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问曼哈顿的柏克街该怎么走?”
一位女士拦住了广场上的卖烟少年。少年戴着报童帽,脖子上挂着木头箱子,箱子打开着,里头是软彩纸包的手卷香烟,正沿途叫卖着。
少年抬起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士,恍惚着去看烟盒画。
这些年很流行东方异域色彩,所以香烟盒上也画着眉眼纤细的东方美人。
眼前的女士,也是有着东方的面孔,也竟是比画上多几分韵味。
面前的东方女士带着矮檐圆帽,圆帽素净的和那些满头绸缎蕾丝羽毛的贵妇很不一样,下头似乎是精致且没见过的盘发,她也没穿带裙撑的蕾丝长裙,而是穿着一套现在高档舶来服装店才会有的数十道细褶子的深蓝色明式袄裙,袄裙裙摆才到脚腕,下头是一双皮短靴。
她穿的看似不伦不类,但又似乎引起周边许多路过女子艳羡的目光。
东方女士微微一笑,又拿着手里写着地址的纸张问道:“柏克街是在这附近吗?能走到吗?”
少年看到她丝绸的手套和手腕上挂着的刺绣小包,总觉得这里头肯定装了银烟盒,他立马龇牙笑道:“女士,橄榄山出产的手卷紫莓香烟,酸甜浓郁,不要试试吗?您不买,我真没法指路呢。”
东方女士一愣:“橄榄山公司的产品还真到处都是呢。”
少年眨了眨眼睛,把盒子旁边的一个隐藏小抽屉打开,小声道:“如果您想要美狄丝喷雾,我这儿也有货。”
俞星城看了一眼小抽屉里摆放的带气囊喷头的玻璃小瓶,红色玻璃内有着石榴汁般的液体,上头贴着精美的橄榄山公司标签。她知道这是一种类似迷幻剂的轻型毒品,小剂量能让人看起来似乎更“聪明”“专注”,所以以希腊神话中古老的智慧女神美狄丝命名。
喷雾型似乎是中高端产品,在小资与贵族之中都颇为流行。
俞星城拿起来嗅了一下,微微皱眉,又放了回去。
在到达新约克之前,早在伦敦和巴黎,俞星城就见到过不少橄榄山的产品。她确实没曾想过,这曾经以宗教和技术闻名的天空之城,在圣父死后迅速转型,先是回归亚美理驾共和国,而后又成立大型跨国公司,搞的是品牌与产品销往全球的路线。
现在橄榄山州虽然依旧漂浮在空中,但那里已然成了圣地,许多大大小小的橄榄山岛屿漂浮在大洋与港口旁,更多的橄榄山公司的工厂开设在了北美各地区,甚至连埃及的英法殖民地里,都有两家小型的橄榄山香膏与喷雾工厂。
影响力显然比圣父在世时,还要强上不少。
而另一方面,去年六国联军入侵伊斯坦布尔,瓜分奥斯曼的时候,橄榄山在作为亚美理驾合众国的代表,在销毁与抢夺技术中,成了俞星城他们的最大敌人。
而且橄榄山的有备而来也让远渡重洋来分一杯羹的俞星城,差点就输给了他们。
橄榄山当时出现的种种科技,亚美理驾合众国对橄榄山的隐隐服从,已经让大明对它十分警惕了。
而它们更是胆大包天的在大明船队横跨大西洋的时候,向他们发起了空袭与进攻。
橄榄山如此富有进攻性,俞星城与他们打过那么多次照面,却对他们内部几乎不太了解,太多理由,都让俞星城想去这个神秘莫测的橄榄山,一探究竟。
在美国停留,橄榄山州是最大的目的地。
卖烟少年盯着眼前的东方女士,她则看着看着卖烟箱上贴着的精美招贴画发呆。招贴画上,有女人吸烟的侧脸,紫色的烟雾蒸腾出空中城市的模样,上头几个希伯来语字母“harha-zetim”,是橄榄山的意思,只是后面加了个小小的公司字样。
东方女士从小包中拿出几个便士,说拿一盒。少年在新约克叫卖,自然是从先令便士到大明通宝都收。
女士问了路之后,并不着急走,慢条斯理的拆着烟盒,轻声道:“我听说橄榄山回归合众国才四年多,怎么现在满大街都是他们的产品。”
卖烟少年站在她旁边,挪不开眼睛:“啊、可橄榄山那里不一般啊,那都是天才与精英才居住的地方,他们的产品也都很厉害,这些小的香烟或者喷雾也不是主营,他们的自动打字机、电磁炮还有轨道车,那都是多厉害的东西!您肯定去过皇后区吧,那边不但有这些,还有巡逻飞艇和起降桥。”
东方女士蹙起眉毛,嘴角微笑,眉心却有几分忧愁:“我看到了。很厉害。”
她拿起绒芯打火机,正要点燃嘴边的细烟,一只手不客气的伸过来抽走了烟,道:“你一上船就愁的吸烟也就算了,到这儿也吸烟?”
卖烟少年抬起头,瞧见一个身穿风衣的亚洲男子。那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暗纹的长风衣,里头是丝绒扣子马甲,窄檐礼帽下长发如瀑,在背中用红色绸带束了一道。他生的俊美却脾气极不耐烦,啧了一声,手指把烟给弯折了,顺道把东方女士手里的一软盒烟斗拿走了:“你问个路,就跟我们走散了,裘百湖要急死了。”
俞星城笑:“不都说好了,到柏克街再碰面也一样吗?”
卖烟少年听不懂这两个人的对话,但这个后出现的男人,瞳孔忽然像蛇一样细窄一道线,虹膜闪过金光,少年吓得后退两步,连忙端着卖烟箱子,一边回头一边跑到路对面去了。
没一会儿,就看见一群深色西装的男男女女着急的赶过来,将那位东方女士团团围住,神情有些着急。
东方女士无奈的笑了笑,挽住长发蛇眼风衣男子的手臂,带领着一群人朝路西去了。
俞星城捏着炽寰的胳膊,转头对表情有那么点生气的裘百湖道:“不至于,我英语还是可以的,就说自己往这边走走问问路。说柏克街算是唐人街中心,咱们要去的凤翔食府算是那儿比较老的中餐厅了,应该好找。”
裘百湖和几位官员、仙官自打几个月前到欧洲开始,就穿上了一身西装,裘百湖也随着温骁剃了短头发,反正他说自己没爹没妈,剃头不怕,弄得头发极短。
这会儿再戴个黑色宽檐帽,穿着略显宽松的深色西装,走起路来有那么点驼背和阴损,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麻匪黑帮。
俞星城此刻被裘百湖的黑帮天团围着,还挽着外在相当俊美唬人的炽寰,穿过街道的时候,确实有些显眼了。不过,如今西洋南洋两大华侨商会通航全球,俞星城一路航行,只要是有港口的地方,永远都有中华餐厅与大明苦工。
大明百姓虽然也有不少穷的,但其实全球各国,哪个国家没有穷人呢。英国也有大批登船做海盗,印度也有成船的人远渡去做仆从,可很少有那个国家的人,像是大明的百姓一样,如四散的孢子,四处落地,拼命扎根。
从加尔各答到伊斯坦布尔,永远入港出海都能听见亘古不变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声。
俞星城一行人走到柏克街附近之后,惊奇的目光也少不许多,旁边的白人黑人黄种人,不论做什么的,也都对他们见怪不怪。
柏克街属于唐人街中比较繁华且老牌的一条街,那些有钱的东方官员或商人们,为了图方便都会住在这条街上,看来周边居民都习惯了这样的架势。俞星城走过街道,橄榄山公司旗下各类产品的海报,在新约克街头随处可见,简直就像是百年后的可口可乐一样。
天空之城的轮廓,美女的形象,精美细致的图案边框是橄榄山公司海报的标志。宗教符号与圣父反而退居其次,并不成为海报主题。
而且他们似乎有着更好的印刷技术,海报上色彩丰富,纸张甚至有钢印凹凸,画上产品从一些特殊枪械、高科技办公品到一些飞艇游轮旅游团,还有香烟、美狄丝喷雾,应有尽有。
进入了柏克街之后,橄榄山公司的海报稍微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黄纸红字汉语小广告,搬家租房,淘金招工。
很多看起来阴森或有积水的小巷,望过去,全都是红柱黄瓦飞天龙,雕梁画柱座山虎,繁华的连紫禁城也要难比,想来某些身份较高的大明来客,都会住在这样的唐人街酒店里。
凤翔食府就在这样的一道巷子里,但它的门店更小更窄,一道小小的玻璃门,外头是纸糊灯笼做的几条栩栩如生的锦鲤。
谭庐和温嘉序先找到了这里,正在门口等着。温嘉序还穿着那套贵族式的靴子和纽扣天鹅绒外套,衬衫层层叠叠的花边快把他下巴围住了,俞星城说了一路,让他跟温骁学学,转型走低调奢华这条路子,可他偏偏不愿。
他们到巴黎的时候还有反拿破仑的七月革命的余波,就因为这套衣服,温嘉序差点被当成万恶贵族给拖走绞死,他那时候才乖乖的收起来。结果到了合众国这儿看似自由实则相当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他又招摇起来了。
温嘉序低声道:“我们敲门了,里头没人。”
谭庐的两条钢铁义肢刚刚在布鲁克林找个工作室给修理过,他现在一身汽油味,腿上的小型蒸汽阀因为调试后没多久,还在不稳定的抖动,谭庐这会儿说起话来,腮帮子和仙风道骨的长须,都跟拖拉机上的水豆腐似的乱颤。
俞星城把手里的纸条一折,放进小包里,摘下左手的丝绸手套,将手指轻轻放在凤翔食府的玻璃门上,道:“无事。西厂的人说了,凤翔食府这位老店家,有时候为了躲事儿,会装聋装瞎。”
她说完,指尖灵力一闪,玻璃砰的一下碎开。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玻璃,便伸出手,从里头手指一点,那复杂的门锁以及后头几十道从头到尾的门闩,纷纷螺丝旋转,卸落在地,叮叮当当,变成一地零件。
俞星城把门踢开了。
谭庐头疼的叹气:“俞大人,您不说了,来了合众国,就不跟在巴黎时候那样暴力了吗?”
