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朝中都在说,那位俞大人成婚了。”
“成婚了?是多年以前?还是最近?”
深夜小雨,薄寒清秋,刑部在午门内的旧址还留有一部分官员,他们端着晚间上值时加餐的例汤,站在回廊下头,一边吸溜吸溜,一边讨论些逸事。
俞星城消失三年后归来,又时逢先皇病逝,她与江道之主持大局扶持当今皇上即位,她本人也从池州寒门女成了大明头一位外相。
她已经占据大明官宦八卦榜第一,有好一阵子了。
如今新皇即位并没有太久,俞大人要出使各国,航游天下的消息传出来了,虽说她出航在外,但没人却敢觉得她会丧失大权。
如今大明的航路已经在各国之间织出大网,渡鸦信鸽与御剑信使甚至能够掐准时间,暂靠来往大洋的商船,多次接力跨越整个太平洋。
她哪怕离开大明,估计她纷至沓来的信件,也会影响新皇的许多决策。
不过在出航准备的时候,关于俞大人成婚的消息传开了。
有人说是她多年前就已经成婚,有人却说她是最近秘密的办了婚礼。
“我听到的消息,就是在先皇仙逝之前,她就成婚了。而且是先皇指婚……”一位眯眯眼的男性官员缩着脖子道。
另一个小年轻惊道:“难道是俞大人其实已经是宫里人了?但为了让她施展拳脚就不公布,等哪一天俞大人有孕了,就——”
年纪最大的老官踹了小年轻一脚:“我们在这儿正经讨论呢,不是让你把话本子上的故事拿来胡扯的。”
小年轻还真是不是胡扯,他那点脑袋瓜子就是这么想的。这样厉害的女人,为什么不收进宫里。不收进宫里,皇上能放心吗?
老官看他那又要张口说蠢话,连忙道:“你见过三朝老臣吗?她年纪还轻呢。”
言下之意,就是先皇觉得,当今这位皇上哪怕因为变故退位,也希望俞星城能稳坐外相之位。
眯眯眼道:“更何况,先皇跟俞大人早有过接触,当年应该就看得出她的本事,如果想要指婚给皇家,怎么不趁着她当年羽翼未丰的时候让她做燕王妃。听说当年俞大人调职来到京师,燕王殿下曾向先皇求赐婚过,先皇拒绝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小年轻想不明白了:“女要嫁高,她要是连进宫都不行,那天底下还有谁能配得上?再说,嫁给朝中哪位大员,皇上都不可能同意的。”
老官把汤碗盖子一盒,放在了门廊下的窄桌上:“女要嫁高?她手里的权,可没有性别。你看朝中大员,哪个敢再娶高门贵女,大多数不都娶了寒门或曾经的清官名将之女,没几个人敢乱用婚姻结盟。她自然也一样。先皇怕是担心她的婚事,便要求她跟一位同样的寒门子成婚。”
眯眯眼笑起来:“你猜的大概是对的,先皇自然想让她找个安分且位低的男子入赘,而不是高嫁。但这个人却不是寒门子。我听说……是温家人。”
小年轻吓了一跳:“不会是钦天监的温小爷吧!我有碰见过他几回,看那模样怎么都不像是安分低调的啊!而且好像俞外相也跟温小爷在朝中有过照面,温小爷跟她说话颇不客气,难道真是两口子——”
老官听不下去:“是那位温二爷吧。你别他妈的天天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温嘉序是以前俞大人的学生!”
眯眯眼笑着点头,喝口汤:“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测。俞大人当年共事过的人里,温二爷是如今露面最少,最不显山露水的。而且他也算是当今皇上身边的心腹。要不是先皇仙逝前他又回京师了一趟,估计很多人都不记得他的存在了吧,这样的人,还不适合入赘给俞大人?”
小年轻:“可……可那是温家啊……就算我入朝晚,也听说过温家。更何况这二爷不是一尊煞佛吗?这些年那么多血淋淋的案子,不都是跟他——”
老官真的忍不了了,一脚踹在小年轻后屁股上:“说出口干嘛!以为别人都没听说过是吗!就你懂的多是吗,这三个字儿以后也少提。不说了,爷要回去点灯熬油的加班了!”
眯眯眼也瞪了小年轻一眼,收拾汤碗,往回走去。
小年轻捂住自己的嘴,可不敢再乱说一句。
只是三人转个弯到无人窄路,眯眯眼忍不住又轻声道:“你说先皇是不是有意把眼线细作插到她家里去呢,毕竟这次出航,她这位丈夫也要随行,会不会也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回报皇上。而如果她当年不同意这指婚,就没有今日外相的位置。”
老官背着手,叹了口气:“如果是我,怕是要被这指婚给膈应死了。”
正说着,远处一阵马蹄声,三人转头对视,小跑了两步,从刑部大门口往外看。一辆乌篷的低矮马车,快速的穿过午门前的石板路,车内有昏暗的灯烛,照亮了车顶四角边檐悬挂的白色细绸。
小年轻:“是谁的车?”
老官:“这么素的车,却能在午门前头跑马,还能是谁?不就是咱们刚刚讨论的主角吗?”
俞星城在车中伸了个懒腰,问了舵鹤一句:“杨椿楼走了吗?她说今日要去赣南办事,但没说几点走。”
舵鹤是个秀美长颈的丫鬟,道:“青腰刚刚飞来报信,说杨大人已经走了。”
俞星城不想再看手里的折子,叹气道:“家里又要静的吓人了。”
舵鹤微笑:“大人不是喜静吗?”
俞星城:“是,大多数时候还是喜欢静的,杨椿楼确实也太闹腾。但她要走了,我又总觉得家里缺了点什么。”
舵鹤抬眼,轻声道:“今天,二爷回来了。”
俞星城动作僵了一下,朝车内的软垫后靠了下去,半天才呼出一口气,两手揉了揉脸:“不,我说缺点什么,不是这个意思。”
俞星城脸上显出几分粘稠的愁绪,她一向是个快刀斩乱麻的人,早也爱恨分明,却偏偏在二爷的事儿上,总是瞻前顾后,不敢轻举妄动。
舵鹤只又把眉毛垂下去:“二爷不大好呢。”
俞星城坐直起来:“他怎么了?皇上也不肯跟我说派他去干嘛了,要是又让他做什么不得了的事儿,等着我明天在养心殿指着鼻子骂朱略不是个东西!”
舵鹤瞧了俞星城一眼:“您这话可别跟小奴说,当着二爷的面说,他心里就舒坦了。”
俞星城又萎了,她抱着胳膊,想开口辩解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到了家里,都快后半夜了,小雨淅淅沥沥也没停,舵鹤在路上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二爷好像是又受伤了之类的话”,俞星城脸上那股愁绪反而变成了愤怒,一路上骂了好几句当今皇上。
车马从侧门进去,才驶进后院靠好,她便自个儿从仆从手里接过伞,往内宅去了。
舵鹤提着裙子在后头追,俞星城转头:“你去看看鳄姐在不在,要是不在,就去杨椿楼院子里拿点药来。”
舵鹤:“还不知道二爷是怎么伤着了呢。”
俞星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那你就把药箱都搬来!”
舵鹤长颈一缩,连忙转身化作一只白鹤掠过屋檐飞去了。
俞星城捏着伞,一路走得快,家里奴仆见了连忙避让,只是连忙踩着凳子点灯,一路上亮起的油灯煤气灯始终追在她背后,慢她一步。
她到了自个儿的主屋前头,却发现门窗紧闭,灯也没亮。她转头看向门口仆从:“二爷睡了?”
