐字清晰地说,鹦鹉吓得扑啦啦地飞了起来。
萨蒂愕然地看着她的朋友,而拉克什米满脸通红,拉起衣服,飞奔进屋。
萨蒂回家时又抄捷径从欢喜林穿了过去,可她走到后院坏掉的篱笆那边时,却发现有人正在修补它。
“陀湿多师傅。”她叫出了声,正在修补的老人停下手中的活,抬起了脑袋,眯着眼睛看着她。
陀湿多是神灵的匠人,他个子高得不可思议,头顶已经秃了,右臂满是肌肉,比左边的胳膊粗许多。他肤色因为长年的炉火烟熏而黝黑,容貌沧桑丑陋,令人生畏,不过萨蒂从小就不怕他。
陀湿多朝萨蒂无声地微笑了一下,露岀杂乱的雪白胡须下参次不齐的牙齿。他伸岀粗黑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耳朵两边。
“您在说我的耳环吗?”萨蒂说。弦月和金色花在她耳垂两侧摇晃着。
陀湿多做了一个夸奖的手势。
萨蒂低下头。“是啊,我也觉得它们很好看。”她轻声说,“谢谢您。
陀湿多让到一边,让她要越过篱笆。可她刚翻过去,陀湿多又止住了萨蒂,他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黑色的石头。坚硬的石料一到他手掌里就变得象软泥一样柔顺,陀湿多用粗大的手指两三下就将它塑造成了一头羚羊的形状。他把它放到萨蒂手中。小小的黑石头羚羊一到萨蒂掌心里就活了,它发出细小的咩咩叫声,逗着圈打转,扬起带着长角的石头头颅注视着萨蒂。
萨蒂惊喜不已,“这是给我的吗,陀湿多师傅?”她问。
陀湿多点点头,咧开嘴,露出无言的笑容。
自从萨蒂记事起,她就不曾见过陀湿多开口说话。人们说他并非天生哑巴,只是自从他唯一的儿子、曾是众神祭司的三面者万相失踪之后,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萨蒂带着小羚羊走进后院,从侧门走进家中,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透过廊柱间垂落的白纱帐幔,她窥见一个修长的白衣身影站在客厅里。
那是苏摩。
月神和她父亲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两个人都站着,达刹的脸色很不好看。萨蒂犹豫了一下,躲到了门背后,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我以为从前我已经把话都说的够清楚了。”达刹说,手里攥着念珠。
“但你不能直接拒绝一个求婚者。”苏摩说,“至少请让我和塔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