俞星城戴上手套,道:“我在这儿也没用法棍打人脑袋,怎么就暴力了。谭大人,你再跺几脚,看你那铁腿能不能好一点。你现在说话被这蒸汽阀搞得跟颤音山羊一样。”
炽寰还在门口看菜单:“咱们能在这儿吃晚饭吗?”
俞星城的高跟皮靴踩过玻璃渣子走了进去,厅内七八张桌子,地上有点油腻,俗气的装饰与灯笼挂满了屋里,灯没亮,静悄悄的昏暗着,就是没人。
她铺开灵力,后厨都没有衣料摩擦的静电,但她却感觉到地下不远处,有机器正在运作,而且还有穿行的脚步声。
俞星城:“下头还有空间。不过入口好像不在这里。”
裘百湖身后有一位仙官道:“在厨房,那里有一处,有细微的声音穿透地面而来,似乎是比较薄的地方。”
谭庐率先一步推开通往厨房的门,老鼠如潮退去,墙角有一些木箱子里放着不新鲜的蔬果,厨房中油腻与腥臭的令人难以忍耐,那位仙官听声辩位,走到几个酒桶下头,似乎想要挪开酒桶。
裘百湖被老鼠恶心的够呛,他自打当年在罗马见过满城的老鼠之后,就更见不得这玩意儿,他用胳膊肘顶了顶炽寰:“就这样,你还要在这家吃吗?”
可他忘了炽寰是个吃老鼠的物种,炽寰眨眼:“他们这儿吃老鼠三明治吗?”
几位仙官正把酒桶下几乎严丝合缝的地板翘起来一角,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闽南口音的笑语:“这是诸位等不及营业,就要到小店来找吃的了?”
俞星城回头,就瞧见一个笑眯了眼睛的中年男人,下巴削尖,眼角鱼尾般的细纹张开,他里头穿着一套码头工人似的脏衬衫与背带裤,肩上却披了一件团纹薄袄裳,他蓄着胡子,笑着拱手:“前一阵子,听说一批贵客与华侨商会同行,到了新约克附近。看来就是诸位了?幸会幸会,鄙人乃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兼厨子。”
俞星城两手并在对襟披衣的袖子里,朝他也一礼,俩人在柏克街的餐馆里彼此作揖,她才道:“您就是胡老板?久仰。不过是到新约克这宝地想要办些事,却人生地不熟,活络不开,有人给指了一条明路。”
胡老板着请他们出去坐,他拍拍手,外厅十几张桌子上的灯笼亮了起来,他笑:“俞大人可是阁员,找我这样的奴才来办事,也是我的福分,您尽管吩咐。”
俞星城不着急走动:“胡老板是合众国的汉人华侨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店倒是都开在地下了,这是做的什么生意?”
胡老板笑:“租了个地下室,做洗衣房,都是锅炉蒸再加上手洗,下头热汽腾腾,几十个臭汗的汉子,便不给您开门了——”
俞星城:“洗衣房可是个苦生意,赚不得什么大钱。听说广东出现了一批美狄丝喷雾和成箱的新型高纯大烟,为了过户部税关,外头都是合众国出产的干玉米的箱子包装。这批大烟和喷雾,与一位姓高的潮州商人又些关系,朝廷正在查。胡老板的三闺女是不是没离开祖籍?听说四年前生了个胖娃娃,孩子姓高呢。”
胡老板开着个小破餐厅,穿的油腻松垮,不代表就真是个小人物。
胡老板缓缓直起身子来,拱手拜道:“早年就曾听闻,崇奉皇帝有七窍玲珑心,二十余年前就曾复兴西厂,西却指的是监察西方。西厂不在紫禁城设司,只有严密的单线系统,和遍布大洲大洋的成千上万的线头。连印度女王的死,都是大明皇帝知道的比印度众藩王还早。我这赚点不合规矩的小钱,又有个糊涂女婿,该罚便罚就是了,您还是说说,我这样的卑贱身份,能帮上您什么忙。”
俞星城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胡老板是新约克华人华侨里真正的老板,也客气道:“我要带几个人去橄榄山州。”
胡老板:“橄榄山州遍布南北,共四十七群岛,听说北海道附近就有一座群岛,想去橄榄山何必绕这么大的远——”
俞星城:“我要去的自然是十二门徒所在的主群岛。”
胡老板揣着手,笑的像个被为难的小市民:“这……主群岛上都是什么天才精英才能去的地儿,层层筛选,各个是活神仙,那儿就是合众国的天宫,您还不如说让我安排您去华盛顿的白房子呢!”
俞星城不在厨房久留,她朝外走去,却摘下手套道:“我以为新约克这样的香烟与美狄丝喷雾的消费地,而不会有这种地下小厂子呢。刚刚我就闻到了外头卖烟小孩都叫卖的喷雾,味道似乎与原版不那么一致呢。”
俞星城说着靠在门边,笑了笑。
胡老板顿了一下身子,笑起来:“让您大人戳破,更入不得眼了。假冒伪劣还算擅长,做点偷鸡摸狗的假货生意。”
他说着,伸手往厨房一个装满八角桂皮的罐子后头摸了一把。
吱吱呀呀的,挂满了阴历挂历与货单的一面瓷砖墙,歪歪斜斜的挪开了,胡老板道:“酒桶下面那个是排风口,这儿是入口。不过我还是奉劝您别下去了。这喷雾需要蒸馏提纯,下头不是一般的热。”
炽寰好奇的扫了一眼,下头光线昏暗,几十个工人似乎在长铁桌子旁劳动,其中一张桌子上摆了几百个装满红色液体的玻璃喷壶。
气味香甜中似乎有点沤馊的味道,跟美狄丝喷雾的气味,确实是有八九分类似。
俞星城没多看,走出厨房,到厅内圆桌旁,一位仙官拉开凳子,她坐下,笑道:“我对美狄丝喷雾这种水大烟的味道还是很敏感的,因为埃及开罗的那座地中海东侧最大的工厂,是在苏伊士战争里,我亲手炸了的。你这儿生产的假货不算太假,这气味里有从橄榄山拿的一部分原料,你跟橄榄山联系很深啊。”
胡老板忽然心里打了个激灵。
他觉得远离中原王朝几十年,他对那套权力体系陌生与迟钝了许多。
并不是因为提及美狄丝喷雾的事情,而在于俞星城提及了苏伊士战争。他似乎意识到了大明如今的体量,以及大明的一位阁员,一位极其受皇帝信任的掌权高官,在当今天下是能主导战争,是能瓜分国家的地位。
他却在这儿以为可以用小聪明与虚与委蛇,把她给糊弄走。
俞星城一路西行,在各国皇权与高层的小圈子内,她的动向早已成为最被关注的消息之一。
本来英法想要再次殖民印度,却因为大明有意鼓励着印度境内的混乱与自治,再加之当年殖民带来的沉重灾难给印度高层底层都留下了阴影。
这回,英法的殖民行动想要如火如荼的展开,却遭到印度连番上任的几位“皇帝”或“亲王”的反对,以及穷苦民众的集体排斥。以前是没得选,现在大明愿意保驾护航让他们自治,他们当然不想再回到被殖民的日子。
英法的多家跨洋公司,几乎只在印度南方几个城市扎了根,但根本难以再实现当年的殖民大业,眼睁睁看着大明的枪支、火柴、肥皂与火车,占据了印度北部最主要的市场。
但这还是英法诸国能想象到的,毕竟他们也曾经失去过不少殖民地。
大明看似帮扶印度,却让印度内部混乱丝毫没有改善。
而他们没想到,俞星城在到达埃及之后,没有上谈判桌讨论苏伊士运河的所属问题,而是先用水师与鲸鹏,快速奇袭英法俄三国在埃及的驻军。而这场奇袭有来自印度的水兵和雇佣兵援助,有从奥斯曼帝国借来的飞艇军队,专攻苏伊士运河附近几大驻军基地,在一天一夜中,就夺回了苏伊士运河附近大半的控制权。
她短暂的拿下了运河的主权,英法俄与其他的奥匈德等国以为她是要封住地中海向东方的出口,急忙从正在奥斯曼开战的主战场调兵力,来进攻争夺苏伊士河。
这边大批海军到达苏伊士河附近,准备开战,埃及也多处发生爆炸袭击,多国联军更认为俞星城率领了庞大的大明海军,要进军红海地中海,如临大敌。
他们被纠缠的难以抽身。忽然一回头,发现家被偷了。
刚刚占下没多久的奥斯曼帝国,复辟了。
奥斯曼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本来都被灭了,莫塔夫皇帝被囚禁,奥斯曼帝国虽身躯庞大属国众多,但可以说在名义上是被多国联军消灭了。
而就在众多军队来袭击苏伊士河,预备开战的时候,莫塔夫皇帝不知道被谁偷偷接出伊斯坦布尔,并在三日后,于奥斯曼境内另一大城市安卡拉复辟。
复辟当日,莫塔夫皇帝宣布,奥斯曼下属的其余王国将不再需要为帝国缴纳任何税务,并且可以高度自治。什叶派与逊尼派现存的四位哈里发拥戴莫塔夫皇帝,请求伊-斯-兰世界的同胞联手,保护耶路撒冷,夺回伊斯坦布尔这座地中海东方的唯一明珠。
莫塔夫皇帝甚至和四大哈里发联手发出檄文,发誓要让四百年前征服王的荣光重现,伊斯坦布尔绝不会再变回拜占庭;而苏里曼大帝将与真主一同注视着他们,助他们用铁蹄踏平基督教堂。
复辟这一招,都已经算是够阴的了。
