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受伤之后,脸色灰青,把脖子缩在立起来的尖衣领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干瘪吸血鬼:“哦,那也是要加入糖果广告的。他们说那叫软文。我一开始没懂,后来明白了。橄榄山没有评论和文学,只有硬文和软文——只要是第一句就说广告的,就叫硬文,只要中间某句说广告的就是软文。”
俞星城想到极度资本主义与极端宗教国家兼容的橄榄山,苦笑了一下:“你说这些孩子是诞生在橄榄山上的吗?”
爱伦·坡露出一点怜悯的笑容:“是。天堂之子。父母很多年前来橄榄山追寻天堂,然后生下了这些孩子。”
俞星城:“那么早进入橄榄山,怎么会沦落成这个样子?”
爱伦·坡缓步走出房间,仰头往上看,但他们看不到地平线以上,只能看到上与下的边界:“橄榄山是一个飞行的菱形体,你懂吗,所有的面都是光滑的,如果不想掉下去摔死,都要拼命的往上爬。他们如果爬不动了,没有用了,自然会流落到这里来。”
房门外头是铁皮制成的回廊,水管来做栏杆,孩子们就在这儿玩,一些疲惫的男人正从软索上爬下来。忽然,回廊那头有一个雕刻着圣父箴言的金色大钟,发了疯似的晃荡起来,女孩立刻大叫:“一会儿再说!”
然后抱着面包,就近朝俞星城的方向跑过来。俞星城以为她要走门,结果没想到,她对准门旁边一个到几十公分的狗洞,一个滑铲就钻了进来。她进屋顺手拿起木板把狗洞堵死,然后对还傻愣的俞星城叫道:“还不关门,你要找死吗!”
俞星城反应过来。
确实,这橄榄山上,动物是顶层权贵才能养的东西,这里是橄榄山的下层,怎么可能有狗洞。
女孩冲过来,把他们俩拽进来,跟慌手忙脚的爱伦·坡一起,把门关死,把门闩合上。
爱伦·坡还抓着门环抵靠着门,女孩叫道:“你想要被烫死吗?!”
爱伦·坡虽然懂上面的世界,可他没怎么来过下面的世界,还是有点慌神,但立刻,俞星城听到外头一声汽笛或远古巨兽般的呜鸣,爱伦·坡忽然大叫一声,松开了手,刚刚抓着门环的手掌心通红一片。
墙上镶嵌着一个潜水艇似的小玻璃舷窗,俞星城靠过去看,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连铁皮回廊和水管栏杆都看不见了。
小女孩抱着面包道:“是蒸汽。群岛调转方向的时候,喷气口有时候会转向我们这边。外头非常烫,门环和栏杆也都很烫。我以为烧开的水已经是最烫的了,因为我被开水烫到过小腿。直到我看见我哥哥在外头被烫死。哦,就是蒸熟了,肉已经没法贴附着骨头了,软软的往下掉。”
小女孩说着这些可怕的事情,却并不觉得恐怖:“我们后来把他从甲板上扔下去了。橄榄上地太少了,墓地是只有神父和董事们才住的起的,一般人都是从锅炉火化,不过我们这儿也扔不了锅炉,只能让他到地上,去跟那些牛马为伴了。你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啊,是我忘记自我介绍了吧,我叫简。我住在右手边第三间。”
俞星城被这些话语里的信息量震惊到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好,简。那你们为什么要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爱伦·坡:“因为这里不冷,还有冷却锅炉后的热水可以偷。橄榄山上层不冷,是因为楼里,地下,都铺设了这些热水的管道。下层却没有,如果不住在靠近蒸汽口的地方,冬天会冻死的。”
简点了点头:“最早搬过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铃铛,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喷气口会转过来,直到四五年前上头发生动乱的时候,橄榄山也在空中急转弯,蒸汽口也一下子调转过来。把我哥哥和这里很多人都给直接蒸熟了。”
她抱着自己作为常务理事拥有的面包,坐在小屋的凳子上:“后来,来了个很丑陋的锅炉工人,爬下来送给我们一个钟。这是大动乱时期塌了的圣母堂上掉下来的钟。他说他设置了机关,铃铛上的铁线跟齿轮挂钩,只要是蒸汽口往我们这边转的时候,钟就会快速响起来。我们就可以逃进屋里了。”
俞星城看着小舷窗外头的白雾,开始慢慢消散了,但隔着舷窗也能感受到外头的热度。
简说不上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看着他们:“你们什么时候走?我听说有人在追杀你们。”
爱伦·坡把领子竖起来:“很快。我们只是暂时停留。我的伤才刚刚结痂。我也付给你们金币了。”
简挑了挑眉,她手指抹过身上猪肉瘤肠的广告词:“所以我没赶你走啊。只是我怕你招惹来更大的祸患。你们不是那种一般逃到这儿来的人。他们总想着回去,你们却不是。更何况,坡先生,我喜欢你讲的故事,还有你的乌鸦。我们这儿因为没有面包屑,从来不会有鸟停驻。”
爱伦·坡努力想对她和善的笑一笑,他阴郁耷拉的脸肉却扬不起来,只点点头,把自己缩到一张用废纸箱搭成的床上去。
确实,爱伦·坡的伤势好的不快。
他是个有灵根无魔力者。
通过黑伞的阴影来快速移动,操控黑猫与乌鸦,都是他儿时就有的天赋。但他不存在任何魔力,不能使用任何英法意几大现存魔法学院教授的基础魔法,就更别提利用魔法治疗自己了。
俞星城虽然不是医修,但是对灵力的掌握还是很不错的,她尝试去用灵力治疗爱伦·坡,但是橄榄山这样移动的大型机械,极大的阻碍了她对于灵力的使用,就很难给爱伦·坡彻底治疗伤口。
但受影响的不只是俞星城。
炽寰被外头汽笛声扰的烦躁起来:“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根本就没一点灵气,全是污秽和噪音。别跟我说你们听不到这些铁皮壳子里嘎吱嘎吱,滴答滴答的噪音。”
俞星城好歹还是长期住在大明,大明的工厂虽然现在越来越开到城市里头,但噪音污染还不算严重,所以她来到橄榄山的下部之后,经常被有节奏的小噪音吵得睡不好。
不过那女孩似乎听力退化了很多,或者是她常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神经里学会忽略这种声音。
简过了一会儿,起身去摸了一下门环,似乎已经不烫了,外头响起了男人们的交谈声,还有孩子们在喊:“我的股份刚刚掉在地上,这会儿肯定没了!怎么办?算在散户里?”
简也拉开门,欢快的跑了出去。
俞星城走过去,关上了门:“爱伦·坡,你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我可以让你留在这里,我们走的时候会接你到地面上去。但我现在不可能去送你。你也看到有多少飞艇开始在巡逻,你又受了伤,没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爱伦·坡躺在了床上:“拖就拖呗。你们很着急啊。”
俞星城:“确实,我们约好了来做事,但只是缺少了你这一环,让我的计划不这么完美罢了。你拿你做的身份牌来要挟我,大不了我便不要了,也顺带把你从高空中扔下去如何。”
爱伦·坡摇了摇头:“你要这么做,可以在我刚跟你谈判的时候这么做。咱们没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僵对嘛。你答应我的条件,先让你的东方龙把我送下去——”
俞星城直接道:“不可能。”
爱伦·坡噎了一下。
俞星城:“你很清楚自己的筹码不大,却想要最好的结局,是不可能的。我发现你想在这儿养伤并且靠拖我的时间来逼我答应你。我决定,就到今天为止了。送来身份牌然后你乖乖在这儿养伤,我完事之后会送你去地面;要不然我现在直接推你一把送你去地面,哦,或者都不需要这么麻烦,一会儿蒸汽口再转过来的时候,我把你关到门外就好了。”
爱伦·坡本来想说,她不是做得出这种事的女人。
但他想想自己在女人方面的浅薄见识,也不好说这种话了。
爱伦·坡:“……或许至少,你可以解答一下我的好奇心。你们就几个人,为什么要混进来?如果想要大闹一番,你完全可以让你的这条东方恶龙抓住圣父的雕像然后四处喷火。”
俞星城坐在了床沿上,橄榄山在喷气口调转之后,似乎也转动了朝向,他们这一面在北面,阴暗的更像是在夜晚。
她道:“我要去见一位门徒。”
爱伦·坡眯了眯眼睛,躺平下去:“嗯……斐理伯在追杀你,那我大概心里有点数了。”
俞星城:“斐理伯?你是说那两位牛仔与神父,是斐理伯的人?”