仆从一脸茫然:“二爷没住这儿啊。”
俞星城一愣:“那他住哪儿了?”
仆从:“二爷住在西侧院了。”
俞星城本来要转身急急往西侧院走,却又忽然懊恼似的刹住脚,差点一个趔趄。仆从连忙要扶,俞星城转头拿开手:“把主屋里收拾出来吧。”
仆从:“……啊?”
什么叫收拾出来?这句话说得也太模糊了吧。
俞星城天天住在主屋,收拾出来是说她不住在这儿了,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俞星城差点咬到舌尖,还是在模糊中指了个暧昧不清的方向:“屋里多备套东西。”
她端住身形,快步朝夹道之隔的西侧院去了。
果然舵鹤拎着巨大的药箱,在西侧院门口等着呢。
舵鹤还脸上有一丝疑问:她还以为温二爷会住主屋吗?
俞星城有点挂不住,道:“谁让二爷来这儿住的,像什么样子。”
舵鹤垂头:“二爷住这儿,您要是请他回去,还容易。万一您不想让二爷住主屋,回头让您赶他走,那不是让您难办吗?”
俞星城有时候觉得自己和温骁之间的事儿,都快被这帮围观的奴仆妖怪们给琢磨透了。西侧院屋子里果然亮着灯,外头没有侍立的仆从,俞星城让舵鹤先拎着药箱在外头等着。
她手碰到被秋雨潲湿的冰凉门框,缩了一下,才用力推开了门。
屋里还算暖和,但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俞星城看到绢绘山河的屏风后头,一团暖黄的昏暗灯光。温骁坐在床边,听见她推门的声音,扯了件单衣披在了身上,没起身:“星城?”
“嗳。”俞星城应了一声。
没话了。
她往那边走,温骁侧了侧身子,先开口:“我以为你要忙到很晚才会回来。”
俞星城走到屏风旁,瞧见了温骁坐在床沿。
俞星城揣摩不出来,他连起身都没起,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二人之前不睦……
不过,相别一个多月,瞧见对方,都是一愣。
俞星城想也没多想就开口:“你怎么又瘦了。”
俞星城消失三年后刚回来的时候,温骁头发还不过是耳朵上沿的长度,加上成婚,新皇登基,他又出差了两个多月。现在似乎变长了几分,柔软的窝在颈边,他脖颈下巴线条有种金石的棱角。
好多年前俞星城颇不待见的细鼻薄唇眉眼,倒随着年纪与气质改变,显出几分烟似的袅袅,高傲自大化作自矜,倒也瞧不出当年温家人的作态了。
温骁似乎本来不知道要如何说话,他呆了片刻,垂下头去,又似乎作出几分以前的模样,笑了笑:“还好吧。”
灯光昏暗,俞星城才发现,他身上披衣黑红斑驳,不是染织花纹,而是血痕。他脚边放了一盆水,似乎本来在给自个儿清洗伤口,直到俞星城闯进来了。
一缕血水从他胳膊上蜿蜒下来,汇聚到指尖,滴在了脚踏上。
俞星城眉心一跳,上前一步:“让我瞧瞧。”
温骁:“无事,是有几天的旧伤了,只是要换药,所以看着可怕。”
俞星城抿了抿头发,把水盆端起来放在旁边桌上,堵在床边:“让我瞧瞧。”
温骁想了想,也觉得拦不住她,只抬起右手把自己略长的头发拢了拢。
俞星城把那件黑红斑驳的披衣揭了下来。
温骁后背上有几道兽爪一样的痕迹,还有一些也早不了多久的结痂旧伤。但这些伤口似乎有隐隐的毒气或邪祟浮动,愈合的缓慢,连结的痂都是软黏的。
看上去确实可怕,俞星城只是屏住了呼吸,后退半步,道:“你等会儿。”
温骁一偏头,就瞧见平日走路跟踩在莲花上似的娉静的俞星城,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巨大的药箱进来,转头还在跟外头的人道:“你不用进来。”
她把药箱拖过来,蹲在地上,搂住自己的裙摆,就开始翻箱倒柜。
温骁坐在那儿,他疼的有点动不了,但也确实不想动。
这种不动,有点点等着别人照顾的意味。
俞星城嘴里还在小声念叨:“我记得杨三木跟我说右手边内三层有呀!”
她有点着急。
温骁垂着眼睛,成婚前后他强求来的只有龃龉和窝囊,也是他自个儿逃避,选在了成婚第二日就匆匆离京去外地办事。
事情发酵了两个多月,他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心里有千回百转的波折,也有一块名为“偏要”的烙铁,把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都给烫平。
这会儿回来,他只瞧见俞星城半分静气也不剩的为他的伤势着急,他眼底发酸。
俞星城似乎终于找到了药,温骁开口道:“我自己来就行。”
俞星城蹲在地上,仰头:“别闹,你怎么够的着后背。”
温骁一只影手,从她手中拿过玻璃药瓶:“怎么会够不着。”
俞星城看着药瓶在空中被打开,悬空之中精确无误的倒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她站起来,裙摆还搂在怀里:“……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温骁瞧了她一眼,俞星城目光闪动。
他心里跟啪一下拍扁的桃酥似的,全变成了碎屑粉末。
温骁转过头去:“你帮我拿纱布涂一下吧,我抹不匀。”
俞星城接过药瓶,跟他那只拿着药瓶的影手碰了一下。
她一边涂药,一边道:“我怎么感觉从来没碰过这只影手。是新的吗?”
温骁不知是不是因为疼,身体一僵,前头小桌上的煤气灯被拧亮了几分,他应了一声:“嗯。新的影手。大概一个多月了。”
俞星城只知道,他的情绪和记忆会影响影手的诞生与消失,有些曾经的影手已经消失,也代表一些背负的事物离他远去。
那这双新的影手,诞生在一个多月前——
那岂不是在他们成婚前后的事?
俞星城重新打了水,又搬了个小凳过来。
先是把他伤口附近的一些血痂或污痕给擦净,然后用软纱布沾了一些药膏,轻轻的擦拭着他身上的伤口。
说实在的,俞星城并不怎么照顾人,她自己又是能缓慢愈合的体质,不需要这样处理伤口,显得有一点笨手笨脚。
温骁有时候会有点抖,但他又会立刻说不疼。
俞星城因为他偶尔会抖,自己手更哆嗦了,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按住了他肩膀。他肩膀没受伤,俞星城按上去,就觉得自己像是指腹按在了劲弓上,他皮肤下的筋骨肉都绷紧了。
温骁闷哼了一声,俞星城以为是弄疼他了,偏头,在煤气灯的暖光里问他的侧脸:“怎么了?是我手太重了吗?”
温骁在躲她的目光:“手怎么这么凉。”
俞星城也感觉到她扶着温骁肩膀的肌肤,有些发烫,她指尖微痒,后知后觉所谓夫妻,但根本就没有过什么肢体接触。
再说俞星城心里还是有点难适应这关系的转变。
但为了别显得心虚,她还是没把手拿开:“哦,刚刚洗了软巾,手沾了冷水。你忍忍。”
温骁:“没有忍。……挺舒服的。”
俞星城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气氛尴尬而温热,她总觉得他们还只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或者说……很贴心很值得依赖的朋友。但当几个月前,婚事被提上台面,温骁说了一些话,她确实有些慌了。
现在想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成婚前后在干些什么。
但这两个月来,她确实把温骁的一些话反复咀嚼,再回头看他这些年的诸多举动,都似乎变了味。
俞星城陷入回忆,温骁忽然开口:“觉得很奇怪,很少有人帮我涂药。”
俞星城仰头:“你在外受伤,随行的医修不帮你吗?”