利用莫塔夫皇帝的名声与制度习俗的惯性,把这场殖民战争变成宗教战争,渲染即将被灭族灭教的后果来联合教派,使得这次六国联军本来想精妙的肢解奥斯曼庞大帝国的举动,彻底改变了性质。
而莫塔夫皇帝自我的去帝国化,看似不再管束其他中东王国,但实际上更是在说奥斯曼帝国不会再庇护任何一个王国,每一个王,每一个信徒都要为自己的家乡与圣地而战。
虽然可能在未来有恶劣的后果,亦或是给整个中东地区造成了不稳定,但在这短时间内,这招简直就是在井冈山上放国际歌,在徐达北伐时诵满江红,中东各国一下子宗教狂热上头,民族炽爱上头,就很难对付了。
英法也看出来了。
大明压根就不想殖民到地中海附近来。
他们只要让英法无力殖民这些国家,那就是他们的胜利。
大明要赢欧洲诸国,那还有的对付,还可以算它的招,算它的谋略。
但大明现在就是要赶着欧洲诸国下泥潭入深渊,决不让他们走出厮杀与混乱一步,但就是不参与,那真是太恶心了。
英法也想把大明拉入战局,可大明的主场实在是在地球另一半,核心之外又有多个小国附属国环绕,这简直就是一个东方武者,绝不出来过招,只躲在层层包围的盾阵之中,拿一个四十米长的大刀,一边猥-琐发-育,一边用刀尖远远戳着欧洲殖民强国的屁-股。
欧洲这些短刀肉搏成一团的老牌壮汉们,还没法随便就远渡重洋去打大明这猥-琐发-育的盾阵,因为他们身边有圣战疯狗奥斯曼,和野心勃勃合众国,欧洲老壮汉们敢离开家,那就等着合众国啃市场,奥斯曼咬土地,把欧洲这紧紧巴巴却富的流油的地方,给撕烂了。
真他妈是太猥-琐了。
叫什么大明王朝,应该叫太阴王朝。
而大明王朝的太阴战略,怕是大半都跟眼前这个女人有关。
就她那盘发圆帽压着的脑袋里,装的是大洲大洋的纵横。
胡老板想到这儿,手颤了颤,人却还是微笑着,伸手去后头架子上,摸了几个杯子,倒入薄薄一层底的白酒。
俞星城微笑:“我不喝酒。”
炽寰斜了她一眼。
俞星城天天在外像是极为自律的统帅精英,拒绝一切让她会不清醒的东西。
但炽寰知道,她有时候也会私下喝点甜酒,几杯下肚就甩了鞋子,拿脚一边踹他一边嚷嚷:“你要抱我回去。”
可在场,对此心知肚明的也只有炽寰和俞星城俩人。
胡老板没让酒,只是自己仰头喝尽了:“虽然我知道您不会回答我,但您这次去橄榄山州办事,是大明要与亚美理驾合众国开战了吗?”
俞星城表情有些匪夷所思,笑道:“你这话很有意思,你觉得橄榄山是合众国的大脑,是合众国能够兴盛发展的关键。你也认为橄榄山和华盛顿的白房子是一批人在管理。”
胡老板用手掌心盖住酒杯:“大家都知道。那里不只是一个州。白房子的总统与核心人物,都曾去过橄榄山,他们很可能都是圣父的信徒,或者是橄榄山派下来的傀儡。如今各个港口的繁荣,各种技术的利用,哪个不是因为橄榄山。和橄榄山不睦,就是和合众国的技术与高官不睦。”
俞星城垂眼:“但它也不会是一个国。合众国成立,是庄园主与新贵们打赢了战争,是因为这片奴隶、私生子与穷人在这里淘金与劳作,并站稳了脚步。大明与合众国有竞争的关系,但这个新兴的国家的诞生过程,至少是伟大的。而橄榄山,似乎与这种伟大背道而驰。”
“大明或许会与橄榄山州有不睦,但暂时不会选择与合众国为敌的。”俞星城露出微笑:“或许你该想想,我的船舶停靠在新约克,却没有被套进一大堆外交活动中,白房子知道我的目的,也装作看不见我的行动,这是为什么?橄榄山州到底是谁的敌人?”
胡老板一愣,转念立刻明白:橄榄山与白房子之间真就是已经定型的从属关系了吗?如果出事,真正会分羹最多的地方,难道不是这天空之城会坠落到的土地?
但合众国也有提防,也有一些不能动作的理由,他们能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装瞎。
胡老板手指摩擦着木桌漆面上一个没被擦干净的黑色污点,而后道:“有人帮我从橄榄山拿美狄丝喷雾的原料,并且教我如何打标,而我贩卖这些假货,需要给他不少的分成。”
俞星城反问:“橄榄山的精英还会缺钱?”
胡老板:“橄榄山上当然也不止精英天才,总有一些苦活累活需要干,每年橄榄山都有参观与受洗仪式,一小部分受洗成功的人能够留在岛上服侍于教堂。不过这位与我联系的人,似乎早年间也是个精英,只是这两年被降级了。”
降级。
俞星城似乎曾经听说过,橄榄山上有各种评级制度,评级不看血统,只看“能力”,但这个能力十分综合,内部有着复杂的上下级打分系统。但普遍的认为,对人类的贡献更大的,能够代表新人类的,就会拥有更高的评级。
胡老板:“他这两年为了钱什么都干。还有一项他做的,就是私下买卖受洗票。要知道橄榄山受洗票就是参观证,看似是由橄榄山在地面的各个小礼拜堂随机发放,但主岛与其他群岛不同,每年数量不过两千四百余张,几乎全部都会被高价买走。不过但凡登过主岛,受洗后却没有被留下的,都没有再次登岛的资格,所以前些年贵族们去玩过一遍之后,受洗票的价格也降下来了。”
俞星城:“但受洗票,一次弄不到几张吧。而且一个人最多只能在主岛上参观停留48小时。哪怕我想办法偷渡入岛,但如果只有几个人能上岛,肯定不够我办事的。”
胡老板笑容都僵了:“您也知道,这些受洗票不是一次性发放的,参观也不是一窝蜂都去,每次就去几十个人。您让我哪怕能弄到十张八张,一次受洗几十个人,十个八个都是东方人,难道不显眼吗?!”
俞星城:“你需要再提供几个方案给我。而且,我也需要一些证明,那个能弄到受洗票的人,你是如何与他联系的。”
胡老板:“乌鸦。他似乎有几十只能够远航,能够说话的乌鸦。”
胡老板起身,从雕刻着双喜临门的酒台柜子深处,拿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每次都是让乌鸦带着信封寄送来。他的乌鸦,能够在暗夜中隐匿行踪,穿过橄榄山的空中防线。”
俞星城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并不是没有署名,背后潦草的写着“大卫·a·佩里”。
俞星城蹙起眉头,里头还有一封短笺,上头写着细密的小字,似乎是这位橄榄上的落魄精英,愤怒的威胁着胡老板,说他给的分成十分不合适。但这件事却被叙述的十分繁琐细致,透露着几分走投无路的凄凉,看似是威胁,语句读到后头却像是一种痛苦的请求了。
她又拿起信封,端详着那个名字,忽然道:“我记得三年前,爱伦·坡曾加入了橄榄山。”
爱伦·坡加入橄榄山的时候,只是在《南方文学信使》这一报刊上有不少粉丝,出版过一些作品,并不是极其有名的诗人与小说家。俞星城只是在英国某文学报刊的角落上看到过这条消息,她眼熟这个伟大作家的名字,当时心头震惊,自然是记住了。
但胡老板这样的普通人,不知道爱伦·坡也情有可原。
而她记得爱伦·坡曾经在当兵时,就给自己起过各种各样的假名,大卫好像是他父亲的名字,a是他常用来代指爱伦的简写。再考虑到他的嗜赌与糟糕的收入管理水平,以及那看起来文风熟悉的短笺。
俞星城好像知道这位在橄榄山上靠不法行径赚钱的落魄精英是谁了。
她还不敢确定。
不过俞星城要的不只是几张受洗票,更是需要有人帮忙替换身份,能够在橄榄山上出入一些设施且多停留几日。
胡老板说现在这位极为缺钱的a先生,似乎在群岛上某个职能部门工作,也能搞这样的手段。如果俞星城能够出足够的价钱,或许可以让这位a先生帮忙。
俞星城却决定让可能是爱伦坡的a先生,直接寄信到华尔道夫饭店的套房。
a先生比想象中更缺钱,他回信的很快。
在两天后的早晨,俞星城还躺在过于柔软的床铺上,拥着印度棉的薄被睡着,一阵乌鸦的叫声就吵得她朦朦胧胧要醒,很快的,她就听见那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似乎受了什么惊吓飞走了。
很快的,冰凉的鳞片似乎从脚腕处缠上来,顺着她小腿游上来。
俞星城知道他喜欢早上的温度,偶尔会在那个时候化作黑蛟盘在床上发懒,或者缠着她不放,就痴粘她温热的肌肤和清爽的空气。
她迷迷糊糊之间,甩了一下腿:“你好好的。”
她似乎察觉到那只沉重的压的床铺嘎吱作响的黑蛟,开始化作人形,一双手先捏上她的腰,然后一个长发顺滑的脑袋蹭着她慢慢钻上来。
俞星城知道他会小声说话——这是明明想叫醒她却又觉得不太好的时候,他一般会做的事。
她被吵醒之后,炽寰还会有点无辜:“我就是自自语你怎么就醒了呢?”