爱伦·坡:“他是现在十二门徒之首,橄榄山的掌权者。圣父死后,橄榄山大动乱,是他把控住大局,并且靠经销产品,让橄榄山实现如今的盈利和繁荣的。”
俞星城:“斐理伯吗……”确实,多年前在苏州,也是斐理伯带着人到万国博览会来推销商品,租赁展位。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斐理伯的谋划,那现在橄榄山诞生的多款畅销全球的产品,还有各大地区办厂,依靠技术搞软性殖民,其实这些想法都跟俞星城的战略不谋而合了。
只是橄榄山在这方面发展的比大明要快很多。
大明销往全世界的商品,一般是占据了中小国家和中低线产品市场,瓷器丝绸这些旧手工品还占据出口大头,这些事没法跟橄榄山相比的。
俞星城反思:橄榄山技术更强大,组织更自由。而且,橄榄山加入合众国,根本就不是服软,而是战略的一环。只有回到合众国大陆,他们才能尽情使用合众国的销售渠道,借着新生健康的合众国寄生产卵,用世界来孵化。
俞星城心里也更多的是敬佩:斐理伯想要让橄榄山实现高额盈利,想要依靠技术和产品,让商业影响力盖过宗教影响力,使橄榄山成为真正可以操控全球命脉的地方。
但虽然看似大国小国不少有橄榄山的广告,却不代表他就已经站稳了脚步。
橄榄山有技术有本事,却没有硬拳头。
他们的飞艇队虽然战斗力强大,却没有远征并攻打下一整个国家的军队,没有能够抵御大国集体入侵的实力。如今把牌子做的再响亮,也迟早被人击中要害然后扒了皮——比如英法联手把橄榄山灭了然后继续用这个牌子全球经销。
橄榄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决定蚕食抢夺合众国的军队与实力。俞星城登陆之前就听说过“白宫尽是橄榄山信徒”的传言,显然是斐理伯计划实现了不少。
斐理伯对世界理性的认知,对目标展开的迅猛的行动,甚至包括刺杀她都是狠绝且敏锐的。
俞星城竟然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但她自诩是个政治家,惺惺相惜也只是对待敌手能给予的最多情感了。
俞星城反问爱伦·坡:“那你是怎么会被他追杀?”
爱伦·坡:“因为是斐理伯邀请我来橄榄山的。《乌鸦》那部诗,他很喜欢。我们有过一些接触,我给他供过一些稿,但都没有出版,是他一个人拿着看的。后来也是他不再看我的小说和短故事,并且要求我自己接活,写一写儿童故事。我觉得这是跟他的孩子的死有关。”
俞星城:“你不同意?所以他要杀你?”
爱伦·坡翻了个大白眼:“怎么可能。是我窥到了一些事情。你知道为什么橄榄山到处都是蜡烛和灯火,哪怕是在白天?”
俞星城:“我以前见过他,他身边有两个手捧蜡烛的随从。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爱伦·坡:“在火光或者人造光源照不到的地方,他无法显露出身形,就是消失了。不是隐形,是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无法对任何事物进行互动,就像是不存在一样。星月和太阳光都无法让他显形,唯有火光能映照他的存在。”
“你是说,他是亡灵吗?”俞星城拧眉:“没有火光的地方,他不存在,总感觉,他不像是活人。”
爱伦·坡:“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如果你们的目标与他有关,那请你带上我。我也有些事,要与他处理。”
俞星城扯了扯嘴角:“你可受伤了。而且,跟我在一起,你才是送死呢。而且我处理事情很快的,或许一两天,就能来送你去地面上了。”
爱伦·坡扫了一眼屋里几个人,特别是坐在床上一个人玩牌的炽寰:“我相信你们这个小团伙的本事,你不会让我死的。而且,你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斐理伯知道我帮了你们,我更是会死路一条了!如果别人认为我牵扯进了这些破事儿,那我最好真的牵扯进来并且拿到一些利益!”
俞星城看了他一眼:“你晚上会让乌鸦送来身份牌?”
爱伦·坡:“会的,因为里头还需要一个我的全新身份牌。但注意,橄榄山有极其严格的身份审核制度,每一个礼拜日都会进行忏悔审核,我的身份牌只能坚持到礼拜日。目前距离礼拜日还有三天半,不论你做什么,都要抓紧时间了。”
夜晚时,俞星城戳着餐盘里如砖头硬的压缩黄油饼干,黄油一股机油般的怪味,饼干也似乎是快过期了,她扯过桌子上的包装纸一看:“……这是合众国第二次独立战争时候英国的口粮?!橄榄山是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收上来的?”
裘百湖风餐露宿多年,吃饭一向不在乎,他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铁皮罐头里的蒸汽废水:“第二次独立战争是什么时候?”
爱伦·坡:“我三岁的时候。以及,我今年三十五了。”
裘百湖:“……我吃的还是古董呢。”
温嘉序这样的大少爷宁愿饿着,也不愿意啃一口三十年前的压缩饼干,正躺平在那儿,拿幻术变出各种西湖醋鱼烧鹅腊肉刺激他们。
正吃着,听见一阵乌鸦嘎嘎的叫声,孩子们似乎也在外头欢欣起来,爱伦·坡爬起来打开门,外头夜风紧,吹得他倒退一步,却发现孩子们的呼喊不是因为乌鸦,而是因为有四五艘飞艇,正停泊在外头,似乎是想要加油加煤。
俞星城被突突的喷气声吸引,站起身来,就瞧见在下层铁皮长廊的尽头,有几艘造型狂野的飞艇停在半空中。它们铁管外露,蒸汽乱喷,大大小小的舷窗与炮台很胡来的装在上头,满是划痕的皮革与铆钉螺母装饰在外壳上。一些带着风镜穿着工装裤的男男女女,正从飞艇上来回上下,平日生活在这里的男人和孩子们殷勤的将一些食物分给他们。
而橄榄山铁皮外壳的一处管道被打开口,不少煤炭从口中滚下来,掉落在飞艇敞开的储藏仓内。
有人里应外合的帮他们偷煤。
而这几座体积不小的飞艇上,都悬挂着红色的布条与旗帜,有些旗帜上绣着黄色的扳手图案。
爱伦·坡躲在门框那儿看,转头问俞星城:“你不好奇他们是谁吗?”
俞星城不否认,看着那几艘飞艇上健硕且积极的男女们:“之前,我看到有些街区很萧条,还有过动乱的痕迹。跟他们有关吗?”
爱伦·坡:“扳手团。大家这么俗称,但他们全称叫神圣工人联盟。橄榄山扩大之后,引入了大批工人来维护这座庞大的天空之城,这里复杂的管道,精密的结构,全都是要他们在橄榄山内部爬来爬去维护的。橄榄山主要分三部分,地上,地下,还有地心。地心说的就是他们生活的橄榄山内部的地心工厂,他们待遇其实不错,吃喝没有问题,但橄榄山内部管道们生活的这些工人,连风也见不到。那里只有噪音和酷热。”
“他们起义了?”
爱伦·坡耸肩:“我说过,圣父死后,橄榄山一直往大了长,却似乎没有内部升级,想要驱动更大的城市,就需要成倍增加的工人。有时候橄榄山内部工厂的工人,甚至比地面上的市民还多。工人多到了一定地步,以斐理伯的精于计算,控制成本,自然也会压制他们的待遇。”
橄榄山上,竟然因为过度早熟的资本主义,也诞生了充满奇幻色彩的工人阶级革命。
俞星城:“那这些飞艇也都是他们自己制作的?”
爱伦·坡:“嗯。听说他们也有一些成员被外派到各国的地面工厂里,而他们在地面工厂里偷偷组装飞艇和炮台,他们最近动作很多。上个忏悔日,我办公室所在的街道就被扳手团占领了。枪子儿乱开,地上的井盖和挡板全都被掀开了。市民对他们态度很不好,也是因为地面上和地底工厂一直被隔绝开来,这些工人们都是肮脏粗鲁的代名词。很多市民说如果扳手团占据了十二门徒的圣堂,掌握大权,就会开始屠杀市民,我觉得很有这个可能性。”
俞星城:“很可能。但扳手团跟地平线下这些悬挂在外部的铁皮小镇的人们,关系很好啊。”
爱伦·坡:“嗯,这里有两类人,一些是从地上沦落下来的,还有一些是内部残废了之后逃出来的。之前说安装那个铃铛,或者给予食物,也都是扳手团或其他工人团体自愿做的。”
俞星城愈发觉得,橄榄山像个生态仓,在这儿自有一套逻辑与食物链。
爱伦·坡:“我们最好也趁着现在走。扳手团现在敢来,证明这会儿是橄榄山飞艇巡逻的空档期,对我们来说也是飞出去离开这儿的最佳时机。”
爱伦·坡说着,从乌鸦背上取下一个布囊,里头装着五张金色雕花,刻有圣父头像的身份牌。
乌鸦也嘎嘎的开口在喊些什么,俞星城看到爱伦·坡脸色微变,可他迅速的低下头去,挥手将乌鸦赶走了。
爱伦·坡:“你们上去了之后,要先去哪里?”
俞星城:“十二门徒圣堂。”
爱伦·坡乱糟糟的眉毛抖动了一下:“那你们可真是挑对了时候。”
如果说从来没来过地下,俞星城对橄榄山精致的石楼与喷水池,或许还有不少欣赏和赞叹,但当她从上到下开始了解这里的全貌之后,她看到这些闪着光的精美广告牌与十二门徒雕像,心里更复杂了。
俞星城在爱伦·坡的指引下,往十二门徒圣堂去了,因为最近这些日子是圣父亡故六年的纪念日,晚上宵禁解除,圣堂也开放给信徒们夜间祈祷。
在平日要宵禁的夜晚,这里确实是好时候。
一路上灯火通明,人群如河流般往圣堂去,俞星城混在其中并不突兀。
只是一路上需要审核身份牌的地方太多了。
从乘坐跨岛的轨道车就需要三个签名,四次出示。想要过桥还要依次填写自己的住址和工作单位,爱伦·坡教过他们如何填写,为了不让他们显眼,他们还分开排队。但其实要求审核的警察也都很敷衍,只是因为规定不得不做。
爱伦·坡小声说:“在圣父在世时,十二门徒圣堂是最不可接近的地方。听说这里储藏着世界的秘密。听说圣父参透世界的真理就埋藏于此,被圣父分成十二部分分门别类的放在各个圣堂之下,橄榄山能够如此先进,就与真理有关。”
俞星城不说话,仰头看着蒸汽自动扶梯上方的十二座圣堂。
在靠近十二门徒圣堂的审查点,爱伦·坡和俞星城俩人走了一个通道,他压低声音道:“我的乌鸦告诉我,这些天其实有一些鸟类或者精怪一直在给你传递消息!我做档案的时候,也查过了,你从没来过橄榄山,你却对这里的事并不太吃惊。橄榄山也有报纸,我知道你的地位,有人说你是东方的拜伦,有人也说你是无冕无刀的拿破仑!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目的地是圣堂?!连找我做身份牌,在圣父亡故纪念日来到圣堂,都是算的恰到好处的!”