温骁:“我的影手大多数都是从背后长出来的,有陌生人靠近后背,很容易控制不住伤到他们。所以我大多数时候都自己处理。”
想来,以前在温家的时候,很多人对他就有恶意,那时候他看着身份显赫,少爷脾气,实则也要在屋里用影手为自己处理伤口。
俞星城想来,从认识温骁以来,他似乎都是离群索居,在苏州的时候他租了个极其偏远的小院,家里除了床几乎没有家具;在俞星城消失的这几年,他似乎也卖了温家旧宅,只一个人租了个长屋,住在离她家宅两条街远的的地方。
当时二人成婚的时候,温骁只用个小木箱,装了些旧衣裳就来了。
其中还有两三套,是四五年前俞星城陪他一起去订做的长衣。
俞星城一直觉得温骁很孤单,但她没有细想过,他原来在世上这么无牵无挂。除了他心里坚持的血淋淋的正直,他几乎不大剩下什么念想了。
以前小燕王说,温骁是风雪夜路上的执灯人。
现在算是,这个为夜路执灯的人,也有偶尔可以下值归家休憩的时候了吧。
虽然俞星城觉得他们二人成婚之后,她也没算是给他一个休憩的家……
温骁又道:“你放心,这些影手对你没有敌意。”
俞星城:“我知道。差不多好了,等我拿个干净的纱布给盖上,然后稍微绑一下。”
温骁承认自己享受被她照顾的过程。一股股疲惫也侵袭着他,若是在平日他还抵御的住,但俞星城细碎小心的动作,还有她衣袖中的暗香,以及她时不时关切又自说自话的嘟囔,让温骁觉得过于舒适和放松了。
他忍不住坐在那儿不动,道:“帮我简单处理一下就行。”
俞星城用几层剪裁的大块纱布盖住了背部,又拿了一卷透气的薄白棉布,打算在他身上缠几道,把纱布固定住。
温骁转过身来抬起手,俞星城拿着成卷的布条,伸手过去,缠了两圈,温骁清了清嗓子,她正两只手在他背后交接那卷布条,这才发现,自己脸都快贴在他胸口了……
这个姿势,简直像是圈抱住了他。
俞星城动作一僵,定了定心神,装作没发现,目光却只往下看。
她盯了一会儿,却发现温骁又并了并腿。
她后知后觉——
这盯着人家穿的绸布裤子看,也不像回事儿啊!
到底能往哪儿看啊!
俞星城脸上也有点烫,差点咬着舌尖似的说道:“我闭眼了。”
温骁:“……嗯?”
俞星城心里暗骂:这话就是做贼心虚!
俞星城:“不是、不是……没有,我是说——啊!”
她手一抖,那卷布条脱手,直接从床上滚下去,拖出一长条来,滚到桌子下边去了,幸好地上铺着地毯,俞星城手忙脚乱的妖去捡。
温骁的手却抓住她上臂:“没事。我自己弄就好了。”
他抓着她手臂,俞星城半蹲着,感觉自己稍微有点不稳,就可能会脸贴在他锁骨上。
但温骁很快两只手都抬起,将她扶稳,她被几只影手搀扶着,像是有八抬大轿似的,坐回了凳子上。
布条被捡回来,在空中转了几圈,缠好打结。
很熟练。
俞星城抠了一下手指,有点恼羞成怒似的不大高兴:“你这么熟练,早知道我就不帮忙了。”
温骁忙解释道:“我处理伤口不太行的,毕竟看不见。”
俞星城收拾好药箱:“哦。”
她又泄气:“没有,是我非要帮忙的。你不用安慰我。你现在好些了吗?”
温骁点头。
俞星城犹豫了一下:“你今天要住在这儿吗?”
温骁:“自然是。”
俞星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成婚之后,闹得不愉快,她自认是自己说话不当。成婚第二天就把温骁气跑了,俞星城有点怕见到他,又觉得再这么拖着俩人连以前的朋友关系都没有。
更何况,婚事是自己答应下来的,没人逼迫。
她当时虽犹豫,却也下了决定。她心里清楚,或许没人比温骁更合适了。
结果是她自己把婚事搞成这样。如今,温骁跟她哪有半分夫妻的样子。
她面皮薄,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稍微挽回一点,想请温骁回主屋去住,也不好直说,只道:“我总觉得你住在这儿不太合适。”
温骁:“可我受了伤,身上还是有血气,更容易弄脏床铺……”
大家说话的时候,都一边盯着地毯,一边打量对方的神色。
俞星城抿了抿嘴唇:“也怕你在这儿没人照应。这次你伤的不轻啊。”
温骁想了想,也懂了俞星城的意思。
这婚事,是他……工于心计或者说强拧出来的,不论是自己的年纪,经历或者说是一切,都不够与她般配。俞星城不论当时是出于怜悯他,或者是珍视多年熟识的情谊,不忍心拒绝他,但他自己心里都清楚——他很自私的毁了俞星城的婚姻大事。
俞星城虽然这些年心里没有中意的人,但说不定几年后她会爱上什么人。
但以她的道德和自律,如果跟温骁成婚了,她会断绝了自己跟任何人发展的可能性,也不大可能会跟他贺礼。
温骁做好了做门面夫妻,之后慢慢过日子的打算。
他觉得自己这是人生唯一一次的任性自私,唯一一次主动说“偏要”,就想要用婚姻把俞星城这块石头给焐热不可。
但他却后悔自己如此自私的决定,甚至成婚第二天就面对不了,甚至希望俞星城能当这婚事从来不存在——就离开了。
现在想来,俞星城还是温柔的。
她没有对他不管不问,甚至也没有对他太生气,可能只是亲近不来。
不过,成婚毕竟是事实,外头的人虽然不大知道,但府宅内的下人还是知道的。他成婚第二天就走了,回来又分居,俞星城面子上多不好看……
温骁又自责起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让自己显得——既是愿意保持距离,又尽量不让她困扰。
他半晌点点头:“好。你等我搬搬东西。”
俞星城又后悔了。
她真不是个东西,想要挽回一点可能压根没有的夫妻感情,却还让他受着伤挪动。
温骁竟然还答应了。他还真是个温柔的人。
俞星城想要收回这话,温骁已经披上外衣,只拿了边桌上的眼镜和几件衣裳,道:“走吧。都已经这么晚了,你也该睡了。”
俞星城:“那、那我扶你。”
温骁没想到俞星城竟然愿意扶他。
他真觉得自己不配这份好心好意,半晌道:“……嗯。谢谢。”
幸好西侧院不远,不过夜里风有些冷,俞星城看他穿的确实单薄,给他扯了扯衣襟。温骁却自己拽好衣裳:“没事,不用。”
俞星城手顿了顿,缩回去了。
到了主屋,舵鹤和几个仆人已经把屋子打扫出来了。二人一进屋,除了暖意融融,便是满眼的粉红鸳鸯金吉祥,二人都有些无言,对视一眼,温骁咳了咳,俞星城便扶他到床边坐。
舵鹤把茶水小炉都安顿好,伸长脖子,眼神乱瞟,踮着脚尖小跑出去了。
俞星城:“你睡里头?我明日不知道要不要早起进宫,我怕宫里找我。”
温骁还以为是他睡在榻上,俞星城睡在床上,她这么一问,也有些结舌了,他想着,做戏还要做到这一步吗……她要是不讨厌就行。
温骁过会儿道:“好。”
俞星城真的就是顺嘴一问,因为肖潼或者杨椿楼总是会来跟她一起住,她也没想着说分着睡在榻上。
她耳朵红了,连忙找补道:“我睡榻上吧。”
温骁皱眉:“怎么能让你睡榻上,早知道我便不过来了。要不让人支一张小床,我睡——”
俞星城也觉得,现在把他一个伤员请过来,温骁的性格又不可能让她去睡榻,今日还真是非要睡床不可了。
不过……都成婚快仨月了,就躺一张这么大的床上又怎么了。
俞星城忙摆手:“没有没有,你觉得不要紧就行。我、我睡觉蛮安静的。”
温骁:“我也……挺安静的。”
俩人可算是躺下了。俞星城又给温骁那边垫了个透气的软垫,他朝内侧躺着,俞星城只瞧了一眼薄薄单衣勾勒处他宽肩窄腰的骨架形状,就心惊肉跳的趿着薄底绣鞋下去熄灯。
灯灭了,她回来,没把握准距离,腿磕在床边,咚的一声。
温骁吓得坐起来几分:“怎么了?”