她伸手抱住他脑袋,往怀里一按,想让他闭嘴。
一般这招都是管用的,哪怕是男妖怪,也做不到在埋胸的时候逼逼赖赖。
一般俞星城都能靠这招让他闭嘴一刻钟。
但今天,炽寰难得躁动了一些。
俞星城还以为是某些人已经持续几年起起伏伏的发-情-期又来作妖了,想到昨夜她深刻感慨美式软弹簧床就是不累腰,然后就累个半死。
今天在炽寰刚开始躁动,她就吓醒了,两腿夹住他的蛇尾:“我要累死了!我今天还要出去做事呢!”
炽寰说话呜呜突突,她仰头,才发现一只手撑在床上的炽寰,嘴里叼着个信封。信封是黑色的薄卡纸叠成的,火漆印所在的背面,还写着潦草的名字,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假名被发现了,只在那里写了mr.a。
俞星城抬手接过信,炽寰一把掀开被子。
她穿着丝绸半袖长裙睡衣,只是睡衣衣摆被好动的蛇尾撩起来半截,俞星城在他面前一向不甚在意,毕竟这破绽百出,慵懒懈怠的模样,是外人不可能见到的。
她把蓬松的乱发往后捋了一下,拆开信,飞快的挪动着眼睛。
炽寰不太关心信的内容,只是盯着她的脸在看,伸出手用手指梳了梳她脑后的头发。
俞星城表情渐渐欢喜起来,伸出手推了一下炽寰越来越靠近的下巴,一翻身跳下床,扯开了窗帘:“快点准备准备,咱们可以要出发了!胡老板那里解决了武器和仙官的问题,a先生这儿也打通了关系——快点起来,太阳光要晒化你的大尾巴了,你就不好奇橄榄山上是什么样子吗!”
俞星城光着脚在床边快走,蹦过去扯开被子。
她高兴,炽寰就高兴,他世界里没那么多复杂的想法,蛇尾化作双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抬手抬脚欢呼:“好耶!”
而俞星城这会儿正把被子扯开,立刻瞧见了某个不爱穿衣服的黑蛟的全方位人形。
她手顿了顿,把被子又扔回去,瞪了他一眼:“你快点准备。”
她转身推门往套间外间走去。
炽寰立马从床上弹起来,立刻想要跟上她,俞星城一回头,瞧见他赤条条的奔出来,她连忙合上门:“穿衣服!”
橄榄山州的最大群岛,十二门徒群岛,从面积上来说却是算是群岛,但因为它们不占地,你很难描述他们的“占地面积”。
这片城市有多大,应该只有橄榄山的人自己计算过,而地面上那连绵的庞大阴影,覆盖了数个丘陵。
如果说有赶着蜜蜂与羊群生活的牧者,那么就有一大堆追逐着橄榄山的阴影生活的牧者。在不断移动的橄榄山的岛屿下,他们搭建简易的观光帐篷和驿站,以供没有受洗票却想要一睹橄榄山的游客居住。
他们还会贩卖某种“天堂邮筒”,宣称橄榄山上住着天使。要知道合众国可是由一大批新教清教徒建立的国家,他们非常坚信。
下头还有许多羔羊牧场,油膏店,这都跟宗教释义有关,俞星城当然不会去这种店购买。但唯有一家被蒸汽无轨高车装在后备箱上的店铺,似乎是跟头顶彩云飘飘的橄榄山有些关系。
那家店发放橄榄山的宣传资料,受洗讲解以及教义和圣父十诫。那里也有多种圣父头像的周边,一部分橄榄山的餐饮产品,以及一些拍照设施——可以在画着彩云与圣父雕像的幕布前,穿着白色的神职人员的服装或头戴一些怪异时尚的发饰,去拍张照啊。
俞星城当然没在橄榄山下久留。
她是持有受洗票的贵宾,同一批的还有十一人,其中有两位,都是她的同行者,是温嘉序与裘百湖。
当然还有一个同行者,可以上车不用买票,盘在她狐皮围脖中,好奇的从缝隙里探头。
俞星城以为他们会乘坐热气球升入空中,但并不是。
这会儿橄榄山正停在一整片丰茂的草原上,它们升的不算太高。他们的受洗票中附有一个坐标地点,他们手持指南针与地图,到达了约定的地点。那里在橄榄山庞大阴影的靠中间的位置接应他们的,是一位黑衣的牛仔和一位白衣的神父。
黑衣牛仔与白衣神父朝俞星城在内的十二个受洗者迎上来,露出十分完美的微笑,声音热情洋溢的欢迎着他们。
裘百湖是对这种“美好”最为警惕的,他斜抱着个胳膊,翻着白眼吞云吐雾。从出航开始,为了方便都开始吸细卷烟或者雪茄,这会儿他穿着松松垮垮的阔腿裤西装,这正是工人阶级的证明。旁边两个撑着阳伞穿着羊绒长袜和马裤的贵族男女,对他鄙夷的瞪视过来。
除此之外,比较显眼的还有一对父子。
父亲虽然戴着水獭皮帽子,穿着昂贵的外套,但袖口领口却有了许多磨损老旧的痕迹。他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孩并不多话,眼睛却一直在四处观察注视,更是好奇的将目光在三个东方人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会儿,白衣神父正在说注意事项,他先是将一些纸币交给每个人,说这是在橄榄山上通行的货币,价值大约相当于一千五百美元左右,可以用以消费,但任何购买的物品不能带离橄榄山。
又说道关于橄榄山上的一些规范和法则——
俞星城像是个报了海外游的游客,抱着胳膊在那儿听着。
在神父快要说完时,数匹似乎是野生的白马,从草原那头自由自在的奔来,体型健硕,双目明亮,皮毛一尘不染。它们背上没有马鞍,长长的鬃毛在风中舞动,而后在狂奔之后,稳稳的停在了神父与牛仔身后。
牛仔笑道:“诸位迷途者,准备骑马走吧。”
众人赞叹的抚摸着那些如下凡的白马,俞星城却在冷眼全方面测评,了解橄榄山为了神圣的用户体验做的每一步。
这些人骑上白马,白马自然而然的带着他们往草原深处奔去,直到一座方尖碑一般的白色高耸石塔,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到了白色石塔前,众人下马,白马们亲昵的拱了拱他们,而后自由的散开来,跑回如长毛毯一般随风倾倒的草甸中。
神父微笑:“请各位依序进入白塔之中,圣父的光芒将会指引诸位,您的心灵也会带您飞向圣地。”
俞星城在内的大明三人组,内心再不屑,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这是哪儿。
亚美理驾合众国。
圆颅党与清教徒,苦修士与上帝子民的新大陆。
罗马也没这儿宗教浓度高。
而身边两个贵族男女露出了向往激动的神情,紧紧交握着双手。
众人按受洗票上的编号,逐个进入白色方尖碑,俞星城排在了最后一个。
俞星城看到门打开,里头是盘旋向上如dna序列般的银色楼梯。
在其他人进入的时候,俞星城站在白色方尖碑外的石阶上仰头看,并未看到任何东西发射向空中,或者是连接在碑尖顶端与橄榄山底部。她只看到橄榄山底部的一些倒着的石头建筑闪烁着微光,甚至有成片的丛林垂下……
虽然其余人觉得这是圣父的召唤,自然不需要实质性的交通工具出现在眼前。
但大明三人组却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里都觉得这是排队进屠宰场。
裘百湖把烟掐了,跟温嘉序低声交代什么,然后回头看了俞星城一眼。
俞星城跟他不用多说,心里也懂,她穿着棉麻的美式长裙,戴着银珠项链,拎着手袋,扶了扶帽子,站在那儿静静等待。
当俞星城最后一个进入时,神父与牛仔也随之进入方尖碑内部,微笑道:“我们自然也是要回去的。”
俞星城笑着点头。
厚重的白石大门被合上,俞星城问道:“我应该上楼梯吗?”
神父抬手:“请。”
在这座方尖碑的中段,俞星城看到一处平台,白色大理石砖,中央有一把血红色的皮面扶手椅。神父与牛仔也站在了平台上,牛仔像个绅士一样替她扶住椅子,俞星城微微点头之后坐下。
神父:“您会知道的。不过因为我们也要急着回去办事,恐怕您要随我们一同了。希望小姐不会在意我们二人的同行。”
牛仔也亲切的弯下腰来,扶住椅子,微笑道:“坐稳,您马上就要去到天上了。”
他话音未落,俞星城就感觉到冷硬的枪口抵在了她的脖颈上,另一边则是薄薄的冰凉刀片。
她笑起来:“你们越是笑,越是要把杀意写在脸上了。”
牛仔挑眉:“这么明显吗?”
俞星城微笑:“因为我也是这种人啊。”
就在扳机扣下,撞针击发子弹的瞬间,左侧的刀刃用力割向她柔软修长的脖颈,俞星城的脖颈处却忽然爆发一团黑雾!
神父惊喝一声,一双翅膀撑开他宽大的白袍,他猛地在空中翻滚朝后飞去,双足立在白色的墙壁上,但他右手却已经齐腕断掉,鲜血如泉涌!