俞星城目视前方往前走,爱伦·坡余光看到不远处通过审查点的炽寰和裘百湖等人,也朝这边走过来,他加快语速:“你们就几个人能做到什么?是来刺杀斐理伯吗?还是说想要杀谁?你要是想要来刺杀斐理伯,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才是那个想要赚点小钱,就卷入了不得的大事的人!我之所以非要跟过来,是我猜测,如果不跟着你,我可能更是死路一条!”
俞星城通过了最后一个审查点,就到了十二圣堂前的原型广场上,人头攒动,她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其实前几天,我也不是被你胁迫,或者照顾你受伤所以留在了橄榄山地下的那些排屋里,只是时间上本就需要我等几日。那里也是个躲藏的好去处,我便停留了几天。”
爱伦·坡拧紧了眉毛,俞星城拽了一下他的衣袖:“既然你非要来就不要走了,否则你会后悔的。”
说着,裘百湖等人也走近过来,将爱伦·坡夹在了中间,朝广场上走去。
橄榄山十二门徒圣堂中间的广场,有模仿罗马教廷的痕迹,这里也有一片空旷的石砖铺成的空地,周围是十二座圣堂。12点钟方向的就是斐理伯圣堂。
在斐理伯圣堂哥特式高顶的平台上,纪念日的十二天,每一天都会有一位门徒在那里布道演讲。
不过演讲的顺序完全是随机的,信徒与市民在开始之前也并不知道今日会是谁来布道。
俞星城在找到了一个地方站定,爱伦·坡和他们一同站在人群中,仰头看向那个已然亮起灯的高高平台。平台下方悬挂着圣旗与圣父头像的黄铜浮雕,四周响起钟声,俞星城听到了爱伦·坡紧张的呼吸,她垂下头,温和的安慰道:“不必担心,我——”
在这时候,尖叫声欢呼声从周围升起来,将俞星城的后半句话淹没。
爱伦·坡抬起头,只看到平台那里,显露了一个身影,很快,平台周围无数的电灯泡与蜡烛同时亮了起来,将轮廓勾勒的更加清晰。灰白色头发与胡须的男子,立在平台之上,他中等身材,眼神沧桑,白袍与灰发,使他看起来像个披雪旅人,他轮廓坚毅,有力的抬起双手,广场上却只传出更加排山倒海的欢呼与骚动,人群忍不住身子往前挤,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晰。
他似乎一点也没老,俞星城认出了,他是斐理伯。
爱伦·坡却更害怕了,他将目光投向俞星城。
只是,他余光忽然扫到地面上的一个直径三四十公分的井盖动了动。
他想到俞星城来到场上站住的时候,就仿佛找到了一个很确切的坐标就站住不动了。难道这个井盖,就是确切的标志?
他们几个人刚好把那个井盖围住,确保没有人踩在上面。很快井盖移动开,一双稚嫩的手率先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张孩子的脸庞,是个戴着铁帽的小男孩,面容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的像是星星,仿佛把信徒与十二圣堂上方的夜空,都融在了眼里。他对俞星城笑了笑,将稚嫩小手中的某个机械装置递给了俞星城。
俞星城弯下腰接过,捏了一下孩子的脸颊。
从井盖下的管道,传来了人们的喊声说话声,但是被周围信徒的呼声完全掩盖,爱伦·坡只看到几只手将孩子托了下去,裘百湖弯腰将井盖再次合上,但长长的线路从俞星城手中的机械装置一直延伸到井盖下方。
爱伦·坡感觉自己脸颊已经发僵了,他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什么?”
俞星城却将眼镜盒那么大的机械装置,递到了爱伦·坡手里:“要不你按下这个按钮试试?”
爱伦·坡慌张的推拒着:“不!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却并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睛,道:“我做事从来不问对错。我一直以来,都是坚定自己的立场,做出对自己的立场有利的决定,仅此而已。坡先生,我是个卑劣的政治家,在这个卑劣的世间打滚,仅此而已。”
炽寰背着手,仰头看着平台处的灯光,手揽住了俞星城的腰。
头顶,斐理伯的声音传遍了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圣父的爱子们,兄弟姐妹们,让我们在此看看四周,看看你身边的人,那些你爱的人,恨的人,每日相见的人。记住他们的脸,就是记住了圣父的脸,让我们此刻先哀悼圣父的离去与永存——”
周围静了下来。
所有人垂下头,双手十指交握在面前。
“圣父将与我们同在!”
话音刚落,俞星城拔掉了按钮附近的一个圆环铁栓,这点声音在静默的人群中显得极其刺耳,她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便按下了那个皮质的黑色按钮。
在千万人无声的祈祷中,地面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像是地震,像是闷雷,像是地龙在翻腾。
紧接着,爱伦·坡看到斐理伯所在的圣堂似乎朝后歪斜了一下。
整座圣堂歪斜了?!
不!爆炸声如天边滚雷,连绵不断的响了起来,地面狂震,圣堂摇摆,明明是在天上,却像是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地震,爆炸的火光与烟似乎从底部开始靠近地面,紧接着他看到三点钟方向的西满圣堂率先倒塌,灰白色的浓烟飞向天空更多的蒸汽从地底冒出!
巨响。崩塌。碎石。烟尘。蒸汽。爆炸。
容纳千万信徒的广场虽无事,周围却像是天崩地裂。
爱伦·坡几乎要跌倒在地,却发现最恐怖的是这成千上万的信徒,却无一人惊呼,无一人抬头。所有人都在静默的祈祷,低垂着眼眸。
直到他看见俞星城身旁的华服年轻男子头上冒起冷汗,强大的魔力从他身上溢出,他纹丝不动,仿佛摄住了周围所有人的神魂。
裘百湖搬开井盖,在爆炸声中将俞星城手里的机械装置扔了下去,他看了温嘉序一眼:“温小爷了不得啊。哪怕他说坚持不了太多时间,已经远超他多年前的水平了。”
俞星城笑:“这孩子逼一逼还是可以的。”
不远处爆炸还没停止,因为爆炸而裂开的管道还在喷涌着滚滚蒸汽。
她和她的伙伴们竟然还在轻笑着谈话。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爆炸终于停止,但烟与雾还在蔓延,俞星城转脸过来,看向爱伦·坡:“你要是想回到地面,就不要站在这里了,走吧。裘百湖,你御剑带上他。”
裘百湖用中文说道:“真是个累赘。”
俞星城:“毕竟我们还有尾金没有付。更何况我挺喜欢他的小说。”
在千万静默的信徒中,俞星城踩在一把狂战士才会用的巨剑上,腾空飞起,身边那只可以变成人形的东方恶龙依旧是人形,跟随在她身边。只有温嘉序留在了人群之中。
俞星城在空中道:“温小爷,等四周的烟散了就可以解除了,你来跟我们汇合。”
炽寰咋舌:“原来他制作的幻象只会让特定的人群看到啊。”
俞星城飞入了夜空之中,爱伦·坡紧紧抓着那个脾气恶劣的中年男人的腰,中年男人差点想要骂出口,还是忍住了。
飞入空中,爱伦·坡竟然听到了不远处的汽笛声和欢呼声,仰头看,周围有几十甚至上百艘大大小小的飞艇,就在橄榄山主群岛的上空,那些奇形怪状的飞艇上,飞扬着红色扳手的旗帜。
而在不止在此处,群岛中的其他大小岛屿上,竟然也有火光或烟尘。
爱伦·坡极其不可置信道:“你跟这些工人联盟联手了?!”
俞星城笑了:“联手?”
蒸汽的喷雾使得地面上的烟尘逐渐散去,爱伦·坡终于得以看清,她按下按钮之后发生的事情。
十二门徒圣堂已经消失不见了,那些高耸的塔尖为了不给橄榄山增加负重,都是由中空的砖石制成,此刻炸碎之后,变成了一小堆儿粉尘碎块。但这些并不是重点,在十二门徒圣堂所在的地面,被炸出一圈圆环型的空洞,橄榄山的机械内部重见天日,复杂的管道,多层钢铁构建的空场,中空的工人城市,终于暴露在星光之下。
而在那裸露的地下中,竟然不单单是工人与蒸汽机,还有数个底下大书库与隐秘的实验室。
俞星城在空中绕圈飞翔着,目光凝在那地下。
爱伦·坡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口中的世界的秘密,就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展露在了世人面前。
在废墟与裂缝之中,成千上万信徒站立的广场,竟然成为了孤岛,只有后方一座石桥,连接着广场,以供他们逃出。随着一个人影从中飞起,信徒们似乎清醒过来,紧接着骚乱的发出尖叫声,彼此朝里挤着身体,而后又朝石桥挤去。
爱伦·坡:“你是怕他们直面爆炸到处乱跑,反而被炸死吗?”
俞星城:“我只是不喜欢周围太多人同时尖叫。耳朵疼。”
爱伦·坡:“你要摧毁橄榄山,是吗……?”
俞星城看向远方,爱伦·坡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似乎是有点点银河般的微光再朝橄榄山的方向靠近。
是飞艇舰队?
