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后
雅克·摩利厄把领带扯松些,他怀疑自己被勒得产生了幻觉。他清清嗓子,不可置信地问:“您说什么?”
他的大老板,《纽约客》前总编辑,康得纳斯出版公司执行副总裁,“快手”拉扎尔蛮有兴致地欣赏着摩利厄脸上近乎痴呆的表情。他手下的这员猛将已在媒体界摸爬滚打近十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功夫,可自己给他带来的这个消息的确值得他震惊。
“是的,伊斯特·德比基希望你能为她做一次专访。”拉扎尔重复了一遍。
雅克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昏眩感。竟然是伊斯特·德比基要求他的采访了?
1993年,她把奥斯卡搅得天翻地覆,第二天便人间蒸发。任凭记者们翻遍了整个美国都找不到她的一点儿踪影,业内甚至发起了一场赌局,看谁能先找到德比基,可尝试者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她的消失不仅没有浇灭人们探秘的热情,反而让他们更加好奇。九年来,关于她的追踪报道层出不穷,未授权的传记也出版了几十本,甚至有一个雅克曾经见过其人的,老是喜欢夸夸其谈的意大利专栏作家圭多·费耶萨发表文章坚称德比基早已死亡,结果被她本人委托律师提起的诉讼告得狼狈不堪,关于她是否还在世的疑虑才打消些许。整件事古怪在,她的前老板按理说已经没有为她全力公关的必要,因为事实上,哈利·韦恩斯坦恨她恨得要死,尼拉麦克斯第二天股价大跌,不久后就被迪士尼收归麾下,他应该巴不得跟她对着干才对。但即便如此,关于她本人的消息还是一点也没走漏出来,她创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神秘形象。
不用说,她一概拒绝了所有的采访请求,就连她最亲近的同事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奥斯卡颁奖典礼的第二天,他们就都各自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份丰厚的报酬和告诉他们工作室解散后该找谁,她已经提前跟那些人打好招呼了,雅克的线人撒尔伯格提供的就这么多消息。不过,他咬着自己的银杆铅笔说,说不定你可以去找找看厄休拉·菲莉司,她是广告业女王,她四通八达。雅克在菲莉司的办公室外等了三个多小时,她终于答应打个电话给记者库伯·考夫曼,因为这人手上有全好莱坞的人的地址。考夫曼从外壳斑驳的打字机里抬起头,耸耸肩说伊斯特·德比基从来就不在他的地址名册之列,她的所有信息都是高度保密的。应该去问问帮助德比基负责过法律事务的欧文·朗,因为这人一向嘴巴大。欧文·朗冲着雅克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不过他可以提供德比基最信任的副手克拉克·塔里的邮箱地址,说不定他可以问问。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德比基小姐身在何方。不过我知道一个人绝对清楚,但光是说出他的名字可能都需要我承担法律责任。”
当雅克终于放弃时,他已经在这件调查任务上花费了将近两周的时间了。
而九年后,全美国记者梦寐以求的访谈对象自己送上门来,并且指名要求他进行采访。昏眩感很快变为火焰般的兴奋,他会一朝扬名的,还能发掘出什么?也许是普利策奖?他已经等待太久了,积累太久了,眼前的这个机会就是神赐的。他哼着疾速变调版的《自新大陆》,飞快地打包采访用品,准备下楼。拉扎尔打电话问他上楼了吗。上楼?上楼干什么?总之你先去顶楼吧,拉扎尔说完就“啪”地挂了电话。
他被直接带上一架直升机,飞行员沉默地递给他一个耳机,他大声问自己要去哪儿,飞行员的话语被螺旋桨的轰鸣声淹没了,只留下一声像是从异界传来的幻听似的回响。
这次飞行好像漫无止境似的,雅克闭着眼睛,不断回想着飞行员对他们目的地的回答。德比基究竟藏在哪里?长岛吗?不,早飞过了。加州?不可能,加州的记者把全城都翻遍了。西雅图?不,他在西雅图有很多眼线。难道是德州?关于德比基为数不多的消息中的一条就是她来自德州,可这会儿也该到了。他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近十个小时的飞行后,他们降落了,太阳早就落山,当地时间是午夜零点。
雅克·摩利厄惊慌失措地看着远处的火山。
西西里。
他妈的意大利的西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