牛仔则是在地上打滚一圈,一双靴子蹬在地上才勉强跪住,低头看去,只发现自己风衣外套前方,三道刀口,隔开了他腹部的皮肉,差点将他开膛破肚。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柯尔特转轮手枪,这把威力巨大的手枪之炮,竟然前头的枪口朝上弯去。
而他瞧见,在血红色的扶手椅下,一只断手拿着匕首躺在那儿,只是那匕首的刀刃已经如卷曲的含羞草叶片一样,被莫名的外力卷成了一团。
那位美丽的东方女士缓缓直起腰来,显然她一弯腰,躲开了两个方向的致命攻击。她从手腕上挂着的小包里抽出一张手帕,似乎是她的右脖颈处被一些硝烟弄脏,她很不愉快的擦着自己的脖颈和耳后:“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你们的客人。更何况,橄榄山有今日,我还算小小的从中作梗了一些呢。”
黑雾聚集在血红色扶手椅后,一个高大的黑衣长发男人,站在椅子后,用迸射出金光的双眸,愤怒冷漠的望过来。
神父似乎察觉到这个男人,和刚刚从东方女士脖颈处忽然出现的黑雾有关。
神职人员多年对付恶魔、精怪与龙的经验,告诉他,这个男人,是那类需要被驱邪的东西。
哦,邪恶的东方人,他们信奉龙,他们没了神。
神父以为这个黑龙化成的长发男人,会用倨傲、深邃的眼神刺穿他们,用从地狱而来的烈火焚烧他们,但黑衣长发男人只是极其暴躁的用本土的语怒骂。
神父从他的表情能判断,这些骂人的词不但包含一些器官,更包含了对这些器官要做的残忍的事情。
牛仔发现他护在俞星城旁边,并不出手,扶着伤口笑道:“哦,原来公主身边的恶龙,被用锁链拉住了脖子。”
炽寰听不太懂英文,只冲他比了一对儿友好的中指。
俞星城却抚了一下裙摆,轻声道:“哦,你觉得我是公主?”
牛仔:“您配得上。如果不是命令,我一定请你跳一首华尔兹。”牛仔说罢,猛地从腰间,拿出一把双筒手枪,毫不犹豫的拉开保险扣下扳机。
而另一边,那位神父背后的羽翼猛地抖了抖,羽翼似乎极其锋利的将白袍割碎如流苏,但俞星城没有看到羽翼,只看到了白袍随风晃动,而似乎有透明的羽毛如针一般朝她而来。
应该叫温骁来。
影手怒撕隐形的翅膀。
俞星城看向牛仔:“你有没有想过,你开了枪,结果也是一样的?”
牛仔:“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把枪里不是常见的铁铅的子弹,而是杀吸血鬼用的纯银子弹。连枪管都是铜铅的混合金属。”
在他即将开枪的时候,忽然墙上响起极其密集的砰砰砰轻响,牛仔仰头,只看到在方尖碑内部四面石墙之间,似乎连出了许多虚线,像是有什么在飞速的千针引线,在头顶织起密不透风的网。
他眯眼看,才发现四周石墙上不断出现小指甲盖大小的凹痕,这些凹痕出现的速度如同密雨降落,击下凹坑——
那些虚线,根本就是数颗飞速弹射来去的小球!
听声音仿佛有千万颗,但牛仔却注意到,俞星城本来戴在脖子上的银珠项链不见了。看来那根本就不是银珠……而是某种铁质的武器。
而此时,那些珠子朝神父的方向,密集且迅速的飞去。
牛仔只听到如千万颗珠子掉进这座空洞的高塔中回响的声音,他想起命令中关于这个东方女人的传,立刻翻身开枪,飞速填装,并扑向另一旁他早早备好的箱子,那里最起码装了七八把满膛的手枪——
但神父周围,炸开了一蓬灰尘烟雾。
而后,在他即将在开枪的时候,却看到烟尘散去,神父如耶稣一样翅膀被钉在墙上,他从始至终没人看见过的双翼,竟然被鲜血彻底覆盖染透,勾勒出了轮廓。
那竟然是一对儿犹如秃毛火鸡一般,布满疙瘩,筋膜与悬挂着可怜的一撮撮羽毛的丑陋双翼……
俞星城没有放下手帕,转脸看向牛仔:“我不会问是谁下的命令,你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去橄榄山。我知道有人不欢迎我,但我也觉得,应该有人是欢迎我的。”
牛仔后退半步,后背却被一把手杖戳在了背心。
俞星城:“一个驱魔人,一个神枪手。倒是配合的很好,连子弹和枪支都准备的很好。可你该想想,我都经历过什么。圣父的死都是我亲眼见证的。”
牛仔刚要说话,忽然感觉胸口一凉,一截手杖探出了他的胸口,炽寰似乎觉得很没劲,甚至连眼睛也没有在看他。
牛仔忍不住仰头往头顶上看去。
头顶是方尖碑内部的穹顶,俞星城也忍不住仰头。
一只无瑕的白色大理石的巨手,缓缓从昏暗的穹顶高处探下来,只是那一只手,却可怖的拥有多达十一根手指,而在十一根手指旁,还有一处断指的伤疤。
那只手,笼罩住了血红色的扶手椅。
俞星城懂了。
她坐回在扶手椅上,仰头迎接着这只手的动作。
炽寰抽出滔天杖,快速的化成一条小蛇,缠绕在俞星城的手腕上。
那只苍白的大手,像是虚影一般穿过了扶手椅,却准确无误且轻柔的抓住了俞星城。
俞星城在十一根手指的并拢与抬起中,缓缓离地。
她低头往下看去。
胸口穿洞的黑衣牛仔,和鲜血染透的红色神父,倒在白石地板上,仰头沉默的看着大手将俞星城抓起,并消失在穹顶高处的黑暗之中。
俞星城眼前也一黑,她似乎感受到了风与阳光,与湿度极高的云层在她皮肤上凝结的水汽。
然后便是鸟叫声,圣歌声。
水浸润了她的衣物,漫过她的腰。
黑暗消退,阳光来袭。她赫然发现自己在一个池塘中心的圣杯形状的喷泉里,只是喷泉并未喷水。圣杯水深及腰,她的压麻长裙浮在水面上,而周围是如莫奈笔下的花园,生机盎然,色彩绚烂,其他十一个人湿透了衣服站在池塘外的花园中交谈。
包括那对儿贵族男女,和美国父子。
裘百湖看到她,松了口气,淌过池塘浅浅的水,前来想要扶住她。
俞星城跨出圣杯喷泉池,正要朝外走时,忽然听到钟声。
她仰起头,却看到一座庞大的圣父雕像就在花园外,占据了花园上空湛蓝色的天空。圣父的雕像弯着腰,一只手拿着钥匙,一只手则伸向了她——或者说圣杯喷泉。
白色大理石的圣父雕像,似乎面部与手部经过艺术加工的放大,伸进花园中的手更是写实且巨大,使得任何站在圣杯喷泉中的人仰头看,有种被神佛俯视,被手掌压死的惊惧感。
更何况圣父雕像的面容上神秘莫测,洞悉灵魂的微笑。
从白马,到尖塔,从伸手,到雕像。
如果不是俞星城这样经历的人,很难不被这神迹一般的景象所折服。
她听到了钟声响了十二下。
漂浮的各色的气球,巴洛克化作里才有的彩云,喷吐着白雾的汽艇,橄榄山广告的横幅,从圣父弯腰的雕像后穿过。
她听到热情洋溢的呼喊:“兄弟姐妹们,我们是凭着应许作神的儿女。欢迎来到橄榄山!”
裘百湖扶住她的手,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俞星城只交换了个眼神,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意料中的事情。”
她提着湿透的裙摆,穿过池塘:“我想,那把椅子上没少处决过人。每次来访主岛的受洗者,大概都会经过橄榄山的判断审查,直接把可能带来危险的人,直接解决在那座方尖碑里吧。”
温嘉序也踩在池塘边缘扶住了她:“我想也是。到时候只要说那人留在了橄榄山,外人也没法查去。”
俞星城站在那儿,在花园之中,有一位丰腴的金发白裙少女迎接着他们,他们穿过花园,一阵微风吹拂,似乎快速的吹干了众人的衣袍。贵族男女似乎已经觉得自己到了天堂,一切的神迹都使得他们幸福且顺从的几乎要昏迷过去。
只是俞星城注意到,明明阳光明媚,花园却到处亮着灯或点着蜡烛,甚至在一些明明很敞亮的道路两旁,还堆满了融化的蜡烛,火光跳动。
橄榄山有必要这么铺张浪费吗?
金发少女作为导游,领他们走进一座罗马风格建筑的博物馆。那里有着许多壁画、油画,搭建的拟真场景,还有一些图文并茂的镶板,并不是橄榄山的收藏品,而是表现橄榄山独立历史与宣扬圣父十诫的宣传大厅。
俞星城看着画满彩云与天使的穹顶画上,飞翔着手持手枪推着大炮对战法国军队的十二门徒;圣洁大堂右侧的玻璃镶嵌画上,圣父乘坐飞艇扫射密西西比河河畔的印第安人……
到了“新天地”展厅,最中央是一脸慈祥的圣父怀抱着婴孩,表情如拉斐尔的《岩间圣母》,只可惜那婴孩穿着印有橄榄山旗帜图案,手里抓着一包橄榄山出品紫莓口味婴儿奶粉。
下头还有一句广告词。
“圣父请给予我橄榄山奶粉制作的甘甜乳汁!”