但看到俞星城的表情,爱伦·坡敢肯定,那不是橄榄山的飞艇。
她道:“不是我容不下橄榄山,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掌权者,都容不下。”
周围的扳手团的红旗飞艇,像是流星一般,纷纷出动,撞向各处地面,要发动侵占,夺取主权。
以前扳手团层出不穷的骚扰和起义,都像是小打小闹。今日才像是他们一直想要等到的大革命。
斐理伯死了吗?
爱伦·坡虽然关心,但他明显感觉到,俞星城不在乎。
她知道斐理伯有野心有能力,甚至有神秘莫测的灵根,但她并不针对某个头目,她要夺取的是大势,她要颠覆的是一个国度。。
俞星城:“我与橄榄山颇有渊源。但不是指那些圣父还在时的一点点渊源。而是在我两年以前出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很多华工想要挤破头进入橄榄山。你也懂,那么多唐人街,华人城,还有华侨商会,东方人足迹遍布各大洲。有的神秘富庶,有的却勤劳愚昧,当时在合众国华工有二十六万余人,这些都是华侨商会与朝廷有意鼓励输出,并且记录户籍并保护的华工。”
爱伦·坡在风中看着她。
俞星城道:“当时华工因为大多没有工厂经验,挤不进橄榄山的。是我特意命使馆与商会组织培训,将他们训练成熟练地工人,送来的。至今橄榄山主群岛地下共十几万人口,三万余是橄榄山的持证工人。其中有六千八百是华工。当时是为了偷学技术,我也未曾料想到今天。”
爱伦·坡:“我讨厌死了这个地方,但我不明白,你是遥远在海洋那一端的东方国家,你为什么要毁灭橄榄山?”
俞星城:“因为斐理伯很聪明,他选择了一条和我期望的大明近似的发展路线,并且利用技术、利用地理的优越、宗教的传播力,先我一步占据了我想要的市场,得到了我要分的蛋糕。你听说过近两个月以前,橄榄山袭击了大明的船队吧。斐理伯一定觉得,在那时候我和橄榄山开始势不两立的。但,真的不是,早在我去到印度,看到了橄榄山的工厂与产品,我就起了杀心。”
爱伦·坡:“就这个原因?就……”
俞星城摇摇头:“我一个人的杀心,灭不了一个躲藏在合众国腹地的群岛。最主要的是,橄榄山的敌人够多。斐理伯想要渗透华盛顿,可以,但他太着急了。白房子里的人已经开始警惕与惊恐于橄榄山的控制力,开始慢慢认清压根就没有合作,橄榄山只希望华盛顿成为他们的傀儡。但斐理伯还是有能耐的,他们在前两年参与的南北之间的战役,帮助北方政府歼灭了大批部队,他们那时展示的强大战斗力,使得白房子更听话也更恐惧了。”
“你是说合众国的人想要灭了橄榄山?他们自己却不敢?地上可是一整个国家,他们如果想要跟橄榄山开战,也未必没有那个能力吧!”爱伦·坡急道:“那些远处的飞艇越来越靠近了,他们都是合众国的飞艇吧!”
爱伦·坡想要伸手去抓住俞星城的衣袖,裘百湖用胳膊肘怼了他腹部一下:“别乱抓。”
俞星城:“可白房子不想要完全开战。他们甚至也不想完全毁灭了橄榄山。他们想要橄榄山的利益,技术,他们想要反过来控制橄榄山。但只袭击主群岛可不行,橄榄山在全球有二十余个支岛,斐理伯早有意的把鸡蛋放在好几个篮子里,灭了主岛,其他支岛回到合众国空袭白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凝视着远方,爱伦·坡注意到,那个制造幻觉的年轻男子,与那条东方恶龙都不在俞星城身边,而在爆炸后露出的地下裂缝里飞行着。“而世界上,能够拥有多个海港控制权的,不过是英法与大明而已。英国跟合众国打了这么多场仗,会帮忙吗?拿破仑刚被革命完,群龙无首,法国还能做大计划吗?合众国能合作,或者说能请求帮忙的,唯有大明而已。”
只是俞星城没说,从印度开始,她便有意开始调查橄榄山二十余支岛的分布和移动的航线,甚至安排人登岛调查环境。
而到了埃及附近,看到了那些橄榄山的地面工厂的生产力,她才坚定要尽快解决橄榄山。
在奥斯曼瓜分战争中,六国联军吃瘪,奥斯曼成功复辟,拉起了宗教之战的序幕,俞星城却在那时,与敌对的六国联军的不少国家,都有了一些联系与合作。
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
其中就有资助法国的新七月革命,以及协助拜伦竞争新首相之位。
还有一件更隐秘的,就是与亚美理驾合众国达成的关于橄榄山的协议。
但那件事是很冒险的。橄榄山对于合众国内阁与议会的渗透很有规模,俞星城怕自己找到了橄榄山出身的合众国官员,那就弄巧成拙了。所以炸毁埃及多家橄榄山工厂,其实是她在试探。试探当时率领六国联军部队的美国将军的态度,是橄榄山派?还是合众国派?
很幸运,那位将军对橄榄山工厂被轰炸并不愤怒,甚至听说白房子要求他报复大明水师,他都只是敷衍的打了个小战役就撤退了。
看来是坚定的合众国派啊。
于是,才有了俞星城商谈合作的计划。
这个计划全程在船上商议,双方会晤者都是在大西洋上用商船进行碰面讨论,没有落实一张纸面上的协议。俞星城在商船上,见到了合众国真正掌权的“班子”。
甚至通过橄榄山上华工的联络,与扳手团有了纸面上的交流。
而那时候,橄榄山的飞艇队为了报复埃及工厂被炸毁的事件,空袭了大明的船队。
俞星城却在爆炸掀起的巨浪颠簸中,伏案写信,答应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为扳手团提供大量炸药和武器支持,但只要求对方汇报炸药的排布,并由自己前去实行计划的最后一环。
扳手团除此以外,不太可能有机会得到这么多炸药——连白房子里那些敌对橄榄山的高官,都不想冒着被橄榄山发现的风险,也没条件在橄榄山眼皮子底下送炸药。
所以扳手团没得选。
双方达成共识。
运送炸药的途径,就是一位用茶叶、鸦片和棉纺布在跟橄榄山私下换购美狄丝喷雾原料的华人。
那个华人姓胡,在华人街开餐厅,跟扳手团搞这些走私生意也有个几年了。
只要嘱托姓胡的华人分批运送一些物资走私到岛上,并许诺大量的美狄丝喷雾原料,他会照做。
俞星城要求大明从这一整个计划中隐形,所以胡老板也只从扳手团那里得到消息去港口或工厂取物资,他不知道物资是炸药,更不知道炸药是大明的商会提供的。
计划由此设定,俞星城从纽约登陆后,没有跟任何一个美国官员再有过接触,而直接凭借着自己人与合众国方提供的消息,先是去会面胡老板确认他的不知情,而后扳手团中不少华工干部也提及,胡老板能介绍一位a先生,是橄榄山主岛上仅有的敢做身份牌的人。
一切的时间,场景,都安排的差不多了,俞星城才选择了登岛。
斐理伯来刺杀她,她确实有些没料到。但她心惊之后,又去确认了计划,才发现斐理伯只是认出了她,却并不知道计划。
在橄榄山地下的铁皮回廊排屋的时候,俞星城见到了扳手团的飞艇。
它们的飞艇出现在那里,其实证明,他们已经成功奇袭了一部分的橄榄山巡逻艇,并且为了最后的进攻,来这里加煤。
其实不止于此,扳手团的炸药计划,俞星城参与了许多。
比如十二门徒圣堂作为爆炸目标,也得到了扳手团工人领袖的一致认同。他们想要摧毁掉地面上的精神象征,想要登上地面成立他们的工人乌托邦,十二门徒圣堂就最该是被炸毁的地方。而且当年修建的时候,为了防止蒸汽锅炉爆炸引发的地面事故,大型蒸汽锅炉中心距离十二圣堂很远,在这里引发爆炸,也可以避免伤及核心。
爆炸需要引线,十二圣堂平日不可以随意接近,想要引爆,要不就在地下——但恐怕难逃一死。要不就在地上,但需要人群掩护。
最好的时机,就是有人混进圣父纪念日的祈祷人群中,引爆炸药。
但扳手团大部分人没法轻易地到地面上来,俞星城理所应当的要求由自己来引爆。
只是两方在一件事上发生了冲突。
扳手团希望把那些地面上养尊处优的信徒和市民,一同炸死算了。
俞星城却觉得没这个必要。
两方的冲突,扳手团的工人领袖让步了。毕竟俞星城是金主大爷,金主大爷想要亲自来点烟花,他们也不能拦着。更何况,他们知道,只要炸开地面与地心的口子,革命开始卷席橄榄山,杀死这些市民也是轻易能做到的事情。
扳手团希望的是推翻地面宗教政权,让工人阶级从地心到地上来,成为橄榄山上权力阶层的一部分。
他们却不知道,不论是俞星城,还是合众国,都不打算留存一个独立且飞翔在天空中的橄榄山。
而俞星城也不止一次在心里感慨:这样的工人运动,和法国的革命差不多。只是距离真正的工人运动,还差的太远了。
此刻扳手团众多飞艇投身于地面的占领行动,只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远处愈发逼近的光点。
他们更不知道,俞星城要求炸开十二门徒圣堂的目的。
爱伦·坡却理解了。他看着圣堂地下的钢铁根系中,那些错落的书库与实验室,道:“你要的是这些。是这个世界的真理,是圣父得到的知识,对吧。那些飞艇中,既有合众国的飞艇,应该也有你们大明的飞艇,否则你们怎么来争夺这些原型机,这些试验品,这些如山如海的书籍与记录。
俞星城却摇了摇头:“不。这里不存在世界的真理,圣父的知识也未必带来什么好处。技术很重要,但逐步发展,根基稳健的技术,对我们这样的大国,才最重要。你不曾知道吧,这些知识并不是圣父从神那里得到的,或者说圣父本身也并不是神。他只是窥视未来,得到了这些。圣父窥见的未来,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未来吗?圣父学习的知识,是否会为我们指引了更偏离的道路?”