俞星城在黑暗中疼的抿嘴:“磕了一下腿。”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瞧见温骁撑着身子在床帐深处,面上关切,他人没动,俞星城却感受到一只影手揉了揉她膝盖。
温骁:“你先躺上来,小心一点。”
俞星城被几只温柔的影手扶着,躺在了床上。
俩人跟隔着楚河汉界似的。俞星城身子靠在床的外沿。
温骁的影手却跨越界限,慢慢的揉着她膝盖。
俞星城穿了条细腻柔滑的丝绸睡裤,那只影手揉的她不疼,反而浑身不太适应起来。俞星城忍不住伸手去抓那只影手:“好了好了,不用揉了,不疼了。”
温骁躺下去。
她却抓着那只影手没松手,两只手拢住捏了捏:“感觉很像是你的手啊。骨节都很像。”
温骁没说话,那只影手的手指似乎蜷了蜷。
俞星城被挠的手心发痒,她笑了笑:“你的影手不会也有性格吧。”
她话音刚落,那只影手就抓住了俞星城的手腕,用力的钎住却又很快松了几分,而后竟然往她小臂滑去,像是指纹都要跟她的肌肤吻合一般,缱绻且带着控制似的钻进她宽袖中,甚至捏住了她上臂内侧的软肉。
俞星城一惊。
温骁那头闷哼一声,这只影手猛地抽了回去。
温骁像是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半晌吸了一口气道:“抱歉。我……还是回西侧院吧。”
俞星城:“没事。只是……我吓了一跳。”
温骁声音像是被闷住了:“灵力大衰退之后,我有时候对影手的掌控力也下降了。抱歉,刚刚冒犯你了。”
其实细想,从成婚之后,温骁说是没有与她同房便也做到了,前后都没有发生过什么让她不适的事情,他的守礼与克己,俞星城看在眼里。
不过是捏下胳膊这种举动,对于新婚夫妇来说算得上什么越界啊。
俞星城一直觉得温骁是君子,自然也接受了他的解释,在黑暗中笑了笑:“嗯啊,你这都算好的了,灵力大衰退之后,好多人都被自己的法器所伤了。”
温骁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的借口很傻,俞星城可能没有实感,但灵力大衰退都已经过去了三年多了,他早就适应了,怎么会因为灵力衰退而控制不住自己的影手。
只是有些影手,本来就因为他心底压抑隐秘的想法而诞生,他已经不止一次控制不住了,只是有些没触碰到她她不知道罢了。
俞星城转身,背对他面朝床外,拽了一下被子:“你快睡吧,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温骁伸手,给她掖了一下被子,也靠在窗内睡了。
俞星城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床帐外头的暖炉,听温骁那边的动静。
但温骁确实睡觉极其安静,呼吸平稳,连微动也没有。俞星城盯着暖炉的一点微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醒着的时候有些抿头发碎动作,但睡着之后就没有了。温骁很轻易就能辨别她睡熟了。
俞星城偏头睡着的时候,温骁缓缓撑起身子,靠近了几分,但也只是后背靠的很近,近到几乎连俞星城身上的温热也能隔着他后背的纱布传递过来。
俞星城第二天醒的很早,她还朝之后都醒的早了,舵鹤更早,在屏风那头端着铜壶进来倒热水,外头秋雨停了。
俞星城起身后,迷糊着拢了拢头发,才想起来温骁,连忙转身去看他。
他还是昨天睡着时候的姿势,瘦高修长的一个人,靠在床铺深处,额头都快贴着里头床柜的柜门了。
俞星城有些心疼,忍不住想要去叫他一点,让他往中间睡一点。
她伸手拍了拍温骁胳膊,却发现他脖颈泛红。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他醒着,但靠近几分,才发现他呼吸有些重和不适,她忍不住手指碰了一下他脖颈。
烫的吓人。
俞星城吓了一跳,连忙叫舵鹤:“鳄姐回来了吗!让她来。”
舵鹤:“是二爷病了吗?可鳄姐是兽医啊。”
俞星城:“我都被她这兽医治过病,怕什么。杨椿楼不在,只能让她顶上了,快点叫他来,二爷烧的厉害。”
鳄姐好像是正在给自己修脚指甲呢,下半身还是鳄鱼小短腿和大尾巴,就着急的提着裙子,俩短腿乱拍,狂扭胡跑的奔过来,嘴里还嘟囔:“好不容易咱们俞大人找着个男人,进门没几天,再被折腾没了咋办。”
俞星城把温骁叫醒,但温骁已经烧迷糊了,连眼皮都有点睁不开。
俞星城哪里见他这样虚弱过,连忙抱扶着他上半身起来,也顾不上要不要脸了,扯了他单衣的衣带,就给鳄姐看他后背的伤口。
鳄姐靠近去看:“他最近去滇地了吗?这是一种妖毒,很少见,以前安南王的时候曾经养过一些蛛类用来养毒,但这七八百年都少见了。不论是之前的医修,还是你涂的药,都是普通治伤的药,治不了的。”
俞星城:“这么老的妖毒,你肯定是为数不多有法子的人了吧。”
鳄姐咋舌:“我要去趟妖馆,看看能不能借到几味药。白瞎了老娘刚做的指甲。”
俞星城低头,看见她粉裙下的两只鳄鱼爪上,涂的红色指甲。
鳄姐:“等会儿吧,你先给他多喂点水,估计要出很多汗,尽量别睡过去。你也别太急,幸好是找我了,杨椿楼还真未必有办法治呢。我很快回来。”
她说罢,直接化作原型,带着四爪上新作的红指甲,爬过秋雨未干的回廊,往灌木丛中钻去了。
温骁倒是意志坚定,还醒着,他只说是之前就有些痒和溃烂的疼痛,但之前治伤的医修说不打紧,他就没太在意。
俞星城抱着他上半身,温骁想要动,却一身热汗没有力气,他只感觉自己倚靠着身体比他想象中要柔软许多。
俞星城没有被吃了豆腐的自觉,她抱着他,只顾着喂水擦汗,或是跟他低声说话。
温骁庆幸有高烧,否则他自知脸皮薄,脖子和耳朵怕是要红的掩盖不住了。
他喝水都喝不利落,只偏着头说:“喝够了,喝够了,别担心。我没有觉得很难受。”
岂止不难受……
梦里都不敢想的待遇。
温骁:“你放我躺着吧。”
俞星城:“你靠着我坐会儿吧,一会儿再喝点水,衣裳也先别穿了,别又沾了血。鳄姐说很快回来——”
温骁:……他本来还不算太晕,自己半裸着靠在她身上,才是真的晕……
温骁恨不得把自己蜷起来了,只祈祷着自己都病了,千万别有些丢人的反应,让气氛更尴尬了。
不一会儿,青腰叽叽喳喳的跑进来了,张口便道:“宫里又来了人啦,说今日要商议出航的事,请您入宫呢。”
俞星城实在是忍不住了:“入他大爷!宫里哪一位来的?是秉笔的冯公公吗?”