……竟然他妈的是个广告。
看来到了“新天地”展厅,就是介绍圣父死后的橄榄山资本主义大转型了。果然这间“新天地”展厅里头充斥着各种产品包装,研发故事,贩售广告,穿着希腊女神长袍头戴橄榄枝的金发少女,到了这个展厅愈发笑容甜蜜热情洋溢,疯狂开始介绍推销着橄榄山的产品有多少神秘魔法的加成,以及包含了多少圣父先知从未来学到的技术——俞星城敢打包票,这金发少女能拿剃成。
而且,受洗的这十几个人里,要是有个企业家,估计要想着投资在地面上办厂了。
结果就看到那对美国父子,似乎在各个产品广告前头徘徊。而被企业家父亲牵着的儿子,似乎更在意俞星城他们,转脸一直在看着他们的方向。
俞星城环顾四周,却对温嘉序使了个眼神,温嘉序微微点头。三人步调一致,正大光明的从门口走了出去,而同行的其他人与金发少女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只依旧讲解着,他们三人的幻影出现在大厅中,跟上了金发少女导游的线路。
俞星城走上繁华熙攘的街道,才回头笑道:“虽然你跑不快跳不高的,但带你出来确实好使啊温小爷。”
温嘉序有些骄傲:“还是二爷强不少吧。我觉得幻术比影手要实用。”
俞星城故意撇了一下嘴角气他:“那倒不至于。走吧,找到a先生。”
裘百湖则立在接到中央,仰头望向高处,抿了抿嘴唇:“你说,天庭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橄榄山的蒸汽动力喷射的白汽形成了成团的云雾与不少彩虹,仰头望去,湛蓝的天空,炫目的彩光里,远处有数座大大小小的城市,就在云中微微浮动着。
飞艇广告,喇叭广告与彩色招贴画,填充着视线的每一个角落。鲜花,雕像与起舞的男男女女们,似乎有乐声歌声环绕。
他们走在石砖街道上,街道旁竟然是地下连通煤气管道的黑色铁艺路灯,以及切割石块拼成的路沿。石砖的建筑奢侈且肆意的使用着大理石和白岩,三到五层的小楼,每一个窗台上都是风景,都是盆栽,丝绸窗帘,抱琴歌唱的少女与悬挂的圣父画像。
街道上到处都是沙龙,服装店,餐厅与花店,树木笔直,从垃圾桶到长椅,从简餐小摊到传教招贴,俞星城见过太多城市,没有哪个是如此的现代、密集与惬意。
路上行人过客无不满怀笑容的向他们问好,或者简单的攀谈,介绍着橄榄山,甚至一会儿便以兄弟姐妹相称。
修建可爱的灌木丛中,时常有成排的小天使与十二门徒的雕像,俞星城看遍雕像,似乎看了一遍橄榄山圣经故事。
她只见过十二门徒中的一位,此刻便在雕像中认了出来。
斐理伯。
那次见面还是俞星城十八九岁的时候。
雕像的五官也并不突出,俞星城认出他,只是因为那座雕像的脚边,被一些信众摆放了一圈烛泪厚重的白蜡烛。
她想起多年前在苏州见到斐理伯的时候,似乎也有两位随从手捧着蜡烛跟在他身边。
斐理伯,跟蜡烛是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俞星城并不吃惊于橄榄山主群岛的繁华精致。
她从地面上数次见过橄榄山的轮廓,这一切梦幻的让她毫不意外。
相较于裘百湖面对“无瑕美好”就犯恶心的表情,与温嘉序疯狂用双眼搜集幻象素材准备日后复制,俞星城更是在看橄榄山上用的技术。
岛屿之间以柔软的铁桥与轨道连接着,那些钢铁的铸件十分的精妙。而播放着的音乐显然来自于唱片机,至少录音设备在橄榄山上有初步的发展。
自动注墨打字机,电力控制的闸门,分发传单的齿轮人偶,俞星城反而觉得这些技术,虽然超前,但并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先进。
似乎在圣父死后,橄榄山上的科技也停止了翻新,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实用化。
穿过一些马戏团的帐篷,定制服装店,还有美狄丝喷雾专门店,俞星城走到了一座小楼下的桥洞里,裘百湖看着手中的纸片道:“这橄榄山上都没有贩售地图,只能按照他这个歪七扭八的指示这样走,这快到了——人在哪儿呢。”
俞星城目光扫视,a先生只提及了自己会带着一件信物会面,但没有说是什么信物,但她看到一位眼袋很重,头发稀疏且打卷的方脸矮男人,立着风衣的领子,阴沉的站在桥洞下头,十分突兀的拿着一张报纸。
俞星城还是见过爱伦·坡的照片的。
眼前这个看起来阴沉暴躁的小个子,耷拉的上眼皮与他标志性的大眼袋,也不可能是别人。
爱伦·坡先生穿着肥大的裤子,立领却不太干净的衬衫,手腕上挎着黑色雨伞的弯柄,像一个警惕暴躁且随时可能要拔刀的卓别林。
双目对视,爱伦·坡似乎有些狐疑,但他还是缓缓的扯开一点西装的衣领,俞星城才发现他的领巾被特意被扭成一个a字的形状——
这个拙劣的互认方式与他脸上过于慎重的表情。
俞星城承认自己憋不住笑出了声。
爱伦·坡先生看到她的笑容,还以为他只是路过的有钱小姐,看见了他衬衫上的咖啡渍和快磨破的裤子,露出了嘲笑。他的自尊心可受不了这种嘲笑,立马又急又无地自容的想要逃离此地,迅速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裘百湖也瞧见了那个领巾:“是他吗?”
俞星城确实控制不住大笑:“是,咱们好像把他吓跑了,还不快追——”
爱伦·坡先生个子确实不高,他也像是不怎么经常奔走的样子,在小巷里跑出去一段便有些气喘,周围还有一些行人,俞星城不敢大声呼喊他名字,直到爱伦·坡再次转到一条更狭窄的小巷。
那里倒是没别人,但路窄的几乎只能一个人通过,俞星城提着裙子钻进巷子后,忍不住喊道:“a先生,我们就是之前联系你的人。”
但这时候爱伦·坡急急的喊道:“不要靠近过来!如果想要跟我对接,只需要一个人!”
俞星城刚要抬起手表示不会害他,爱伦·坡就在狭窄的巷道里,打开了他随身的黑伞。然而黑伞没法完全撑开,卡在巷道之中,爱伦·坡抓着伞使劲的晃了晃,而后忽然变成一缕黑烟原地消失。
这变身的特效,倒是跟炽寰有点像。
炽寰在俞星城脖子上似乎想要窜出去逮住爱伦·坡,可俞星城怕他吓到这个警惕胆小又随时炸毛的a先生,连忙按住炽寰。
俞星城小跑几步,正要往爱伦·坡消失的方向追过去,就听见一声闷哼,斜上方离地两三米的地方,一把黑伞卡在了狭窄的墙壁中,而爱伦·坡抓着伞把手,挂在空中,两只脚晃动着。
显然是他能够靠打着黑伞遁形或者飞翔,却不小心卡住了。
他费力的转过头,看向俞星城,清了清嗓子,半晌道:“……你们,能不能接我一下。”
这巷子实在太过狭窄,俞星城先一步走出巷子,而后裘百湖在巷子里跳起来抓住爱伦·坡的脚腕,喊道:“你把伞收起来!”
爱伦·坡收伞慢了一步,被拽下来,伞倒着弯曲,伞骨咔咔折断,他不大高兴的气道:“这伞可不便宜!”
俞星城站在巷外,抿了抿头发,炽寰立在她身旁,不一会儿看到裘百湖和温嘉序前后出来。
俞星城:“爱伦·坡呢?”
裘百湖让开身子,在他身后,是矮了将近一个头的爱伦·坡。
爱伦·坡想要收起黑伞,却做不到了,只愤怒的把破伞扔在地上,两手揣进削薄的西装外套里,阴恻恻的看着俞星城:“你知道我的名字。”
俞星城笑:“拜读过一些您的小说与评论。更何况今年年初,您化名后刊登在英国周刊与报纸上怒斥拜伦的文章,在欧洲大陆可谓是惊雷滚滚。连他本人都气笑了呢。”
早些年,爱伦·坡可以说是少年成名的拜伦的粉丝。
一个是贵族出身,离经叛道,当兵立功,写诗成名。与他笔下绚烂耀眼的故事一样,拜伦本人也是欧洲大陆的太阳主角之一,爱琴海沿岸多少小国有过他领导民族起义的雕像。
一个是不受待见的孤儿,写作品都充斥着阴郁怪异。在感情路上坎坷多舛,当过兵却从未出头,连写文章都只是能糊口,过了一些年纪才给他积累了一些资本,却远远不能与拜伦相比。
看来拜伦投身政治,让爱伦·坡这个曾经向往他的粉丝,也只剩下失望了。
爱伦·坡然冷笑道:“说的跟他气笑了是我的荣光呢。他要是把另一条腿也气断了,那我反倒还能觉得脸上沾光。毕竟让他留在英国少走动,合众国就不用打仗,大不列颠也要被他折腾沉没了。”
俞星城惊讶的发现,他看起来警惕暴躁,内心却充斥着反叛与嘲讽。
她这会儿倒好奇,如果爱伦·坡遇到拜伦,俩人会不会打一场风格迥异的嘴仗。
爱伦·坡过于用力的插兜,导致那麻布夹层的口袋从短短的西装衣摆下头露出来:“不说这些。如果早知道你们是如此危险的人,我就不会接这一笔生意了。不过我也没办法,你们能一次付清吗?”