爱伦·坡争辩道:“可是,橄榄山靠它变得强大了啊!”
俞星城笑了起来:“你如何评价橄榄山呢。这里是天堂吗?不说居住者的感受,但至少在我眼里,橄榄山虽然先进,却也没强大到不能下手。上世纪末,圣父让橄榄山起家的时候,大明也还被征收着鸦片关税,淡马锡还是英人的殖民地。技术很重要,但技术还不是最重要的。就像是奥斯曼的技术很重要,但我帮他们,更是因为资源与他们的地理位置。”
爱伦·坡被寒风吹得发抖,他觉得自己像是见识到了理性的恶魔,或者是残忍的天使:“那你只是为了摧毁橄榄山而来的。合众国一定以为你是来抢技术的,他们这么着急的赶来,也是为了得到这些知识的。”
俞星城:“其实我的很多同僚,我的——上司,也都觉得我们必须要抢夺这些技术和知识。说不想要的,其实只有我。我不愿意让这些所谓未来的知识,扰乱了我的国家前进的节奏。当然,大明不要,别人也不能得到。”
爱伦·坡咽了一下口水:“所以?”
俞星城靠近裘百湖,看向了远处:“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裘百湖白了她一眼:“这句话才应该是玩谋略政治的人的座右铭。”
俞星城撇了一下嘴角,抬起手来:“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反派角色。我带炽寰这条东方恶龙来,不也是为了这个吗?”
说着她抬起手来,头顶星空之中,似忽然有一小团黑色的浓厚云层汇聚,爱伦·坡仰头看,只瞧见那团黑云里,紫色白色的电光交错闪烁,紧接着,一条雷电如矛般贯彻了天地,极其精准的劈在了从地下露出的一座实验室中!
白光一瞬间几乎要让爱伦·坡失明,他抬起衣袖挡脸,却差点从飞天的剑上掉落。
裘百湖一下抓住他的衣领,他也看清了那实验室燃起的大火。而黑色的东方巨龙,没有羽翼,却有着敏矫的身姿,如黑油般的鳞片,飞掠过因爆炸而袒露的地缝,没有喷火,却带起一阵风,将火势一下子推开,那熊熊烈火点燃了书库之后,便如同火星在引线上一般飞速蔓延!
还留在空中的几艘扳手团的飞艇,似乎疑惑于俞星城的所作所为,他们想要飞过来与俞星城接洽,并表示一直以来人道主义支援的感谢。
却听到了空中,更加响亮的汽笛声。
远比扳手团庞大的飞艇舰队,到达了橄榄山主岛的上空,头顶星空与明月,荡开了丝丝夜云。
一些飞艇的船身与气囊上,有二十三颗星星的星条旗。另一些规模庞大的飞艇上,却只有一面十分低调的日月旗。
那不是大明的国旗,而只是商会旗。
大明从始至终不打算以国家的面目参与此事啊……
而炽寰的方向,他似乎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吟鸣,腾飞的更高,俞星城眼尖的看到不知从何而来的蓝色魔法箭矢,朝他射击而去,似乎把他当做中世纪古老的巨龙,想要击穿他的龙鳞。
但炽寰可不是西方龙,他灵巧的躲避开来,瞬间化作人形,朝废墟之中冲了过去。
头顶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俞星城抬起头来,只瞧见庞大的飞艇气囊遮蔽了星月,她像是深海的水草仰视浅水的鲸群,月光洒满了飞艇,他们的汽笛声也像鲸群于海中相遇交汇似的呼应。
从这些飞艇上,有手持滑翔伞的士兵一跃而下,或有小型飞艇从高高的甲板上驶出,大明的商船上还有一些直接纵身越下的黑衣人,他们在到达飞艇与橄榄山之间的半空中,才看到数把寒光乍现的刀剑追随而来,稳稳的停在他们脚下。
那些滑翔翼士兵在空中调整方向汇合,即将落定在原定地点上,俞星城看到他们油布滑翔翼面上绘着水墨的飞燕,随着角度一转,他们从鲸鹏的阴影下掠过,肉眼难辨了。
看着十二圣堂地下燃烧的大火,俞星城觉得自己该做的工作,完成了相当一部分,下一步便是等着收尾了。
她此刻更关心炽寰被谁伏击了。
俞星城压低飞剑,对裘百湖道:“你把爱伦坡先生送到咱们的鲸鹏上,我会兑现我的承诺。我去找炽寰。让谭庐坐镇飞艇大军,你跟温骁率领一部分仙官再次下来检查,是否销毁了大部分的实验室与书籍。”
裘百湖点头。
又一束魔法箭矢从废墟中的另一个方向射出,它穿过相当远的距离,威力不减,炽寰似乎完全没想到魔法箭矢会来的方向,猛地一闪身,束起的长发划过一条弧线,帽子掉落。
他虽抬起一只手稳稳接住宽檐帽,但脸上仍然显出恼怒来。
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类敢直接挑衅他了。
他不敢轻敌的原因,是这魔法箭矢的气息似乎比他还要古老,其中坚决拙实,遥远初始的魔力,在接近他的时候,令他都有几分肌肤战栗。
四处都是蔓延的大火,还有些圣堂倒塌时掉落的蜡烛,还在断壁残垣中跳动的燃烧。
炽寰环视四周,他像是看到了身影,又像是有个鬼魅在他身边环绕。
他没想到这个看不见的敌手,似乎能够瞬移,很快的,近十枚魔力凝成的箭矢从各个方向而来将他包圆!
而这近十枚魔法箭矢的先后顺序几乎是相差无几。
炽寰毕竟是打架斗殴领域的真正妖皇,他冷哼一声,猛地身子往上一提,双目瞳孔收窄,瞳仁中迸射丝丝金光,朝四周望过去。
没有,他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
除非在那箭矢发出的一瞬。
他缓缓闭上眼睛。
箭矢迅速又发射出!
他正要拔身飞向箭矢射出的地方,却感觉到箭矢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炽寰睁开眼,只瞧见俞星城御剑朝这边而来,那魔法箭矢距离她只有咫尺!
炽寰大喝一声,正要向前,俞星城的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不要去想着找他。不要离开火光的范围。”
炽寰一回头,才发现俞星城就在身后一片火海上空,她低低飞掠过火苗,用灵力隔绝了火舌,似乎飞的这样的低也是为了用火海隔绝视线。
俞星城:“那是温嘉序制造的幻象。就是为了引他的动作。”
她落在炽寰身边,一只手揽住他的手臂:“我感觉到了,这个人的魔力极其古老且原始,而且很陌生。你怎么看?”
炽寰点头。
俞星城:“你对诸神接触的比较多,是否能感觉到哪个很接近?”
炽寰:“不……我甚至觉得比那更早。神们的年纪也不过是几千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的就是,他的法力虽然不如神强大,但好像更古老。”
炽寰说着,就看到“自己”似乎冲出火海,飞向空中的“俞星城”,而这些都是温嘉序制造的幻象。
俞星城:“温嘉序不知道那个人具体的方位,所以受幻的范围包括这片区域的所有人。咱们俩别离开,否则你会无法分辨幻象和我。”
炽寰:“我能分辨的!”
俞星城笑:“别用这种话哄我,温嘉序如今制造幻象的能力,几乎是对现实的复刻,他跟我又比较熟,制作的幻象必然跟我一模一样。”
炽寰:“可眼神还是有差别。你看着我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我能感觉到。那个幻象看到我,可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俞星城抿着嘴压下笑,却紧紧抓住他的手:“什么样的眼神?”
“就是:他虽然今天很欠,很讨厌,很烦人,但在我眼里却很完美的眼神。”
俞星城心里被戳,踢了他一脚:“我没有!这种眼神压根不存在,就眼白眼黑,你能看得出什么眼神。”
炽寰:“他又开始了!他如果能瞬移,为什么不瞬移到我们背后袭击我们。”
俞星城:“因为他的能力,有点像是影虫。黑暗和光亮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要素。”
炽寰却抬起手:“也不像是影虫,你看他的箭矢全是从有光的地方发出的。”
俞星城眯着眼睛,她似乎看到在远处某些有火光的地方,有身影一掠而过。
“何必呢。圣堂都已经垮了,橄榄山垮掉只是时间问题。”俞星城轻声道:“以一人之身,在抵抗什么?我要试试,我放射的雷电,是否算是人造光。”
俞星城一只手撑着炽寰的肩膀,大团电光,似乎在不远处的废墟上汇聚,而后愈来愈亮,猛然一团炸开!她怕误击中头顶的飞艇群,而没有从云层引雷照亮整片橄榄山,但这废墟之上的一团球形闪电,也足够将十二圣堂附近,在一瞬间照亮。
炽寰:“有了!”
一个穿着白色衣袍的老者身影,出现在一处雕刻着斐理伯雕像的断裂拱门后,而后又躲入黑暗。
俞星城露出笑意:“斐理伯,离不开灯的人。别想用黑暗遁形了。”
那球形的闪电分裂成数个,围成一圈朝空中飞去,并且带着令人头疼的频率声,在空中飞翔着,这片废墟,像是被不断旋转的灯光照应着,黑暗几乎无处遁形,那些球形闪电飞掠向刚刚拱门的后部,却没有映射到任何身影。
瞬移了?