温骁真是几年没听到她骂脏话了,心里小小叹了口气,却又觉得她护短的样子,很招人喜欢。
青腰:“是吧!头上毛没有帽子的毛多。”
俞星城:“跟他说,让他一字一句的转达:朱略,二爷给你出去干个什么他娘的公务,结果搞得半死不活回来了。他一天好不了,我一天不进宫,听说这三年,差点人没了的公务也不少。他不给个说法,我也不干了。”
青腰念念叨叨,记住了,用力点头。
舵鹤还是懂些人情世故的,一脸担忧的看着青腰念着“朱略”俩不能说的字儿,跑出去了。
温骁咳了咳,扶住俞星城的手臂,坐直几分:“这何必,这些公务也是我愿意去做的。”
俞星城:“我懂,可他也有能更周全的办法。比如多派一些人,比如多告知你一些情报,可他还是觉得你跟打不垮似的派你去冒险,我看不惯。我知道他还是小燕王的时候,你就替他做过一些事,关系也挺好的,但我也要这样骂他不可。”
温骁还想说话,俞星城手指按住他肩膀,一字一顿道:
“我要提醒他,你根本不是什么煞佛,咱们都是凡人。”
鳄姐回来的还挺快,温骁面朝床里,看不见鳄姐从牙缝里扣药膏,倒也心里没什么障碍了。
俞星城确实像她说的,第二天也没去宫里。
小燕王——准确来说是小皇帝没熬住,自己跑来了。
他拉来两车药材补品,没太大张旗鼓,穿着一身深色曳撒,从侧门进来的。
那时候温骁已经好一些了,但是面上病容是显眼的。
俞星城满脸不高兴的站在屋里,也不请他坐。
小燕王倒是不生气,反而脸上喜盈盈的,目光在她俩之间来回流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俞星城没好气:“你还挺乐呵的。”
小燕王:“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啊,本来你们二人大婚,这次去安南的事,我就没打算派温骁去,结果没想到他倒是成婚第二日就自己请缨去了,我还怕是你们俩有了什么不愉快。现在看着是我多想了,星城你哪怕就是现在要拿刀砍我,我都觉得,最起码我这个月老做的是合适的。”
俞星城拧眉:“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当这个月老了?”
小燕王自知失言,连忙笑道:“我只是月老之一,先皇舅舅,裘百湖,朝中熟人,哪个不是月老。大家都盼着你们俩好呢。”
温骁轻咳几声,道:“当时我去安南,也是怕此事棘手生变。我跟星城,很好,倒不用你担心。”
小燕王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是挺好的啊。她护短的样子,连我都是外人了,真是成了婚一下就分了亲疏啊。我都要嫉妒了——哎哎哎,开玩笑,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张嘴,除了我娘,就没我不敢逗的,你就别瞪我了!”
俞星城:“我也不想跑一趟进宫了,你不是说有出航相关的事吗,咱们就在这儿谈就行。我去把海图拿来。”
俞星城提裙转身走了,小燕王立马拖着凳子,靠近坐在软榻上的温骁,挤眉弄眼:“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虽然你总说这婚事是强逼出来的,但天底下能让她就范的,也就你了啊。”
温骁却蹙眉:“可我却越来越明白,我太自私了。我宁愿还是……朋友。”
小燕王瞪大眼睛:“为什么?你们俩性格本来就不算热烈,她对你这样,就已经是对你很有感情了啊。”
温骁:“或许这感情只是很深的友谊……或者说是她本性善良与不忍。”
小燕王撇了一下嘴角:“把她说得这么仁慈善良,我都感觉我不认识她似的。也就你这么想,她不是那些受了媒妁之言,稀里糊涂就交付人生的傻姑娘,她不想将就的绝对不会将就,从她应下这婚事那一刻,我就晓得,她必然是对你有情,只是她自己不清楚,或者不算很深。但也至少比天底下其他人都有情。”
温骁转头看过来:“可我总觉得,她自己不是对感情很明白的性格,而我其实在用道德绑架她,要她后半辈子都跟我在一起了。”
小燕王快被这俩人愁死了:“就这么说吧,要是没人多迈一步,你们俩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今天。先迈一步的那个人,总要承担各种罪名的,比如——自私。你让她过得舒适顺遂,能照料她不就行了。”
小燕王婚前都快说破嘴皮子了:“你想想,跟她同居的那三个姑娘,或是成家或是出海了,就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这儿,她说是不需要人陪,但如果她像你这样病了受伤了,你真觉得那些妖仆们能像你一样照料她吗?”
温骁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还是我自己不够有勇气,跑去安南也就算了,结果还受伤回来,让她照料了。”
小燕王胳膊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托腮道:“她真的对你很好啊。”
温骁总算露出几分笑意:“嗯。”
小燕王:“听我这个情圣一言。相互退让,过于小心,是永远没法推进感情的,你要是主动一点,她万一——我说万一,真的觉得还是不喜欢你,那干脆尽早和离,才是对她好。”
小燕王刚想说“万一她对你真有情,那不就早日甜蜜”,却没料到温骁听了这一半,就重重点头,面上露出一副要闯鬼门关的模样。
小燕王:“……”算了。
他还是别指导这俩人了。
温骁这纠结劲儿,跟俞星城也有点像,俩人要不是被逼到份儿上,都是犹犹豫豫没完没了呢。
当时若不是先皇推一把,连这婚事也没有呢。
小燕王承认,先皇舅舅当时张罗俞星城的婚事,也考虑了很多事情。
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先皇哪怕很欣赏俞星城,也怕她突然嫁人,或是跟一些身份不合适的人成婚。
先皇更是为了防止小燕王还存着当时求娶俞星城的心思,如若小燕王登基后真的鬼迷心窍胡闹着让俞星城进宫,事情就会闹得大不好看了。
但小燕王在俞星城消失三年之前,就打心眼里明白,俞星城对他是半分可能也没有的,更进一步反而不妥。他心态很好,没什么放不开的,觉得强求任何事都对不起俞星城这些年对他的帮助。
先皇却不知道他的心态,反而像是要考验他一样,把赐婚这件事,交给小燕王去办。
先皇问他,说认为谁最适合。
小燕王几乎是不用多想,脑袋里就只有一个答案——温骁。
俞星城有许多能说的上话的异性友人或同僚,很多也交情匪浅,但温骁还是不一样的。
小燕王曾多次看到在回廊下,轩窗旁,二人隔开一段距离站着,似乎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聊几句,但大多数是沉默。
他们俩之间的沉默,像是下雨时微冷湿润的空气,是舒适且有存在感的,往往这时候会有一个人,说几句看似模棱两可的话语。但此时定睛去看另一人的表情,便知道另外一人完全理解了这话语。
俞星城和温骁都像是很通透的人,他们也有一种透明的交流方式,看起来像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又像是内心深处某些深深契合在了一起。
小燕王虽然知道温骁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但他还没来得及对温骁提及,却没料到某日温骁前来办事的时候,听到他跟宁祯长公主提了一句“俞星城的婚事”,温骁自己竟然坐不住了。
这真不像他的性格。
温骁还是单门约了个时间,像是谈什么重大的公事一样,问他:“是皇上有意为星城赐婚吗?……还是说她有可能进宫吗?”