俞星城:“我没法把金子亲自带上来,之前的那笔定金,你应该从胡老板那里收到了吧。”
爱伦·坡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揣着兜夹着肩膀,快速穿过道路:“嗯。所以后面的尾款,你用什么来付。”
俞星城从袖中拿出了天鹅绒小布囊,从里头率先掏出一颗红宝石:“但有些东西比黄金好带。”
爱伦·坡扫了布囊一眼,似乎在判断里头有多少颗,他倒退着在路上走,下巴埋在尖领里:“我的价格可不低。到时候我会仔仔细细点一遍的,如果不够,我会向警察与教廷举报你们。”
俞星城:“随意。你该听说过东方的富饶,这些价码对我们而言不算什么。”
爱伦·坡带着他们走的很快,俞星城也不得不小跑起来跟上他的步伐:“只是我想问问,爱伦·坡先生——”
爱伦·坡低声吼道:“叫我a先生!”
炽寰有些愤怒他的口气:“你再喊一句,我叫你去死!眼袋比狗蛋还大的小矮子!”
爱伦·坡显然也没听懂炽寰嚷嚷什么,但他凝神看着炽寰,似乎注意到了他非人的瞳孔,颇感兴趣的亮了亮眼睛。
俞星城抓住炽寰的手腕,道:“你要想骂人还是再学学英语。哦,a先生,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缺钱。据我所知,橄榄山的民众,对钱的需求并没有那么高,特别是主岛,几乎人人都有极高的每月养护金,哪怕您降级了,您的收入也足够您在主岛生存下去。”
爱伦·坡领他们走到了僻静的街区,这里没有歌声,店铺关门,街道上满是落叶与传单,似乎还有一些用椅子和桌子架起来的路障,四周石质小楼的窗户都黑漆漆的,安静的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街区对比之前的街区,简直像个鬼城。
爱伦·坡环顾四周,多次确认之后,才压低声音道:“钱在这里如同废纸。不过比钱更像废纸的是签不完的文件,你知道我所在的图书馆的意见簿用完了,我需要申请一册新的,跑了二十一天,一共要一百四十七个人签字。最后才发现新的意见簿就所在我旁边的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似乎憋了太久没跟一个来自外界的正常人说过话,但说了之后又发现自己扯远了,只甩了甩稀疏后退的卷发:“我想要请一个办事的人,他需要的是地上通行的金银财宝。少问我问题,我更好奇你们——”
爱伦·坡眼睛机敏快速的掠过去:“你们想要橄榄山的身份牌,不是为了留在这里。见到你们我更确认了。地面的人上人,来了这儿只会受苦,你们在地上如果利用钱与权,过的会比这里还像天堂。而你们的眼里也没有对宗教的狂热,甚至我能看得出来,你们是信徒们最鄙夷的无信仰之人。那来这里做什么,橄榄山跟东方有什么关系?”
他话语含混快速,说完了话之后,又往后一缩脖子再次左顾右盼。
俞星城笑:“有些朋友请我们来。”
爱伦·坡又是一阵扫视,缩紧脖子,走的更快了:“看来你不想说。那我也不管了。但今天办完之后,你必须把宝石给我,我等不了了。”
大家都怀揣着秘密,走进这片萧条的街区,这里周围的街道上甚至有一些坑洞,路灯折断,越来越像是在几个星期前发生过一些战斗。
这可是橄榄山啊,远处还有载着圣父雕像的飞艇环绕,甚至还能听到他们过来的那座小岛上的歌声。
爱伦·坡:“橄榄山再神圣,这里住着的也都是肮脏的人们。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有争斗。快点吧,要到了。否则被巡逻的警察发现我在这条路上走动,我可能要被囚禁七十个月,还要再这七十个月里每天写一篇三千字不重复的检讨悔过信。”
俞星城捡起地上一张传单,她发现传单并不是任何橄榄山的广告,没有美女和橄榄山的轮廓,上头画着红色的拳头和铁架高塔,一句四种语言写成的简短语句:
“不要天堂,只要人间!”
俞星城看着这片格外萧条的街区,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暗处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们。
炽寰低声道:“这里怎么这么荒凉了?”
爱伦·坡走到一个上坡,回头:“也不是荒凉,是天堂的布景只需要搭一部分忽悠人就好。这里才像是橄榄山最真实的模样。十二门徒组成了议会,分出了几个党派与教派。你们来的是好时候,上次有十二个受洗者来的时候,亲眼看到一座圣父雕像的头在教派斗争中被炸掉了,知晓了天堂布景后的战火。那些受洗者当然不能再回到地面上了。”
他说着,走到了一处街角,那里像是个红砖工厂。工厂侧门有一道挂满锁链的铁门,爱伦·坡快速的敲了敲铁门,低声对暗号:“岩石,饿鹰和枷锁。”
这座铁门过了一会儿,被整个搬了下来,爱伦·坡一闪身进入房间内,裘百湖将手放在了刀柄上,也往门内而去。
俞星城走进空旷高大的厂房内,一楼空堂叮叮当当作响,满地白色粉末,她看到了十几个年轻人在脚手架上下作业,圣父的半个雪白头颅挤满在厂房中,躺在地面上,比人高的瞳仁看向俞星城走进来的侧门。
温嘉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三人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圣父巨像的头雕的一半。
这里是一个雕塑工厂。
爱伦·坡踏过满地白色粉末,快速的走向了二楼,俞星城跟着走上去,二楼结构很复杂,然后又有一道黄杨木扶梯到三楼。三楼不再是工厂,而是铺着地板的房间,一些男女吞云吐雾的穿着黑色西装,在里头敲着打字机或者画着图。
爱伦·坡:“这是我名下的受洗票仿制工坊。”
他神神叨叨的赶紧关上门,挥手喊道:“快点来拍照,还有取毛发,他们要的急!”
一个小青年来给他们三个人照相,拍照持续了一会儿,小青年就拿去后头的暗房。然后一个疲惫的女人走过来,问也不问的扯了他们几个人几缕头发,然后拿了个大头针:“每人一滴血。”
裘百湖觉得发与血是很多邪术的施法条件,不太愿意给。
女人粗着嗓子喊道:“你知道我们为了做三张身份牌,要做七八天的准备工作,到这时候了你不愿意给就滚蛋算了!”
相较于之前遇到的橄榄山民众的热情客气,这间屋子里的人却满是暴躁和不爽,俞星城却反而觉得安心了几分,对裘百湖点点头,交出了一滴血。
爱伦·坡站在房间那一头的低矮的吧台旁,有人似乎要让他签字,他重重放下杯子:“签字?!这他妈的是什么表单,证明我之前看过证明?签字表示我同意上一个签字的合法性?!你是刚来吗?这里没有表单,没有签字,没有这么多流程!就三个客人,还是我自己领来的,你还想让我确认什么!!”
身份牌出来还需要几个小时,爱伦·坡从杂物间搬了两个凳子,放在了这里:“只有这一间小办公室是我的,下面的工厂不属于我。先坐一会儿吧。你们这些观光客一开始到达的岛上是不可能有地图的,但我这里有一份橄榄山的朝圣地图,主要标注了教堂,但也够你们认路用。你们要去哪里?”
俞星城翻看着地图:“我就是要去朝圣。嗯……说来,我记得早些年十二门徒中有一位西满,后来离开了橄榄山去了罗马。”
正是召唤月神,并联系着共济会与橄榄山的那位西满神父。
爱伦·坡:“传说中他为了圣父殉道了,在圣父的遗体不见的时候,西满被倒挂在了罗马大教堂的十字架上放血赴死。”
俞星城亲眼看到西满神父变成大脑袋怪物并被月神的脐带吸收,这会儿自然不说话了。
爱伦·坡:“不过,传说是传说罢了。十二门徒,不都是曾在大地上行走的凡人。以前基督教,也是十二门徒死了几百年之后才被神话的,现在十二门徒还都活着,老去,都不过是高塔教堂上屙屎撒尿的中年人。”
俞星城看了他一眼,勾起嘴唇:“人们需要神话。”
爱伦·坡:“你应该说的更直白一点,人们需要谎言。”
俞星城喜欢他对橄榄山的态度:“不过,我听说数年前,是你主动加入橄榄山。现在听你的口气,有些后悔。”
爱伦·坡坐在高凳子上,有些驼背,耸了耸肩:“当时为了躲避赌债罢了。更何况,听那些传言,谁不向往呢。而且,我也是有人亲自邀请的。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在橄榄山大放异彩。”
俞星城翻看着桌面上的橄榄山日报:“然后呢。”
爱伦·坡:“天堂的报刊容不下凄怆疑惧的故事,容不下绝望自杀的主角,更容不下对内心的过多探讨。我被勒令写一写儿童故事,圣经文章,或者是圆满幸福的家庭生活小说。”
他扯了扯自己胸口被扭成a的领巾,自嘲笑道:“我——这么个人。您觉得我能写出来吗。我宁愿下半身被人放在坩埚里煎炸翻面,也不想去歌颂他妈的希望和未来。”
俞星城:“后来,你就不写了?不过邀请您的人,难道不知道你的文风吗?”
爱伦·坡:“人都会变的。更何况这些门徒,是最善变的人。你们是外人,我不介意告诉你们,我也喜欢你们对神的态度。我讲的这些渎神的笑话,你是唯一会跟着笑的人。简单来说,我需要钱,是因为我得罪了人。我要用钱来摆平这件事。”
俞星城:“如何摆平。”
爱伦·坡用手梳了梳自己的卷发:“离开橄榄山。只要钱给够,我就能离开橄榄山。那是一笔巨款。想要活着离开这里要付出的代价,可比进入这里高得多。”
俞星城蹙眉正要再问,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爱伦·坡立刻紧张了起来,屋内所有人的打字机都停了下来,在香烟缭绕的灰雾中,侧耳听向门口。
拿着相机的小青年在众人眼神下,高声道:“谁?干嘛?”