紧接着,一场骤雨几乎是说来就来,降临在这废墟之上,闪电的光芒愈发强劲,可地面上成片的火似乎也在熄灭,这片雨来的太急,范围又极广,似乎覆盖了刚刚被大火燃烧的整片广场,那些被从地下炸出来的地下书库与实验室的火,似乎也被雨水迅速浇过。
而数枚饱含魔力的冰晶般的锐物,从俞星城斜方向的高处攻击过来,她有些惊诧的转过头去。
他的瞬移,毫无限制吗?!
那一己之力在还击他们的老者,似乎往后再退一步,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俞星城头皮有几分发麻:“他是个很纯粹的强大的魔法师。炽寰,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他既然召唤出了雨,我就必须要利用这场雨,把这一整片全部照亮。”
炽寰:“你的灵力也没富裕到可以与这种人对抗。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害怕谙雷了。”
俞星城:“那我们就快速的解决。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炽寰点头,忽然朝上飞去,身影一掠消失了。
俞星城似乎大概了解了一点,这个老者的能力。
他完全有能力偷偷离开,毫发无损,却偏要在这儿对上了俞星城和炽寰。俞星城大概理解,她可是毁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老者想要跟她拼命也正常。
只是如果俞星城猜测正确,那抓住老者的办法,反而是粗暴简单的。
那就是无死角的照亮这整一片区域!
头顶有老者召唤的乌云,风中快速飞落的雨滴,水雾弥漫。俞星城其实很久都没有动手了,她沉睡三年远航两年多,大多数时候是在伏案桌前,或在社交场合觥筹交错,用脑子的时候比用灵力的时候多。
但她习惯一边思考一边手头上玩点电流磁力的小动作,虽然相较当年或许有点退步,却依然有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水平。
躲在远处一座裂开的神龛后操纵幻术的温嘉序,只感觉俞星城的方向爆发了一团白光,但并不像以前只是闪雷一瞬,那白光渐渐稳定下来,温嘉序看到由不断跳动连接的电流,在空中编织成了立方体的大型牢笼,笼罩住了她身边的大片废墟,并照亮了原野般的断壁残垣。
无数道电流从乌云贯彻到地面,细密的电流像是牢笼的围栏,而这些电流还在不断运动着,搜寻着——
很快的,炽寰的掠影飞过,他周身爆发如鬼魅刀片般的气流,朝一处洼地扑了过去!
温嘉序的角度看不清,但站在高处的俞星城看清了。
炽寰按住了那个老者。
电流编织的牢笼带着滋滋啦啦的频率,缩小范围,越靠越近,俞星城倒不怕那个老者跑了,她怕炽寰不喜欢谙雷,便停住了。
炽寰作为补刀高手,斩草除根专家,扑上去的瞬间,已经用风刃挑断了那老者的肌腱,甚至掰碎了他手臂的骨头。
老者竟没有叫喊,只闷哼了一声,似乎快速的投降了。
他沉默的躺在碎砾石堆中,兜帽滑落下去,他看向俞星城。
俞星城缓步走过去:“斐理伯。多年不见,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斐理伯似乎在努力用上臂,拖动自己残废扭曲的小臂。他穿着白色的圣袍,如今已然沾满血污与灰尘,那圣袍下似乎别了好几把枪,俞星城抬抬手,那些枪支飞出来,浮在空中,自行拆解,变成一堆零件,掉落在地。
斐理伯仍不慌不忙:“我也是个会看报纸的人。想要不知道你也难。”他声音略显沙哑:“谁能想到,很多年前一个在万国会馆里办公的小官员,竟然能变成这样的人物。”
俞星城站在离他一步远处:“谁又能想到,当时给我推销产品的门徒,终于成功的在各个大洲办厂,将自己的产品推往了全世界。”
斐理伯笑了笑,俞星城之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两鬓发白,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他似乎只老了微不足道的一丁点。
斐理伯放弃拖动自己的手臂了,他瘫软在地面上,像一块脏污的旧毛皮:“你让人来攻打橄榄山,我不惊讶。甚至炸了十二门徒圣堂是你的意思,我也不惊讶。”他吃力的喘了几口粗气:“可你要焚毁这些书,毁灭这些技术,我确实没想到。”
“因为我觉得得到这些,并不是好事。”她道:“橄榄山如今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些知识和技术不是我真正想得到的最有用的那些。”
她不信任何天降技术能带来正面且久远的影响,人类探索世界必然是循序渐进上坡,而无法依靠“窥视未来”得到的知识。
斐理伯流血很多,他脸上现出几分死态,和几分难得的愤怒:“你了解过吗?!你就觉得价值不够!你毁了历史!”
俞星城:“什么?”
历史?
“橄榄山的地下书库与实验室,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人类瑰宝。是对远古大陆到人类文明的记录——那里有太多可能从来没人知道的秘密!却被你一把火焚烧殆尽!”
俞星城:“过往?圣父难道还能窥视过往?啊……难道说,是你能够窥视过去,对吧。听说你一直是圣父身边最信任的门徒,看来是你与圣父有着相反的能力。他窥视未来,你看到过去。所以才有了圣父死后,你顺理成章的接手。”
斐理伯用力咳了咳,炽寰蹲在他脑袋附近,手指尖把玩着刀刃,似乎俞星城一旦转身,他就要把斐理伯给切片了。
斐理伯只是在咳嗽,在愤怒:“橄榄山才是人类文明的火种之地,是文明模式的探索者,你们却这样轻易毁掉一切文化与技术——”
他似乎被炽寰的扑击,震碎了肋骨,情绪激动之下吐了几口血沫说不上话来。
俞星城皱起眉头:“我在猜测,你的能力,不只是在人造光源下才存在,在非人造光源照射的环境中不存在。我当时认为你能够瞬移,是因为在没有火光照射你的时候,世界的时间相对你而言是停止的。”
她踱步,一道道电流弯曲下来,变成一座鸟笼,将俞星城、炽寰与斐理伯都罩在其中:“应该是这样没错,看似你在瞬移,但你只是退回到黑暗里。然后周遭世界停止运转,你行了一段路,直到你走进一团火光,世界的时间又开始流动。可这样的话,你就拥有了两种能力,一个是光与暗,另一个是窥视过去?”
斐理伯吃力的想要抬起头来看她的脸:“上一个猜中的人,还是爱伦坡。咳咳……可他也是在跟我接触过一段时间之后,才做出的猜测。不过我没有两种能力。只是在没有灯光火光,我便不存在,不可观测,无法与世界互动,是无声无影的幽灵。而周遭的时间也会停止。当我到灯光火光之下,便能存在于世,进入生者的世界。”
炽寰蹲在那儿,似乎在琢磨这能力要怎么运用。
如果不在火光下,便无法与世界有任何的交互,那岂不是无法点亮火,无法获得食物,面对静止的世界,无法翻动一页书籍,无法旁听一段对话。
俞星城蹙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她刚刚抓住一点头绪,斐理伯就告知了答案。
斐理伯:“但我诞生在人类学会制造火之前。我,孤零零的降生在非洲的北部,存在伊始便是一个成年男子。我周身无一物,只有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把。那是人类最初的火种。”
什么意思?!
斐理伯是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火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那对他而言,他诞生在一个完全静止的世界。
如果说他手中的火种,是人类最初的人造之火,那便是说——在他眼里,这世界陷入时间的永冻,只有他与他的火把照亮的那一片范围,他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动与生命。
斐理伯吐出一口血来,却依旧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而我的火种逐渐微弱,我不得不选择教会身边看似最有智慧的生物使用火——可他们并不是人类,他们像是某种猿猴,某种野人,某种怪物。当我把火种给了那些猿人野人,我自己的火把便永远的熄灭了。”
“咳咳……我开始寻找猿人们和他们的火。我必须待在一个有火的部落,我受不了那种死寂和沉默。当一个会使用火的部落覆灭后,我便穿越大陆和海峡,去寻找下一个有火的地方。直到莫名其妙出现一个更会使用火的猿人人种,消灭了曾经我教导的猿人们,建立了更大的部落。”
斐理伯在诉说,诉说着他认为的人类文明最恶毒的奥秘。
在这个普遍笃信“上帝造人”的世界里,讲述着怪物们使用火,而后逐渐越来越像人类的恐怖故事。
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女人听懂了,却丝毫不吃惊。
俞星城拧紧眉头,她只是觉得斐理伯是个有些能耐甚至可能不老不死的巫师,但她没想过,他自称自己诞生的时间,或许比人类出现信仰,群神闪耀天空还早。
“这话,实在是让人很难相信。你是说,你见证了漫长的人类进化,见证了早期文明的建立?”俞星城觉得离谱:“你是想说,这大书库中,有一半是圣父窥见的未来,而另一半是你亲历的人类进化史。”
斐理伯不相信俞星城听懂了他的话:“你现在可以不信。但在你放那场大火之前,或许你该下去,看看我用希伯来语,记载着青铜与羊传入了遥远的黄河附近,看我记录那些怪物最早如何利用火和工具——”
俞星城只是蹙着眉头:“所以你觉得你的记忆,与那些记录,是有意义的。如果有意义,为何你只把他记录下来封存在大书库里?”
斐理伯:“因为笃信着神的人们不配去得到那些知识,无法去接受那些历史。因为他们必然会惊恐,会陷入混乱与疯狂。因为了解那些历史,便是给一切宗教神话祛魅,给神灵拨开面纱,还一切神迹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他是个见证者。
见证了什么呢?
是人类在信仰神明之前就能使用魔法?