小燕王连忙说不是,但他留了个心思:“这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但确实,舅舅想要为星城张罗婚事。你说这是政治上的考量,也对。但我觉得,舅舅也是疼她的,希望有个人照顾她,所以才会斟酌选择。至于进宫,肯定是不可能的。”
温骁几乎是立刻就问:“人选订了?”
他觉得问的太着急,脸上浮现几分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
小燕王想起来,多年前刚打照面的时候,温骁确实是这样既直白谦逊,羞涩真诚的。
小燕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好像是有些备选了。我也不好猜,但只知道,估计不会要高官或名臣,更不会要家世显赫或家族庞大的,星城是女户,她户籍下只有她一人,成婚多半是男子入赘。但又不能找个配不上她,或者她没有眼缘的。”
温骁垂头转着茶杯,动作时不时停顿,似乎也察觉到,这些说的条件,他都像是能符合。
“她怎么说?”温骁问:“她有提及过谁吗?”
小燕王:“她还不知道呢。以她的脾气,多半会收起那礼貌的假笑,抬起眼皮子说些吓死人的话,嘲讽我和舅舅吧。这消息,我不敢跟她说,你今日不来找我,我还想找你呢。”
温骁似乎还没意识到他要挖坑。
小燕王笑起来:“这事儿,还需要跟她关系亲近的人告诉她。我实在是说不出口,温二爷,拜托你跟她明里暗里告知,说是皇上有意为她赐婚。”
温骁有点慌张了:“这要、这要我如何开口——她之前早说过无意成家,我这会儿去说——”
小燕王:“别怕,怎么她也不会对你发脾气,这点我们都知道。再说,这事儿也不是说枉顾她的意愿,你一定转告星城,说皇上就希望她也能给自己挑一挑。皇上身子大不好了,当年公主未婚便亡故,皇上心里有个疙瘩。难得他的臭脾气会跟俞星城亲近几分,想要见见她的喜事也正常。”
这婚事简直是要变成皇上晚年的期望了,更是不可能拒绝的了啊……
哪怕就是俞星城,是不是也会服软,遂了皇帝的意思。
那她会找个不爱的人成婚吗?会日后也像是普通夫妻一样,和别的男子过上日子吗?
如果让男子入赘,那男子会能照顾好她吗?会甘愿做家内人辅佐她吗?
她会终有一日挽着一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男子,向别人介绍是她的丈夫吗?
那个从来没跟她共同经历冒险与艰难,从来不知道她一步步走过来多艰辛的男人,也会恬不知耻的住进这宅子里,自称懂她吗?!
温骁确实感觉到某种火在烧,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焦虑。
他连小燕王打算要走了,都没发现。
直到小燕王拍了一下桌子,半弯下腰来,琥珀色眼睛盯住他:“她太孤单了,虽然她不怕孤单,但我看着还是心疼的。你也是,你这辈子都好像喜欢退半步,如今在北厂的职位也是你不喜欢的,但你知道你应该这么做,所以才留下来。有时候你也想想,进一步,强求一点,或许就都不用这么孤单了。”
小燕王把话说到这样,便离身而去了。
他不知道之后温骁是怎么跟俞星城转达的。
但半个月后,皇上正式向俞星城提及赐婚一事的时候,俞星城很平静,只说思考思考,第二日就进宫,说自己婚事想要自己决定,她已然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没什么意外,就是温骁。
俞星城平静的说自己想要与温骁成婚时,皇帝表情欢喜,似乎也觉得这个人选很满意。殿内就俞星城、皇帝与小燕王三人,小燕王眼尖的发现,俞星城在黑纱官帽下,戴了一支低调的银色雕竹短簪。
而早在七八日前,小燕王记得温骁向他汇报时,就戴过一支很相似的短簪。
这是温骁送的吗?
是温骁向她表达了心意吗?还是她是知道自己很难忤逆皇上赐婚的意愿,所以选择了温骁吗?
只是当皇帝问她:“此事可要慎重。不论男女,婚事定终身,你确定你要选温骁?他比你年长近十岁啊。”
俞星城那时候露出了一点既茫然,又羞涩,既不敢多想又胡乱冲动的表情,重重点了头:“嗯,这是我自己选的。”
说罢,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垂下头,一边抿着头发,一边微微勾起唇角。
这个暗潮涌动的大八卦,正要往野马奔腾的方向而去——民间都开始猜测先皇给俞大人置办了个面首后宫,俞府内天天有三十个身披轻纱的美少年给她上菜……
但很快,就有人把这八卦给拍成现实。
因为年轻的皇帝,有意无意的说漏了嘴。
而且是在俞大人率领大明船队第二次出航的典礼之上,群臣到齐,鼓乐喧天,前来送行的卫队与内监都在港口广场上排成了紧密的人海,年轻的皇帝扶着俞星城的胳膊,笑道:“当年你与朕一同出航,事事要你照应相帮。几年之后,朕倒是想与你一同云游却做不到了。幸而,温骁温大人算是替我去了,你们夫妻二人齐心,我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俞星城愣了一下。
周围所有人仿佛听错了似的呆愣,俞星城立马成为千万震惊眼神所指的中心。
她对上小燕王看好戏的目光。
俞星城:“……”
她现在在揣度,如果现在踹他一脚,会不会被羽林卫按倒。
俞星城虽然一瞬间心头紧张了一下,但又放松坦然下来。说的是事实,她又有什么好怕的,被众人所知也是早晚的事情,她反而觉得这个时间点也很合适。
甭管朝野如何流言蜚语,她跟温骁一起出海,压根传不到耳朵里,就不心烦了。
只是温骁虽有皇帝心腹的高权,却没有能和俞星城并肩的高位,他大概站在俞星城斜后方三步的位置,前头还隔着几个礼部兵部大臣。他是喜欢这个位置,不显眼也不出格,很容易被忽略。而且能听清楚她说话,也能一伸手踏步便保护住她。
但现在温骁没法被忽略了。
无数目光都在寻找俞星城的丈夫。
他做惯了幕后低调的人,一时间发懵,竟僵在原地,无所适从。
当然,在别人眼里,就是这位短发却带着黑纱烟墩帽,身着暗银色曳撒却腰间别枪的温二爷,十分淡然静气了。
俩人这份气定神闲的劲儿,倒是很般配。
温骁脑袋里一瞬间闪过想法:俞星城会生气吗?