外头人声音懒散:“你们不是订了烟吗?”
小青年:“谁让你们送到这里来的!放到楼下就行!”
他话音未落,忽然一声巨响!上锁的木门整个木板被击穿,木屑乱飞,俞星城眼疾手快的按住爱伦·坡的脑袋,他似乎很爱护自己剩余不多的头发,抓着俞星城手腕让她的手离他宝贵的头发远一点。
银色的双管手枪枪口,从门上被击穿的大洞中探出来,外头响起了笑声:“我这是怕你们不给我结账啊。”
俞星城伸出手指,刚想要让那枪管打结扭曲,却忽然发现磁力并不管用——
那枪管很可能是铜铅或银的合金!
门被踹开,果然,背上背满枪械的黑衣牛仔,站在了门口,看到了俞星城,眨了眨眼睛,吹了个俏皮的口哨:“说了让您等等我们,您怎么独自一人来到橄榄山了。还来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更柔和的声音,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响起:“哦,爱伦·坡先生,我们其实本来不是来找你的,但既然您也在,斐理伯大人与您还有一些旧账没算,刚巧算是好场合。”
透明羽翼的神父站在房间一角的办公桌上,他羽翼似乎复原了,但上头还有一些粉红色的血迹,给他那可怖的透明肉翼勾勒除了轮廓。他轻巧的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朝俞星城的方向走过来。
爱伦·坡不管俞星城他们,忽然匍匐到吧台下,抽出一把黑色雨伞。
牛仔率先朝爱伦·坡的方向开了一枪。
爱伦·坡却迅速的撑开黑伞,一团黑烟之后,他整个人也消失在眼前。
羽翼神父抖动了一下肉翼,几根羽毛浮在空中,在并不大的房间中飞速穿梭飞舞,似乎在追杀爱伦·坡。
一时间屋里文件纸张乱飞,爱伦·坡假证工坊的数位员工,抱头躲在了桌子下,只是惊呼几声却没有尖叫,似乎见多了自己的穷老板被追债。
俞星城往一旁让去,这里空间狭小,她正要出手,忽然听到爱伦·坡的一声闷哼,而后杂物间的门被打开,无数乌鸦先后涌出杂物间,朝牛仔与神父扑过去。
一位员工连忙灭掉屋内几处煤气灯,房间骤然暗下来,那些乌鸦也隐去了行踪,如鬼魅的黑风般袭击者牛仔和神父。
温嘉序也在这个时候出手了,他猛然幻化出街道上的景象,歌声悠扬,人群簇拥,牛仔与神父似乎一惊,极为忌惮在人前出现,想要躲藏,而裘百湖一个箭步,从怀中拔出窄刀,劈向神父的一只翅膀!
而就在这时,那缕黑烟再度出现,手臂显形,拽住了她的衣领,把她往前拖去。
她刚要出手,就感觉自己迎面是猎猎秋风,她头顶一把黑伞,眼前是天空与彩云。
她瞬移到了某座教堂上方的高空中。
那只手用力抓紧,爱伦·坡的声音传来:“看来,我想的太迂回了。直接找你们,我更容易离开橄榄山,或者是摆平那些屁事儿。”
俞星城:“你会瞬移。那其他人呢?你松手不用管我,把他们也带出来!”
爱伦·坡:“我真的松手了?”
俞星城狠狠朝他胸口的方向推了一把:“放手!我自己可以!”
爱伦·坡松开手,俞星城从高空直直坠下去,可她并不着急,腰间匕首大的磨刀石迅速化成宽刀,飞至她脚下。
紧接着,裘百湖和温嘉序的身影也出现在半空中,朝下坠去。
最后,炽寰的身影也出现在半空中,只是他竟然和爱伦·坡颤斗在一起,在爱伦·坡脸上重重挥了一拳之后,化作黑蛟飞速退开。
俞星城却看到爱伦·坡的削薄西装上,似乎有几个凹陷破口,鲜血疯涌,很快就染红了他背后扎着的数枚透明羽毛——
他被羽翼神父伤了?!
爱伦·坡在空中往下坠去,黑伞脱手,伞被风鼓起,乱转着吹着往其他方向,而他还在继续直直坠落。
而另一边,裘百湖的刀似乎不在自己手里,根本无法及时御剑,也在往下坠落。
俞星城喊道:“炽寰!你去接住老裘和温嘉序——妈的,温嘉序又慌神的法术都不好使了!我去接a先生!”
其实他们四个人对上神父与牛仔,应该不会输。但爱伦·坡应该是跑路大师,习惯性带着他们就跑了,反而打乱了几个人的行动。
她一边御剑俯冲,一边想要去伸手抓住他的衣服。
而爱伦·坡真的是穷的多年没给自己买过好衣裳了,俞星城刚刚抓住他身后的西装,他后背的衬衫连着衣服就全都撕裂开,这家伙就衣不蔽体半昏迷着继续往下掉。
俞星城只得更加速往下疾冲,终于在低于橄榄山“地平线”的地方,接住了爱伦·坡。
而炽寰也兜住裘百湖与温嘉序二人,降了下来。
俞星城扶住爱伦·坡,幸好他个子不算高,俞星城还勉强抱的住他。但炽寰却很不高兴的凑过来,拿脑袋抵着俞星城御剑的剑柄:“你别把衣服弄脏了,把他扔到我身上,我驮着。”
俞星城:“没事。他的伤口需要紧急处理。看来他跟斐理伯有很多关联。别忘了我们此行真正的目标,我们肯定需要他的指引和帮忙。”
只是俞星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是在橄榄山的“地下”。
当然,橄榄山这样的天空之城是不存在地下的,但很多城市的形状,并不是一块浮在空中的薄饼,而是一个菱形体。中间的那个面积最大的横截面,或者是这个菱形体的腰部,就是橄榄山的地平线,因为只有这条线以上才有阳光,这个面以下,都永远是在岛屿的下方,不能被阳光照着。
仰头看不见阳光,彩云与圣父的雕像,低头却能看到地面与人间。
俞星城之前有注意过,岛屿的下半部分大多是蒸汽动力核心、工厂以及一些调整橄榄山飞行方向的大型机械所在地。
只是这次他们不小心坠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地方,却不像是工厂,而像是一些老旧的废弃的街区,里头挂着不少随着蒸汽与风摇摆的晾衣绳,还有钢铁拼凑的平台和上上下下所用的手枪。一些孩子正在悬空的钢铁回廊上奔跑,显然他们看到了俞星城他们,并惊讶的跑到离他们最近的平台上,兴奋的对他们挥手呼喊。
这里黯淡且贫瘠的像是橄榄山上的贫民窟。
橄榄山也有贫民窟吗?
爱伦·坡猛烈地咳了咳,似乎清醒了几分,他看见了眼前的孩子们和橄榄山下半部分的废城,伸出手朝虚弱的指了指:“……去,过去……如果你们还想留在橄榄山,就只能去那里……”
“我是常务理事,董事大会的时候我要做在最靠前的位置!”一个穿着各色布料拼凑衣裳的女孩,掐着腰在一群孩子面前喊道。
她一只手扶着歪歪斜斜的铁栏杆,身后远处是蒸汽机喷口的叶片,美国中部的旷野与地面上米粒大小的牛群,但更显眼的,是她胸口拼布上“柔丝黛呵护您的秀发”的商标,以及裙子那块红色棉布上写着的“能吃到真正猪肉的猪肉瘤肠,就认准哥伦比亚!”。
俞星城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这孩子也是穿着百家衣。
不过是百家品牌包装袋缝制成的衣服。
俞星城倚靠在门框上,她身旁是悬挂在外壳与蒸汽口附近的一排铁皮房子,每一间房子都很矮小,上下住户大概有个四五层,都是依靠一些梯子爬上爬下。但走廊与梯子外就是万丈高空,却没有任何防护,孩子与大人们就这样奔跑攀爬着。
而且这里没有阳光,震动与噪音很明显,因为没有橄榄山上部居住区的一些挡风墙,这里的风又冷又烈。
但俞星城还是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围观这孩子们的玩耍。
那个当常务理事的小女孩头发如乱草,被风吹的糊在脸上,却叉着腰道:“介于刚刚董事长表现不佳,我们这四个人的面包总量加起来超过了董事长现在手里有的面包大小,我决定发起董事会投票,撤掉现任董事长的职位,选择新的董事长!”
一群孩子中,有个愤怒红脸的小胖子,拿着三分之一大小的面包,吼道:“可这块儿面包是我偷来的!”
女孩傲气道:“我们帮你放风,你也按照规定分给我们份额了。在刚刚,我通过买入其他小股东的份额,并且加上偷偷切割了你的面包,导致现在你已经不占有份额优势了——快点,我们要开始投票了!”
俞星城忍不住笑着插了一句嘴:“可真够专业的,你们平时就这么玩?”
“专业?”女孩还以为她在反讽:“这不是常识吗?世界不就是这么运行的吗?”
爱伦·坡在俞星城身后的房间内轻声道:“橄榄山孩子们觉得最理所当然的常识,就是金钱和信仰。橄榄山的报纸、媒体和一切文字来源,只有三个部分组成,宗教,生意与广告。”
俞星城:“没有小说和诗歌?那之前有人拜托你写的儿童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