是群神如何从英雄与王登上神位?
是那么多神话中的战争,其实不过是现实中远古的种族屠杀?
这对于刚刚开始破除神的魅惑,渐渐走上追求真理道路上的人类来说,还像是某些黑暗的禁书,哪怕是当今社会激进的学者或无神论者,怕也未必能真的接受斐理伯所记录的真相。
但俞星城却又并不觉得此刻这一切会有意义。
斐理伯,圣父,一个朝前看,一个朝后看,都拿出了一时骇人听闻的知识,像是要给懵懂学习的人类文明揠苗助长。
他们自己或许并不知道,但俞星城了解,很快,百年之后,这一切都会逐渐祛魅。人类会脱离上一轮对神明的崇拜,投入下一轮对自然法则的追求。
如若没到时候,斐理伯写下的这些东西公之于众,迟早会被当成禁书,被别人一把焚烧殆尽。
如若到了时候,大概会蹦出更多的学者驳斥他个人视角的不足和纰漏,将其驳斥为“可用性不高的自传性史料”吧。
俞星城想想后者,忍不住莞尔。
斐理伯:“你在嘲笑知识吗?”
俞星城笑:“你是说你写下的人类简史就直接是知识了吗?知识是共用的。是谁都可以通过努力获得,形成议论氛围,允许接纳尖锐想法的。你的那大书库里庞大的记录,其实更像是一本你写的有时代意义和观察力的小说。由于你绝不想让它被观看被讨论被使用,所以目前还算不上知识。”
俞星城并不是在奚落,只是从宏观的角度,理性的在讲这件事。
而斐理伯自认追求理性,竟然被她驳斥的有一种更深的恼怒与屈辱。
不过她确实觉得有那么一点惋惜:“不过如果橄榄山的民众都读过,甚至你愿意拿出来给世界阅读,甚至形成了一套无神理论,我大概会为我的毁坏深刻的道歉。但或许你不需要再这样努力的去写了。”
斐理伯似乎变得虚弱下去,他无力驳斥,只任由自己的血液几乎要流干。
俞星城:“你不会死的吧。毕竟如若你从智人时代就出生,那么你肯定遇到过数不尽数的危险与厄运,不可能活到现在的。我本来在等你的身体自动修复,但没有,你是彻底死亡之后才会复活吗?”她半蹲在废墟上看着斐理伯。
斐理伯咳了咳,吃力道:“我自会重回黑暗,你不用想杀我。”
俞星城耸肩:“我也没有想杀你。”
斐理伯脸色青灰,两眼却因愤怒而明亮:“你说你的,我哪怕死亡,也会再来找你,要听你到底要说什么……”
俞星城:“是不是现在到处都是煤气灯,你太久没有回到黑暗中思考了。还是说这几十年来你了解人类太少了。我听说四十年前,一个叫马尔萨斯的年轻人发表了一本册子,阐述了人口的原理。这既是自然神学的拥趸者的欢呼,也是怀疑论者无神论者的土壤。”
从笛卡尔在内的一代先驱照亮了科学与哲学之路;从大卫·休谟与卢梭,给予了马尔萨斯乳汁;到马尔萨斯的册子出版到青年的达尔文手中,震撼了这位年轻的环球考察的神学家;卢梭的书籍照耀了一位德国境内流离失所的年轻哲学博士。
斐理伯见证了从猿人到现代人类的进化,见证了神学与宗教的诞生与兴起,自那之后,便像是对人类失去了一些兴趣。
可就在他将目光挪开人类思想发展的一眨眼——几十年间,很多事情都翻天覆地了。真正的以思想与知识为脐带的飞速进化开始了。
俞星城只是蹲下来道:“你既然不会死,那边应该仔细等,仔细听,十几年后,你便能听到学者在伦敦的学会上阐述着跟你看到过的历史近似的理论,他们会大声的像全人类表达,说出这条难以置信的并非上帝选择的唯物进化之路。再过几年,就会有一些看似简单的植物实验,完善证实这一理论。从此之后,人类会更加速的往着,自我反驳,自我祛魅,永远探寻的路飞奔下去。”
如她所料,斐理伯在漫长的伴生于人类的时间中,将目光短暂的移开了一瞬,去研究着写自己的见闻,写他见证的历史。
但很快的,就这一瞬,人类就不需要他如同上位者的告知与布道,便自己琢磨观察出了世界的本质。
或者说是斐理伯知道的那部分本质。
俞星城真心劝导:“从这高高在上的橄榄山上下来吧。不过你观察人类如此多年,我倒理解了你如今建立的橄榄山所代表的思想——你也是追求理性的,你向往竞争、财富与资本,这倒是能在地面上找到许多志同道合者。你的经营水平屈指可数,你对社会的治理水平算得上一塌糊涂,或许你该放弃把自己当半神了。”
斐理伯半阖着眼睛,冷笑道:“我走过多少路,你在质疑我?”
俞星城叹口气,奉劝道:“并不,只是如果你再不像人类那样求知若渴,很快就难以凌驾于人类之上了。很快再过几十年,普通的工人与打字员,也会在人类自身的努力下,有超越你的广阔视野了。”
斐理伯似信似不信,他漫长且无聊的岁月让他绝不可能承认,只气若游丝道:“不可能……绝不可能……哪怕这样……你也不该毁了橄榄山,你更不该毁了圣父学到的技术……”
俞星城静默的看了他一会儿,直到斐理伯彻底断了气。
他的尸体似乎也在缓缓的分解成碎屑,愈发难以从废墟中辨认,俞星城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来:
“因为我觉得圣父有局限性。仅此而已。因为我看到橄榄山现在的样子,虽然它如此强大,却大多是实用技术,而没有透彻的了解数学或物理的规律,甚至没有去探究世界的本质。这应该是圣父窥视未来的时候,只挑选了自己能理解或着认为有用的去学习,这反而走歪了。”
炽寰仰头看着俞星城。
俞星城垂眼,戴好了丝绸的手套,轻声道:“人类从不需要先知。”
俞星城对炽寰伸手,炽寰收起风刃,抓住俞星城的手指:“你们都在讨论什么?”
俞星城笑:“一些无聊的话题罢了。走,我要去检查一下周围。”
炽寰回头看了一眼,斐理伯的尸体化成了一团灰烬:“他会复活吗?”
俞星城:“会的吧,可能是在某个没有光的角落,蜷成一团,赤裸的像刚出生一样复活了。”
炽寰望了一眼远处:“似乎有战争发生了。”
到处都是红色的火光,俞星城甚至看到了附近一些浮动的较高的岛屿上,有连续的爆炸,而红色的旗帜与布条,覆盖了那座岛屿上最高的小教堂。
但另一面,星条旗的大型飞艇上飞下来的小飞艇,简直就像是离巢的蜂群,降落在各个地方,与那些扳手团的起义军混战在一起。
橄榄山最起码要陷入三方的混战,看着这局势,几乎没意外的是合众国会赢。
炽寰懂得也越来越多了:“这些合众国也很强大啊,它们的飞艇队一点都不比大明差,他们的小飞艇好像比咱们的厉害的多。”
俞星城:“是。他们和橄榄山之前的相互利用,必然也有一些技术的交换。再加上合众国本来就有资源,有大洋优势,这几十年发展的速度丝毫不逊于我们。或许以后会更快。”
俞星城并不慌张,牵着他的手,顺着废墟往下走,一些大明的士兵似乎早就利用滑翔翼和小飞艇降落在远处,他们穿过被几乎燃烧殆尽的地下沟壑。
炽寰回头道:“如果合众国之前交换到了橄榄山的技术,那我们为了超过他们,难道不该更多的去抢夺这些技术吗?”
俞星城:“因为我有预感,新的一轮工业革命也该到时候了。这里蒸汽发展的确实很好,一定程度上的阻碍了新动力新工业的到来,但我觉得快到时候了。人们渐渐开始不满足于飞艇的速度和累赘的气囊了,煤气机、早期白炽灯,都已经慢慢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如深深海沟般的橄榄山地下,那里还有一些没有被斐理伯召唤的雨水浇灭的暗火在燃烧。
俞星城道:“简单来说,我觉得这里的技术,是短期能提升国力,但长期会阻碍正常科技迭代的玩意儿。毁了它也是因为这个。如果合众国得到,短期提升了国力,我们也会陷入危险。”
炽寰:“懂了,这里头的玩意儿,就是有毒的仙丹,吃完了一刻之内灵力暴涨,之后就会萎了。为了咱大明好,这玩意儿咱不能带回家,但是也不能让对头吃了,万一它灵力暴涨的这一刻之内把咱打伤了呢!”
俞星城笑的很大声,前仰后合的拽着他的手,穿过广场上唯一一道没被炸毁的桥:“说的很对!”
炽寰:“那这些合众国,要把这儿给占了,咱们就拱手相让吗?”
俞星城:“毕竟是飞在人家的国土之上。不过橄榄山二十八座群岛,不少都被咱们攻击了,也不差这一座主群岛。只是,这些合众国的舰队,怕是会毫不留情的灭了扳手团吧。”
“为什么?他们能进攻这儿,不就是因为扳手团吗?”
俞星城叹气:“现在很多国家,都在提防像扳手团这样的工人联盟……算了,这个问题就不深究了。温嘉序,你怎么还不跟上。”
温嘉序缀在远远地后头:“你俩这么腻歪,我靠近干嘛?毕竟我还是个可怜的没成家的人。”
俞星城回头:“行啦!我知道杨三木最近一直没给你回信,回头我帮你问她!”