但他很快就听到俞星城似乎愉快的笑了两声,对小燕王道:“那倒是,我们夫妻二人都是孤家寡人,真要是犯了事儿,你想诛九族也诛不了,就只能我们俩相抱砍头了。”
年轻的皇帝似乎不介意这话,哈哈大笑。
典礼之后,皇帝在码头的高台上,将目送出航的群臣登上宝船,宝船上旌旗飘飘,宝船下的坡道上也飘舞着彩绸,有人眼尖,看到坡道走到半截,为首的俞大人似乎慢了几步,她往后看,群臣散开几步,一个烟墩帽短发男子犹疑几步,走到她旁边去。
俞大人的绯红官服外披了一件深紫色的薄披风,海风吹的斜飞起来。
温二爷替她拢了一下披风,虚搂着她后腰,与她并肩朝前走去。
俞星城只是想要与他说句话,万没想到远远围观的群臣,已经彻底炸开了,连窃窃私语也顾不上。
小燕王背着手,面带笑意的目光掠过群臣,便走下了礼台。
江道之跟上一步,挑了挑眉:“我这交了喜钱的,到今日还没有实感,更遑论他们了。估计能这么议论半把个月。”
到了船队汽笛齐声鸣响,船队划开蓝绿色的海浪,已经进入到几乎难以看见陆地的外海,船上许多人还是发懵的状态。
但俞星城已经到了甲板上层,去查看入住的房间与议事间了。
众大臣一合计,忽然拍手:“你那儿有红布红纸吗?”
现在紧急包红包,还来得及吧!
只是他们不知,俞星城也陷入了微妙的纠结中。
内务府的不少太监大臣也随行,船上的吃穿用度甚至是煤炭补给,都需要他们管。在俞星城上船之后,他们首当要务就是给俞星城安排住处。
但宝船、鲸鹏这种长途远航的交通工具,房间本来就紧张,就连俞星城当年,也不过是住了间带小饭厅和屏风的小屋。
如今俞星城的位置,自然能占据当年小燕王那样的顶层两开门带侧间的主屋,但……内务府以品级安排,只给低调且甚少露面的温二爷,安排了下层的犄角旮旯的卧间。
虽然说也算是群臣中还可以的位置,但跟俞星城就没法比了。
现在才知道二人夫妻,内务府头都大了。
船上既没空间去安排一间跟俞星城级别差不多的屋子,也没问过俞大人愿不愿意与温二爷同住。
几个小太监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一点法子,最后只得去禀报领头的老太监。那位好歹是在孔元节手下服侍过多年的,心里通透,觉得再怎么找补,都不如向俞星城说明。
老太监便直接来屋里跟俞星城见礼,说明了此事。
俞星城那时还正在从一位女侍手中接过折子,靠着窗快速翻看,听了老太监的话,抬起头来。
老太监不敢抬头,但俞星城却也没放话。
反倒是那女侍胆大,开口道:“大人,这位公公的意思是说,事先不知您与温大人是夫妇,只分开安排了房间。如今也不知道怎么办该合适了,温大人的房间安排在了下层。”
老太监也抬起头,也不知是不是玻璃舷窗里头猩红色的薄纱,给俞星城脸上染了点颜色。
她咬了一下嘴唇,又转过身去,迅速且稀松平常道:“那便让二爷住过来。这也不怪公公,是我们自个儿瞒下了喜事。船上住处紧张,看让哪位大人从甲板下层搬上来也行。”
老太监连忙应声。
俞星城又问道:“温大人呢?”
老太监:“温大人还没回自个儿房间,听说是去了下层,估计是去与手下议事了。”
俞星城踱步进了屏风后头,过了一会儿道:“把温大人行李都带上来吧,早知昨夜直接让人把我俩行李一并打包在大箱里了。哦对,麻烦公公,每日早饭我都会跟二爷在房间里用,就不下饭厅了。”
温骁需要跟北厂和西厂的人开个短暂的会议,勘定宝船上的巡逻,更要检查登船名单、确认渡鸦与通信频次等等。都是些说小不小的琐碎事儿,只是他刚要回到自己的住处,就被两位小太监拦住,说是他的行李已经搬进俞大人的主屋去了。
温骁一愣。
……从忽然被公开,到直接成双成对,当众同居,是不是进展的有点快?
温骁随着小太监的指引上楼,进屋就瞧见舵鹤往外走,而俞星城在衣柜旁,正打开温骁那款在巴西买的皮箱子,把他的一些贴里薄裳和西装马甲,都叠起来准备放进柜子里去。
俞星城瞧见温骁,舌头打了一下结:“呃、我让舵鹤去膳房挑菜了,毕竟也快吃午饭了。啊、正好我也在收拾衣裳,就顺道把你的放进去,咱俩可能要共用一个柜子,所以……”
温骁走过去:“真要是住过来,那就是未来少说一两年,都要挤在一个屋子里了。”
俞星城抿了一下嘴:“反正咱俩也要挤在一艘船上。”
温骁垂眼,只看见俞星城,叠的马马虎虎的一沓衣服上头,是他换洗用……亵裤。
他常年在外穿西装洋服,自然从内到外都西化,连里衣也是带扣的浅色印度棉,俞星城或许没意识到,竟然还给叠的方方正正的放在最上头。
温骁觉得自己呼吸都不自在了。
他想从俞星城手里接过衣裳:“我自己来吧。”
俞星城瞪他:“你一个刚好没多久的伤员,想什么呢?再说,收拾几件衣服不打紧。”
温骁执意要揽住衣服:“我来。你去歇着。”
俞星城:“就这最后几件了!”
温骁感觉自己再拽,就把亵裤上几个扣给拽烂了,只得松手,就看见俞星城把他的衣裳摆进她那一堆素色的衣裳里头,甚至还拿了件藕荷色的高领褙子,把他的亵裤连同衣裳一起盖住了。
温骁:“……”
他觉得自己可能在这屋里,当不了几天定心静气的正人君子了。
凌晨前厚重的蓝雾笼罩在静谧的火车站,站台上燃烧一夜的昏黄煤气路灯暗暗的燃烧着,一些穿着高毛领大衣的站员,手拿长杆,把玻璃路灯的灯罩打开,把灯内供能的煤气管道盖上。
灯一盏盏灭下去。
远处,蓝雾与冷风的另一端,船坞与钢厂的剪影之间,红色的蒸汽火车撞开雾门,闯入车站。
而后带着滚滚白烟,与聒噪的声响,缓缓停靠。
这虽然是凌晨的火车,但从车上下来的乘客却并不少,但几乎所有人在下车的一瞬间,都拿起了手中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天灰蒙蒙的蓝。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并不只是因为黎明快到来,也不是那种凉净的天光。
这是雾霾与灰烟的颜色。
直到吃完早饭之后,这笼罩的蓝烟才会变成恶心人的灰黄色,或者铁灰色,持续一整天。
温骁扶着俞星城走下火车的时候,也把手帕递给了她。
俞星城就像个马上要呕吐的醉汉一样,猛地把手帕糊在了脸上,深深吸了一口。
她闷声闷气道:“幸好你总是带手帕……很香。我以为离开了印度之后,就不会再这样想作呕了。”
温骁:“我宁愿吸几口伦敦的毒烟,也受不了印度的牛……味。”
俞星城闷在手帕里,似乎想起温骁陪她在新德里走街串巷时的诸多反应,眼睛笑眯了。
温骁并不是第一次来伦敦了,他笑了笑,捏着俞星城的手扶她下车。
站台有些黑,或许关煤气灯的时间太早了些。
温骁并没有用手帕捂嘴,只合上了车门,将手杖用手臂夹住,带着黑色薄牛皮手套的手,从大衣内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玲珑玻璃吊坠。
吊坠下的络子随着温骁手指转了转,玲珑吊坠那里,亮起来一点微弱的蓝光。
俞星城神情定了定,看着玲珑吊坠。
温骁:“光微弱的快灭了,伦敦不愧是最大的蒸汽城市……灵力稀薄的可怕。”
俞星城:“我不觉得。英国共济会的总部在这里,也有几座巫师学府和大量的结社,说是欧洲的魔法之都,只有伦敦承担得起这个名号吧。只是巫师们隐匿的太好了而已。”
温骁和俞星城往外走去,温骁像个绅士似的挽着他的手臂。
车站内的许多人也都在咳嗽与快走,并没注意到这对东方面孔的夫妇。
她黑色的长发并没有烫卷,但还是盘起来,隐藏在暗红色绸缎与绢花的宽檐帽下,丝缎的裙子与黑色针织的披肩,让她身形像伦敦的夜晚中的一朵沾满血迹的玫瑰。
俞星城不太习惯擦地而过的裙摆和裙撑,但是裙撑骨架还算轻巧,更主要的是很适合在裙摆下藏东西。
二人走出火车站,一架黑色马车停靠在车站附近,虽然车夫坐在高处,看马车形制也完全是英式四轮马车,但那车门上竟然贴了个倒福字,玻璃车窗边缘也雕刻着龙凤暗纹。
俞星城:“……这是西厂人的车?”