炽寰才不理温嘉序,他喜欢这样,在爆炸废墟与狼藉战场旁,在星云银河与飞艇队群之下,牵着俞星城的手,问她一大堆问题,聊一大堆他或能懂或不懂的事情。
“那橄榄山这不就已经解决了?咱们干吗要派这么多飞艇来。”他问。
俞星城:“其实橄榄山是相当有自卫能力的,只是这次爆炸是奇袭,又杀死了领头人。或许等各个部门慢吞吞的反应过来,就会开始反击了。”
俞星城话音刚落,就看到远处一座岛屿,开始了加速的上升,而岛屿侧面几座大型的圣母雕像,竟然头部裂开,从中露出小型的炮台——
几声巨响,炮弹如流星划过夜空,击向空中的合众国飞艇!
和平繁荣,且充满美好宗教气氛的橄榄山,终于在这个爆炸与动乱齐发的夜晚,露出了自己战争机器的另一面。
当岛屿上的各处花园、教堂与一些歌剧院,在蒸汽机械的操控下露出炮台,抬起高射塔,才让许多人后知后觉。
俞星城炸毁十二门徒圣堂,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她预估过橄榄山的战斗力与防御措施做出的选择。橄榄山在建设之处,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从内部被击溃,所以建设了大量的对空炮台和飞艇队,却忘记在地面上布置兵力歼灭内乱。
而当橄榄山几乎变成一座飞空的“多炮塔神教”教堂时,俞星城已经回到了飞艇的甲板上。
从外部看,橄榄山多处设施变形成为供给单位,这个城市已经不再像是浮空的天空之城,而像是巨型战舰,秉持着“大口径就是美,多炮筒就是好”的箴言对着星空狂轰乱炸。
一时间,炮轰声遮蔽了风声,炮筒口时不时闪过的亮光,让星月都黯淡下去。似乎合众国的舰队率先分散,开始了对空抛射炸弹的袭击,空气随着此起彼伏的爆炸而颤动,俞星城在甲板上向下看。
温骁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刚刚的鹏长室内,几个人得到俞星城的消息都面面相觑。
温骁压低声音,道:“你销毁了那些技术和书库?这跟我们的计划不符啊——”
俞星城点头:“这是我一人的决定,自然由我来担责。鲸鹏为何还不起航?”
温骁:“你决定不继续进攻了吗?”
俞星城手撑着栏杆,她在进入合众国境内之后,就学着美国女子梳一些卷发,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而是被风吹的松散摇摆,她道:“没意义。我们现在出手就是纯粹在帮助合众国而已,橄榄山主岛被攻击下来之后,我们也没办法拖走一部分研究。”
俞星城抱住手臂:“更何况,其他地区击沉的群岛,已经足够了。如果再不走,我们的时间就不够去穿过西侧大陆,去趁着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去从空中去调查合众国刚从法国买的那些土地。”
温骁:“可你为了橄榄山的事儿没少殚精竭虑,就这样随随便便就离开,不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吗?”
俞星城笑:“橄榄山消失,就是最大的好处啊。再说,我损失了什么,一些驱动鲸鹏的煤炭?一些支援给扳手团的火器?我可是几乎没有成本,只靠花时间花精力,就解决了这个迟早会带来麻烦的敌人啊。”
温骁:“你确定咱们就这样直接西进?”
俞星城点头:“我来橄榄山之前,已经让船队驶往巴拿马了。”
温骁虽然有时候暂时不能理解俞星城的做法,但俞星城似乎很有自信在日后说服他,他便也没说什么,只回头对鹏长室外几个焦急的掌舵与锅炉长官比了个手势。
“橄榄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温骁俯瞰着火海与炮弹肆虐的空中之城,合众国似乎生怕打不死橄榄山就被翻盘,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甩着弹药。
若不是那些弹药与炮塔还显得有些原始,合众国的船队就像是外星舰队入侵了某个文明。
星条旗飘舞的飞艇舰队上的指挥官,却没想到自己指挥作战的期间,就听到飞艇上的军士,说大明的飞艇舰队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他们连旁观都不愿意,更别提帮忙了。
合众国的指挥官来不及多思考,便挥手命令身边士兵开始新一轮的轰炸指令,而后在爆炸声中捂着耳朵喊道:“让他们走!我搞不清楚这些东方人在想什么!不要管他们,我们今天绝对要击沉这里!”
大明的舰队,就这样冷冷的离开了现场,连一炮都没开的冰凉炮管穿过了云雾,就像是鬼魅的船队带着摇曳的灯光,离开了神秘的海域。
船上不少高官或将领无法理解俞星城的做法。
但又觉得这做法很俞星城。
理性的摸不着头脑,冷淡且不可接近,不达成目的誓不罢休,达成了目的就立刻走人——
直到船只停靠在一处靠近西海岸的煤矿加装燃料的时候,俞星城才在主飞艇的甲板上发表讲话,简短的说明了一下自己这样做的理由。
但远航之中的大部分官员都已经不怎么怀疑她了。
从最早到印度、奥斯曼,她的一系列计划的前期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是看似愚蠢,到后来才渐渐理解她的布局,她的观念。
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为何俞星城年纪轻轻,却是所谓的“外相”。
有些人也诟病她的不解释,而俞星城似乎也在这段旅程的后半段,对这船队上的众多船员与官员,多了几分信任,更愿意花时间向他们去解释,去讲说。
温骁觉得这是俞星城温柔的一面。
但她却自有一套说辞:“这是怕自己在朝中没有势力,这次远航也快结束,船上不少官员要官复原职,或者是去一方领军,我用自己的理念去影响他们,也是为了给自己增加影响力。”
到西海岸停靠的时候,俞星城也如约将爱伦·坡放下在了这里。
这座三藩市刚从墨西哥脱离没多久,其中最多的就是墨西哥裔与华人,但这里繁华远不如新约克,俞星城以为爱伦·坡不会喜欢。
但当她短暂的停留在三藩市附近的码头,顺着满是马车与仓库的街道走了一段,爱伦·坡却似乎对这里并不讨厌:“虽然我更想去欧洲。这里阳光太好,不适合我。”
俞星城道:“现在欧洲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不过我觉得这里远不如橄榄山。”
爱伦·坡:“哈。橄榄山可是因为没有设立意见箱管理协会,就没人修理意见箱,但没了意见箱又没法提意见,所以一个意见箱能坏三年的神奇地方。管他娘有多少小楼和圣歌,我是不想回去了。不过我对东方越来越有兴趣了。”
俞星城:“三藩市确实开始偶有远航到苏州与大阪的客船了。你要是能买到票,可以去看看。”
爱伦·坡:“不过不着急。那你呢,毁了橄榄山,对你这种人来说,不过是航行中的小插曲,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工作?”
俞星城被他讥讽的语气弄得受不了:“那倒不必这么说我。我也只希望坡先生,少赌博,多写文。靠文字说不定也能发家致富。”
俩人你来我忘了一会儿,爱伦·坡穿着那件开线的旧西装,站在一个马路边砖上晃着脚:“橄榄山拥有很庞大的人口,那些技术高超的工人组织,那些斐理伯养的宗教骑士团——就是曾刺杀我们的神父和牛仔。还有那些曾经被招揽的天才与学者,从今往后就要四散在各地了。”
俞星城懂他想说什么:“橄榄山不在了,或许比它在的时候,还有影响力。更何况合众国估计很想留着橄榄山的招牌。”
爱伦·坡:“有可能。不过我觉得哪怕橄榄山被击沉了,不会完全消失的,至少在人们的幻想里不会消失。大家都期待着一个美好的地方,一个自由的国度。甚至橄榄山灭亡了,会有很多橄榄山的精神信徒,也想要在大地上,复原橄榄山当年的辉煌。”
“乌托邦。”她笑:“在乌托邦这个词表达‘理想与美好’的概念之前,这个词饱含着一个定语,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美好才是真正的美好。”
他们走到一处卖金与典当的店铺,一些农民或工人模样的黑人白人穿行过脏污的街道,空气中有墨西哥香料与海洋的味道,阳光将一切照射成了灰黄色。
爱伦·坡左右看着这些疲惫或暴怒,但又好似向往着大洋彼端与地底金矿的人们。
爱伦·坡:“那你的国家呢?那个大明,会不会是接近乌托邦的地方。”
他以为俞星城会感慨,会抒发理想,但她很快就嗤笑道:“想什么呢,人们聚集的地方,就不可能太接近完美的美好。但只是有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比以前好点。”
在附近街道绕了几圈的马车停在了路对面,那是要接俞星城回码头的车辆。
俞星城与他简短的告别,就朝路对面走去。
爱伦·坡肩膀缩在衣服的垫肩里:“我不会给你写信的。我他妈又不是拜伦。”
俞星城回头笑:“好。”
爱伦·坡:“但如果我没因为赌钱而饿死,我大概会写橄榄山的故事。也写一点儿童故事。你说橄榄山不会被击沉,我觉得很有可能。我不知道合众国接手的橄榄山,会不会也有地平线以下的钢铁排屋,会不会也有在蒸汽口附近玩耍的孩子。”
俞星城眼睛闪动了一下。
爱伦·坡:“偶尔。我是说非常偶尔。或许我也会写一点意味不明的小故事,给那些诞生在橄榄山的孩子们。”
俞星城没回答他,只是笑着点点头,裹紧身上的风衣,踏着靴子大步走过泥路,钻进了车里。
当夜,三藩市附近有飞艇舰队离空的景象,吸引了全城的人们,奔跑到街道上,仰头观看,似乎看到了世界另一端。
但爱伦·坡并没有抬头,他在廉价旅馆的阁楼里,伏案疾书,在给自己厚厚的破烂的本子上,写下一段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