温骁点头:“托熟人订了酒店。西厂在伦敦很有规模了,不过水也很深,英国人自己搞这种细作就很有一套,提防咱们也很有办法。”
俞星城:“你确定不去住拜伦他们给安排的地方?”
温骁垂了一下眼睛:“你也很多年跟他没见面了,不要这么早就信任他。”
俞星城一边坐进车里,一边道:“但我只是还有许多事要与他谈,他也说如今伦敦势力繁杂,十分危险,有些事早谈早好。”
温骁提起她裙摆马车里,也挤进了马车。
他毕竟身形高大,车子不稳当,俞星城感觉到他几只影手似乎撑在马车软包内壁上。
她呼吸顿了一下,一瞬间以为温骁会挤过来一同坐。
但温骁还是坐在了对面。
只是二人膝盖抵着膝盖。
俞星城以为自己松了口气,但却没有。她眨了眨眼睛,一瞬间幻想:如果温骁性格粘人会怎么样?
……难以想象。
但她又能感觉到,温骁虽然看似很有君子风度,但又有某一方面的“粘人”。
比如现在,马车在驶向预定的酒店,温骁看似正在拿着口袋里的牛皮小本子,用细炭笔记录着什么。
但实际上,他有两只影手在整理着俞星城的裙摆,替她把皱褶抚好。
而俞星城倚靠着的两人宽的马车软垫上,似乎有几个手型的凹痕,环绕在她身体两侧。
俞星城抬手戳了戳其中一只影手的手腕。
温骁立刻抬头,放下笔:“怎么了?”
俞星城:“不用这样过度保护吧。”
温骁抿了一下嘴唇:“我的影手总需要找个地方放。”
俞星城抬眼看他,似乎有点想笑:“某些正人君子,现在撒谎越来越不眨眼了。”
温骁:“……好吧。”他脸上的羞赧只持续了一瞬间,立刻又如常:“你也知道印度时候的那些意外,我不想要你出事。”
说起印度,反倒是俞星城变得有些忸怩来。
她清了清嗓子,温骁捏笔的手指也一僵。
两人一起转脸到另一边去。
对俞星城而言,在印度遭遇袭击并不是什么大事。
她从少女时代至今,经历的袭击多的难以历数,印度在拉克希米女王死后,陷入了分裂和内斗,有一些亲明派,自然也有很多亲英派,或者是恨明派。
她作为女王友人的事情,在大明出名,在印度一样家喻户晓,由于亲明派藩国与现任首相的政治运作,她出使印度的事情,被搞成了“举国狂欢”级别的活动。
俞星城当然变成了靶子。
不过,她当然希望地位仍不稳固的亲明派获得更大的影响力,来让大明的诸多产业更好的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俞星城陪着在人前走秀了两天。
在那期间,现任首相也陪她去拜了拉克希米的寝陵。
那是一座堪比泰姬陵的大型清真寺。
俞星城不用走进去就知道,拉克希米如果有的选,她一定不会死后住在这种地方。
拉克希米怕是希望能有一群舞女巫女在火堆边挥洒了她的骨灰,或者是吉普赛人将她遗骨放在马车后,而后在某个人迹罕至的森林将她扔在溪边。
俞星城去拜访拉克希米的寝陵时,内心并没有多少触动。
但当她私下去往德里——或者说新德里的时候,却似乎觉得拉克希米安葬在这里。
德里,那座在洗火的爆炸中变成一个黑色无底大洞的城市,旁边已然建设起了新德里。
新德里显得宗教意味并没有那么重,甚至还有很多现代风格的红砖或钢铁的小楼,街上也接了煤气灯,修建了石砖路沿,一些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穿行。
拉克希米骑马持刀的雕像,就在这座城市最中心。
俞星城远远的仰头看着那座雕像。
雕像缺了一只耳朵,身上有斑驳的漆与刻痕,看起来像是她经历的战火,她手臂上又一道几乎露出雕像钢筋的豁口。
最显眼的是,一大片红色的油漆或者是颜料,泼在了她半张脸和颈部上。
似乎象征着她当时被弹片削开头颈的惨烈死法。
但这些痕迹都不是艺术的加工,更不是雕塑者的本意。
而是在去年,新德里的一次内斗中,被憎恶拉克希米的组织与政党,恶意损毁的。
事后新德里重归如今亲明派政府掌控,许多下层民众流着泪想要修复这尊雕像,或者是洗去污渍。
但当今首相拒绝了这样的做法。
拉克希米的雕像因她死后的这场动乱,而更像她本人该有的样子。雕像的划痕与污迹,还有那红色颜料掩盖不住的她的笑容,也更能代表她的经历与神魂。
雕像就这样留了下来。
它下方本来是一个圆形大花坛,但现在已经没有花了。太多朝拜的人群将花朵踩没,那里常年摆放着金色的燃香的托盘,或者是花串、布帛、灯台,人们成群的跪伏在那里,闭着眼睛抚摸着雕像的基座,喃喃自语。
俞星城不喜欢许多印度民众那“虔诚祈祷”的模样,只远远看了几眼,就打算去往新德里修建的一座印明合资的汽船厂去看看,便打算登上马车离开。
而她就是在这时候遭遇伏击的。
俞星城如今记不得太多袭击的细节,或者是掀翻的马车导致她后脑被撞击,当时神志不清了。她只记得群魔乱舞,神仙下凡的景象,让捂着流血的后脑勺跪坐在地上的俞星城,感觉有点想笑。
她一个瞬间,几乎眼前就能看到十几种来源不明的法术在天空中飞来,几十位奇形怪状的各路巫师法师僧侣向她攻击。
光是被召唤类法术变出来的动物,都快凑成两栖与哺乳动物乐园了。
如果俞星城能够停顿时间,她一定坐在地上鼓掌。
复仇者联盟最终群殴,都没你们阵仗大。
俞星城眼尖的似乎还看到一些其他国家的巫师:比如共济会和爪哇——
看来许多人都等着她离开大明,跟她清算啊。
她不过是一介俸禄还要纳税的顶级公务员,何必呢。
俞星城倒也不是完全没想到会有袭击,只是这几日的风平浪静让她稍微有些懈怠,在停车看雕像的时候,她让随行的几个人,去买一些花带与香烛,供奉给拉克希米,温骁也在其中。
她身边还有裘百湖、温嘉序等人。
裘百湖反应最快,是他先察觉到马车的不对劲,想要护住俞星城却自己先被炸飞。老家伙腿脚不好了,却还是身经百战的主,人飞出去,意识却还清醒,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纸符,抛向空中。